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天，龙兴城军械所。
向拯民把那张残破海图摊在桌上。
宋献策、江龙、卡洛斯围过来看。
羊皮纸黄得发黑，边角缺损，但中间航线还算清晰。
“这是……三宝太监的宝船航线？”江龙眼睛发直，“乖乖，这图要是真的，能值一座城！”
“是真的。”卡洛斯指着图上一处拉丁文标注，“看这里，写的是‘Malacca’——马六甲。这确实是欧洲人记录郑和航线的抄本，我在澳门见过类似残片，但没这么详细。”
宋献策仔细看航线：“从福建长乐出发，经占城、暹罗、满剌加、锡兰，最远到……非洲东岸的木骨都束？这图上标的，来回航路、季风时间、港口水深，都齐了。”
“可惜残缺三分之一。”向拯民指着南洋部分，“好在南洋这段完整。”
“够了。”宋献策抬起头，眼中有光，“将军，此图价值连城。您若想争天下，不能只靠湖广一地。养兵要钱，打仗要粮。中原糜烂，税赋难收。唯有海上贸易，利可养十万大军！”
向拯民点头：“先生细说。”
“短期，可派船往吕宋。”宋献策指图，“吕宋有西班牙人，他们从美洲运来白银，就缺丝绸、瓷器、茶叶。咱们运货去，换白银，还能换硝石——制火药缺的正是这个。还有，听说吕宋有高产作物，叫玉米、红薯，亩产十倍于小麦，若引进来，湖广粮食就不愁了。”
“中期呢？”
“在爪哇设贸易据点。”宋献策说，“爪哇产香料，丁香、豆蔻，运到欧洲价比黄金。荷兰人在那儿有据点，咱们可以合作。”
“长期？”
“控制马六甲。”宋献策手指点在狭窄海峡处，“这是东西咽喉，谁控马六甲，谁控海上商路。郑芝龙眼下垄断大明沿海，但他船队主要在东海、南海活动。若咱们从西边入手，另辟航线，可避开他。”
江龙皱眉：“可咱们水军，现在只能在长江、沿岸跑跑。远洋？不行。船不够大，人手也不够。”
卡洛斯补充：“而且郑芝龙不会坐视。他一年收保护费几百万两，咱们抢他生意，必来打。”
“还有西班牙人、荷兰人。”向拯民说，“他们在南洋经营几十年，有炮台、战舰，不好惹。”
“所以要破局。”宋献策说，“第一，造船。造能远洋的大船。”
向拯民看卡洛斯：“能造吗？”
“能。”卡洛斯说，“咱们有福船底子，加上欧式三桅帆装，造个千料大船没问题。但需要时间，一艘至少要三个月。”
“先造五艘。”向拯民说，“钱从库银出。”
“第二，外交。”宋献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与郑芝龙有仇——十年前在金门打过海战，荷兰败了。咱们可以联络荷兰人，合纵连横。”
“找谁联络？”
“澳门有荷兰商馆，虽被葡萄牙人排挤，但还有人在。”卡洛斯说，“我认识个通译，可牵线。”
“第三，人才。”宋献策说，“需招募熟手航海士。澳门有不少葡萄牙水手失业，可招来。”
向拯民拍板：“三管齐下。江龙，你负责招募水手、训练水军。卡洛斯，你负责造船，要快。宋先生，你写封信，以我的名义联络荷兰人，就说愿通商合作，共抗郑芝龙。”
众人领命。
卡洛斯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将军，我在澳门时，听说一桩奇事。”
“什么事？”
“荷兰人有种船，不用帆，用蒸汽机推动明轮，能在无风日行驶。”卡洛斯说，“据说有图纸，但造不出来——蒸汽机漏气，易炸。若能得那图纸，加以改进……”
向拯民心跳快了。
蒸汽明轮船？
那可比帆船先进一代！
“图纸在哪儿？”
“可能已交到台湾的热兰遮城（荷兰据点）。也可能在巴达维亚（雅加达）总督府。”卡洛斯说，“但这是传闻，不知真假。”
“查。”向拯民说，“若真有，不惜代价弄来。”
卡洛斯走后，向拯民独自看着海图。
图上，郑和船队的航线如蛛网，连接着南洋诸国。
六百年前，中国船队曾驰骋大洋，后来却闭关锁国，将海洋让给了欧洲人。
现在，他有机会重开海路。
不仅为赚钱，更为将来。
若中原打不赢，至少还有海上退路。
若打赢了，海上贸易将是大明复兴的血脉。
正想着，李岩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都督，北京消息……李自成已破彰义门，入外城！崇祯……崇祯在煤山自缢了！”
向拯民手中海图，轻轻落在桌上。
北京陷落，崇祯死了。
大明，正式亡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李岩说，“消息刚传到。现在北京城里，李自成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向拯民沉默。
这一天终于来了。
“清军呢？”
“尚无动静。”李岩说，“但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尚未降顺。传言李自成抓了他父亲吴襄，逼他投降。”
向拯民知道，吴三桂很快会降清。
然后，清军入关。
天下将进入最混乱的时期。
“传令全军，进入战备。”向拯民说，“另，派人去南阳，接顾炎武先生来武昌——无论他用什么理由推脱，务必请来。”
“是。”
李岩退下。
向拯民重新拿起海图。
陆上的仗要打，海上的路也要开。
双线并行，才有生机。
他铺纸写信，给在南洋接难民的宋献策：
“先生：北京已陷，崇祯殉国。天下将乱，清军必入关。请加快接运难民，同时留意南洋局势。若遇荷兰船队，可试探接触。另，闻荷兰有蒸汽船图纸，若有机会，不惜重金求购。拯民手书。”
信送出。
向拯民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夜幕低垂，星斗渐明。
离火镜在怀中发烫。
镜面红光，这次指向正东——大海的方向。
也许，海洋才是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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