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天，南阳城北二十里，玄真观。
使者王老实按向拯民的描述，找到这里。
观破败，门匾都斜了。
推门进去，院里一个老道扫地。
“找谁？”
“找宋献策宋先生。”王老实说。
老道打量他：“什么宋献策？没这人。”
王老实摸出金叶子，悄悄塞过去：“道长行个方便，确有急事。”
老道捏了捏金叶子，咧嘴：“后院柴房。”
柴房里，果然有人。
矮小个子，左脚微跛，正坐在破席上看书。
见人来，抬头，眼睛很亮。
“阁下是宋献策先生？”
“是我。”宋献策合上书，“你是？”
“武昌向总兵麾下，奉命送信。”
王老实拿出信，双手递上。
宋献策拆开看。
信不长，但字字戳心。
“献策先生足下：闻先生通天文地理，知兴衰气数，然栖身草莽，惜哉。今李自成虽势大，然非**（史载其称帝仅一年而败），终难成事。拯民不才，愿扶汉室，驱鞑虏，救生民。若先生不弃，请来武昌共商大计。附金叶十两，为路费。”
宋献策看完，沉默。
又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卜卦。
连掷六次，看卦象。
“潜龙在渊……见龙在田……”
他喃喃自语。
“好，我随你去。”宋献策起身，“但得夜里走，官府通缉我。”
“为何通缉？”
“我说大明气数将尽，被知县听见了。”宋献策苦笑，“差点砍头，躲这半年了。”
当夜，两人骑马出南阳。
三日后到武昌。
向拯民在书房见宋献策。
宋献策进门，先盯着向拯民看。
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说：
“将军非此世之人。”
向拯民心里咯噔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先生何出此言？”
“观天象，紫微星晦暗不明，主大明将亡。”宋献策走近一步，“然白虎星旁，有新星耀目，其光非本朝应有。此星……来自天外。”
向拯民挥手，让左右退下。
只剩两人。
“先生真能看天象？”
“略懂。”宋献策说，“将军身上，有……异世之气。”
向拯民深吸口气。
这宋献策，不简单。
“我确有机缘，知未来百年事。”他选择部分坦诚，“先生可信？”
宋献策跪下：“果真如此！那卦象‘潜龙在渊’，正应将军！潜龙者，未显之真龙也。见龙在田，是说时机将至！愿效犬马之劳！”
向拯民扶他起来：“先生请起。既如此，请先生助我。”
两人坐下深谈。
宋献策说，他本是河南书生，考秀才不中，转而学易学、天文，游历天下二十年。
“各地山川地形，势力分布，我大抵清楚。”他铺开一张手绘地图，“将军请看，这是中原，这是湖广，这是江南……”
地图虽粗糙，但重要城池、关隘、河流都标得清楚。
“清军眼下在山东劫掠，但必不会久留关内。”宋献策指地图，“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中原。李自成若取北京，清军必借口‘讨贼’入关。那时，才是大患。”
“李自成能取北京吗？”
“能。”宋献策肯定，“但守不住。他麾下诸将，劫掠成性，得北京必骄奢淫逸，失民心。清军铁骑，一战可破。”
“那我该如何？”
“联闯抗清。”宋献策说，“眼下与李自成争，两败俱伤。不如联他，让他去碰北京这块烫手山芋。将军则巩固湖广，收拢流民，积攒实力。待闯军与清军血战，再北上收拾残局。”
向拯民点头，这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
“还有一策。”宋献策说，“舆论。将军可让我编造‘天命预言’，散播民间。比如‘真龙出江汉，日月复光明’之类，为将军造势。”
“这有用？”
“有大用。”宋献策说，“百姓信这个。当年陈胜吴广起义，还弄个‘大楚兴，陈胜王’呢。”
向拯民笑了：“好，这事交给先生。”
宋献策又说，他知道许多隐士英才。
“江南顾炎武，年少有才，如今在昆山读书。此人精通经史，胸怀大志，可招揽。”
“顾炎武？”向拯民知道这人，明末清初大思想家。
“还有山西傅山，医术、武学、书画皆精，现在太原。湖广本地，也有能人……”
他列了七八个名字。
向拯民记下：“慢慢来，先请顾炎武。”
正说着，宋献策忽然道：“将军，眼下就有一桩收买民心的大好机会。”
“什么机会？”
“开封难民。”宋献策说，“开封虽破，李自成答应不屠城，但战乱之中，百姓必纷纷南逃。将军可派船队至黄河渡口，接应难民来湖广。给田给粮，安置下来。这些难民必感恩戴德，传颂将军仁德。”
向拯民眼睛一亮。
对啊！
开封难民几十万，接过来，既救人命，又得人口，还赚名声。
“黄河渡口……哪个渡口合适？”
“朱仙镇。”宋献策指地图，“这里距开封五十里，有渡口。闯军刚破城，无暇顾及。咱们派船队沿汉水北上，入黄河，接人南下。”
“需要多少船？”
“至少五十艘大船，一次能接五千人。”宋献策算着，“来回十日，一月可接两万人。”
向拯民当即拍板：“我让江龙调水军船只，先生亲自主持此事。”
宋献策拱手：“必不负所托。”
三日后，五十艘大船从武昌出发，沿汉水北上。
船上满载粮食、衣物、药品。
宋献策随船，带一百兵丁维持秩序。
向拯民送到码头。
“先生保重。”
“将军放心。”宋献策说，“此去，必为将军带回数万民心。”
船队远去。
向拯民回府，李岩来报：“朝廷又来诏，催问何时北上。”
“回话：已派先锋至信阳，主力随后。”向拯民说，“再要二十万两饷银。”
“还拖？”
“拖到难民接回来再说。”
十日后，宋献策传回第一封信：
“已至朱仙镇，难民如潮。每日接两千人，船不够用。另，遇一奇事：难民中有前明总兵陈永福家眷，其子陈德欲投军报仇，将军可否收留？”
向拯民回信：“收。凡愿从军者，皆收。船不够，再调三十艘。”
又过半月，第一批难民五千人到武昌。
向拯民亲自到码头迎接。
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见向拯民，纷纷跪倒：“谢将军活命之恩！”
向拯民扶起前面老人：“都起来。到了武昌，就有活路。分田分粮，好好过日子。”
难民痛哭流涕。
消息传开，更多难民往南逃。
一月内，武昌接收难民三万人。
龙兴军扩军两千，其中就有陈永福之子陈德，还有几个前明军官。
武昌城，人气旺了。
这日，向拯民正在安置难民，北方八百里加急又至。
探马面如土色：
“报！李自成已离开封，率军五十万北上，直逼北京！崇祯……崇祯下诏，召天下兵马‘入卫京师’，但……但无人应诏！”
向拯民握紧拳头。
北京，要完了。
而他的船队，还在黄河上，接回一船船无家可归的人。
乱世如潮，他能接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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