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愣了两秒，立马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裴大哥，别急，先歇着。你就摔了一下，碰着了，在医院养着呢，早没事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来，张嘴，趁热喝一口！”
话音未落，手里的勺子又往前凑了一小截。
结果粥还没挨到嘴唇，裴九宸猛地抬手一挡。
“哐当”一声，勺子直接被扫飞出去。
他不是生气，是慌。
被子盖得太严实，根本摸不到腿在哪。
杨晓萌又支支吾吾不给实话，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最坏的念头。
莫非……真没了？
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末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裴团长刚醒来，得多养神，动气可不利于恢复啊。”
一道清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门口光线一暗，人影一闪。
李云生领着秦浩轩、许院长一块进了屋。
裴九宸强撑着偏过头，一眼瞧见秦浩轩那张干净又镇定的脸，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虽然昏过去了，可倒下前的事，桩桩件件都刻在脑子里！
呵，好嘛。
自己躺这儿成了病号，人家倒能好好站着往床前凑？
是来看热闹的？
还是专程来显摆自己腿脚利索的？
许保国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
“小裴，快躺好！你现在身子虚，得躺着养，腿才好得快！”
这话一出口，裴九宸拧着的眉峰忽然顿住。
腿？
好得快？
许院长这话……意思是，腿还在？
他下意识就朝右边大腿那儿伸了手。
被子盖着，腿的形状是能摸出来的。
可手指头按上去，就跟碰着一块没知觉的木头似的。
他指尖用力往下压了压，又横向搓了两下。
啥情况？
腿还在，可彻底没感觉了？
许保国眼尖，见他乱动，赶紧抬手虚挡了一下。
“小裴，先别瞎碰！你这腿，当时差点就保不住了！宋同志昨晚说得很清楚：神经和血管都撕开了，得靠时间慢慢长，再加康复训练，一步都不能跳！”
他话音刚落，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说到昨晚，许保国脸一热，有点挂不住。
要不是宋舒绾拍桌子站出来，死磕着要做手术，还硬是把刀拿稳了……
李云生早就憋不住了，一听提起嫂子，立刻抢着接话。
“团长！您是不知道啊！昨儿您被抬进来时，血都浸透担架了！许院长他们直摇头，说保腿希望不大……结果嫂子直接推开人，说她主刀！”
他语速飞快，一口气没停。
“谁劝都不听，连器械护士都愣住了！可她真上台了，手一点都不抖……现在您腿还好好长在身上，全靠嫂子那一把刀！”
裴九宸刚醒，脑子才活泛点，又被这几句话砸得眼前发黑。
咋回事？
怎么全围着宋舒绾打转？
正想着，秦浩轩端着记录本走了过来。
他走到病床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裴九宸盖着的被子。
抬手想掀开一角，查看术后创口的愈合情况。
手刚伸到一半，裴九宸抬臂一挡，小臂肌肉绷紧。
他喉咙里滚出一句质问。
“你干啥？”
眼神里全是戒备，瞳孔收缩，目光锐利。
秦浩轩当场停住，指尖离被角只剩两指距离，便再没往前挪动分毫。
他眉头轻轻一拧，眉心聚起一道浅纹。
“裴团长别误会。昨天，我和宋同志是一起上的台。你现在恢复咋样，我们得盯着，这不是人情，是责任。”
啥？
裴九宸眼珠子一瞪，瞳孔骤然放大，喉结上下一滑。
秦浩轩也掺和进来了？
他和宋舒绾……俩人一块儿给他开的刀？
比挨一刀还让人头皮发麻！
这算哪门子事儿？
荒唐！
丢人！
火气一上来，嘴比脑子快，张口就吼。
“我好着呢！别在这儿晃悠！走！”
话音一落，病房里立马掉根针都听得见。
杨晓萌早心里有数，李云生也早知道点眉目。
可许保国、卫修宇，还有查房来的医生护士们，全懵了。
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问号。
秦医生跟裴团长这是咋啦？
一股子火药味儿直冲脑门，怪得很呐……
谁也没料到，这话正卡在宋舒绾推门进来的那一秒，全钻进她耳朵里了。
她刚站定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蓝白格子小保温桶。
桶身温热，边缘略有水汽凝结。
里面是她熬了两小时的清润汤水。
来前，她反复琢磨过，上次吵那么凶，他脾气又硬，自己该说啥……
全想好了。
结果，人还没露脸，里头那声带着火气的走，已劈头盖脸甩了过来。
宋舒绾脚下一顿，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本来就是来看看他醒没醒、有没有事。
现在人醒了，中气足得能吼人，脸色也还行……够了。
进去？
算了。
他摆明不想见她，她也不想杵那儿惹他皱眉。
念头刚落，她转身就想撤。
可才抬脚，屋里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慢了半拍，却沉得压人。
“你……等等。”
宋舒绾顿住，慢慢转过身。
裴九宸这才看清她。
自打上回翻脸，两人再没照过面。
她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碎花小棉袄，颜色淡，人也显得更白净。
五官还是老样子，清清爽爽。
只是眼下添了点浅浅的青，脸颊也削薄了些。
肚子比上次大了一圈，隆得温柔。
李云生眼尖，一秒就瞅见自家团长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拔不下来，再一看嫂子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立马打圆场。
“嫂子！您可算来啦！咋不赶紧进屋啊？快进来快进来！团长刚睁眼，正缺人搭把手呢！”
宋舒绾没动。
她就站在门框边，安安静静地瞅着裴九宸。
裴九宸也没出声。
心里跟塞了一团乱麻似的，问题一堆，全堵在嗓子眼儿。
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俩人就这么干站着，中间隔了三五步远。
最后，还是宋舒绾先垂下了眼皮。
既然嫌烦，她何必赖在这儿刷存在感？
宋舒绾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醒了就好，多歇着。我回去了。”
话音一落，她转身就走。
“你救我图啥？”
裴九宸一看她真要抬脚走人，胸口那股憋屈劲儿腾一下就冒上来了。
宋舒绾猛地顿住，后背绷得有点紧。
图啥？
她差点笑出来。
这人是不是烧糊涂了，问得这么直愣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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