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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青楼初醒,清心铃音破迷障

    815年三月十五,长安城西市。

    醉云轩三层东阁,靠窗的紫檀木榻上,白挽月醒了。

    她睁开眼,屋子里还留着昨夜熏香的余味,不是那种浓得呛人的甜腻,是雪娘特地从南边捎来的沉水香,烧到最后只剩一点清气,像雨后山道上的苔藓味。窗外能听见街市动静,卖糖人的铜锣刚敲过,挑担子的小贩正吆喝新到的蜀锦花样子,声音一高一低,像是在唱小曲儿。

    她坐起身,发间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簌簌落下,是前日签到得来的“山雾铃兰”,开得细碎,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但戴在头上整日都神清气爽。她没急着梳洗,先抬手摸了摸眉心那点朱砂痣——有点热,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子。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签到。”

    念头落下的瞬间,耳中似有风掠过,又像有人在极近处轻轻摇了一下铜铃,声音不大,却直透脑髓。她呼吸一顿,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擦过一遍,连窗纸上一道旧裂痕都看得格外清晰。

    “清心铃音。”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它的来历和用法——能清神定魄,驱散杂念,尤其适合心绪纷乱时使用。

    她眨眨眼,笑了下:“今儿这签到,来得巧。”

    昨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远处有九条尾巴在风里翻飞,像是火,又像是云。她想往前走,脚下却陷进冰层,动弹不得。梦醒后心头一直闷闷的,像压了块湿棉布。现在好了,那股浊气被铃音一震,散了大半。

    她掀开绣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随手抓了件素色襦裙套上,正系带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稳重,不急,一听就是雪娘。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脂粉香,混着炖燕窝的甜味。雪娘端着个青瓷碗进来,穿件桃红遍地金的对襟褙子,头发梳成牡丹髻,插满金钗步摇,走起路来叮当响,活像座会走路的银楼。

    “醒啦?”她把碗搁在桌上,伸手探了探白挽月的额头,“没发烧就好。昨夜翻来覆去的,我还怕你撞了邪。”

    白挽月歪头躲开她的手:“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梦多些。”

    “梦多也不好。”雪娘坐到榻边,拍了拍身边位置,“我年轻时也这样,一连七夜梦见自己在火里跑,后来才知道是命格动荡。你虽是咱们醉云轩的头牌,可到底……”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叹口气。

    白挽月低头搅着碗里的燕窝,糯米粒粒分明,浮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的。她知道雪娘想说什么——她是花魁,风光是风光,可终究是卖笑的女子,身不由己。外面那些达官贵人捧她,图的是她那张脸、那身段、那一曲《折柳》唱得人心都化了。可谁真把她当个人看呢?

    但她没接话,只笑了笑:“今日天气好,我打算去后院练练嗓子。”

    雪娘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一笑:“你啊,从小就这样,看着软,其实主意比谁都正。”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行吧,随你。不过记着,五日后便是花魁大选,礼部郎中要亲自来听曲,若是得了头彩,往后出入宫门都有名分,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挽月点头:“我知道。”

    雪娘走到门口,又回头:“别整天闷在屋里,多见见人。你这年纪,也该寻个靠得住的。”

    白挽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腌萝卜,咬下去咔嚓响,她含糊应道:“靠得住的,难找。”

    雪娘哼了一声:“难找也得找,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白挽月放下筷子,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肌肤胜雪,眼尾微微上挑,不笑也像带着三分俏。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恰到好处,像是谁用指尖蘸了胭脂轻轻点上去的。她抬手拨了拨鬓发,发间那朵新开的铃兰花颤了颤,泛着淡淡银光。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清心铃音,清心定神。”

    话音落,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果然安静了。她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老狐婆教她们姐妹静心时,也是这般念咒似的,一句一句,慢慢把心沉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签到得来的东西,或许不只是巧合。

    她转身从柜底取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些小玩意:一包“朝露茶种”、半片“雪狐爪印”、三粒“萤火籽”……都是她这些日子签到得来的。她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默默签到,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起初只当是解闷,后来发现每样东西都有点用处——露水泡的茶能提神,爪印贴在门上能防宵小,萤火籽种在盆里,夜里能照着看书。

    她合上匣子,抱在怀里,靠着窗坐了会儿。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石榴树一片通红。几个小丫头在井边洗衣,一边搓一边叽叽喳喳说话,笑声不断。有个瘦些的蹲在地上拧衣裳,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惹得旁人追着打她。

    白挽月看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她其实挺喜欢这儿的。虽然身份尴尬,可至少没人逼她做不想做的事。雪娘嘴上凶,实则护短得很,前月有位御史想强赎她入府,雪娘当场摔了茶盏,放出话来:“谁敢动我姑娘一根手指,我就让他全家喝西北风!”

    那御史最后灰溜溜走了。

    她正想着,袖子里忽然窸窣一响。她伸手一摸,掏出一根雪白的狐毛,细软如丝,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这是她随身带着的防身之物,必要时能化作银针射出,快得看不见影儿。

    她摩挲着那根狐毛,低声说:“你说,我该不该在花魁比试上露一手?”

    当然没人答她。

    但她好像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露,怎么不露?**

    她可是白挽月。

    前世是狐族圣女,今生就算落在青楼,也不能活得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她站起身,把木匣放回柜底,换上那件鎏金点翠的齐胸襦裙。衣裳一上身,整个人气质就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窗边吃腌萝卜的小姑娘,而是醉云轩最耀眼的花魁。

    她取出发间那朵铃兰花,对着阳光看了看,花瓣透明如水晶,隐约有微光流转。她将它别在鬓角,轻声道:“清心铃音,助我一程。”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扑面而来,照得她眯起眼。院子里那群洗衣的小丫头看见她,纷纷停下动作,有个胆大的喊了声“月姐姐”,其他人便跟着笑嘻嘻打招呼。

    她一一回应,脚步不停,直奔后院琴房。

    路过厨房时,顺手抓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酥,塞给正在劈柴的小丫鬟。那孩子抬头愣住,她只笑着摆摆手:“吃了补力气,别饿着。”

    进了琴房,她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琵琶。琴身乌亮,弦线绷得笔直。她坐下,调了调音,手指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震落了窗外树上一片叶子。

    她闭眼,再次默念:“签到。”

    片刻后,眉心微热,耳边似有风铃轻响。

    她睁开眼,嘴角扬起。

    “五日后,我白挽月,要让整个长安城,都记住这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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