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原本该是万籁俱寂的荒野,此刻却热闹得像个开了锅的粥棚。
只不过,这“热闹”对于赵家村的那群老古董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酷刑。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那几个架在高杆上的大喇叭,不知疲倦地轰炸着方圆几里的耳膜。
那极具穿透力的音波,顺着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赵家村的每一个角落,震得那些年久失修的窗户纸都在瑟瑟发抖。
路中间。
赵太公已经把两团棉花塞进了耳朵里,还嫌不够,又用一块厚布把脑袋裹成了粽子。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那个女人的歌声就在他脑仁里蹦迪。
“辱没斯文……辱没斯文啊!”
赵太公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看着那些已经有些坐不住、开始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年轻后生,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都给我坐好!那是妖音!是勾魂的迷魂汤!谁要是敢听进去半句,回去就开祠堂,打断他的腿!”
然而,生理上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到了晌午时分,那让人面红耳赤的情歌突然停了。
就在赵太公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秦家终于良心发现的时候。
“滋滋——”
一阵电流声划过。
紧接着,喇叭里传出了一道清脆、甜美、甚至带着一丝刚出锅的饭香味的女声。
不是唱歌。
而是——报菜名。
“各位父老乡亲,晌午好呀。”
“这里是秦家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今日秦家食堂的午餐菜单。”
“今日主菜:红烧狮子头,那是用咱们自家养的黑猪肉,三分肥七分瘦,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再用老汤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咬一口,那是满嘴流油,咸鲜软糯……”
咕噜。
坐在赵太公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大得连旁边的牌位似乎都震了一下。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那种恶魔般的诱惑力:
“配菜是蒜蓉炒时蔬,刚从大棚里摘下来的,脆生生的还带着露水呢。”
“主食是精米饭,管够!还有刚出锅的大白馒头,宣软得像云彩,蘸着红烧肉的汤汁吃,那是给个神仙都不换的美味……”
“对了,饭后还有甜汤,今日是冰糖雪梨银耳羹,润喉去燥,甜到心坎里。”
“秦家招工还在继续,只要肯出力,顿顿有肉吃,月底还有工钱拿……”
如果不说最后那句,这或许还只是单纯的炫耀。
但加上了招工信息,这就变成了赤裸裸的——策反。
赵家村的人都在啃什么?
因为封村祭祖,他们都在啃梆硬的杂粮窝头,喝着刷锅水一样的野菜汤。
此刻,听着那喇叭里描述的“红烧肉”、“精米饭”,再看看手里这块连狗都嫌弃的黑窝头。
一股名为“绝望”和“渴望”交织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太公……我想吃肉……”
一个小孙子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窝头一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那是毒药!吃了烂肠子!”
赵太公一拐杖打在孙子屁股上,色厉内荏地吼道:
“咱们赵家人要有骨气!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谁要是敢去秦家吃那嗟来之食,就是赵家的罪人!”
他骂得凶,可他自己肚子里的轰鸣声,却比那喇叭声还要响亮。
……
夜幕降临。
荒野的风变得凛冽起来,吹得赵家村那些破败的茅草屋呼呼作响,像是在呜咽。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百米外那灯火通明的秦家营地。
几盏巨大的沼气灯被挂了起来,将那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远远望去,甚至能看到那边升起的袅袅炊烟,还能闻到风中送来的、若有若无的肉香。
而最要命的,是那个大喇叭。
白天的“美食轰炸”结束了。
晚上的“精神毒药”,正式上线。
这一次,没有了激昂的节奏,也没有了报菜名的诱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慵懒、缠绵、甚至带着一丝靡靡之音的旋律。
那是苏婉特意挑选的几首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禁曲”的慢歌。
歌声软糯,像是情人的手,在心尖上轻轻挠着。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这歌声在寂静的冬夜里,带着一种致命的穿透力,直接钻进了那些正值血气方刚、却被族规压抑得快要疯掉的年轻小伙子的被窝里。
赵家村西头的墙根下。
几个年轻后生正趴在墙头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猫,贪婪地望着秦家那边的灯火。
“真好听啊……”
一个叫赵二狗的后生,吞了口唾沫,眼神迷离:
“那秦家的小娘子,声音咋这么酥呢?听得我骨头都轻了二两。”
“别光听声音啊,你看那灯!”
旁边的同伴指着远处那明晃晃的光源:
“那么亮,跟白天似的。听说秦家晚上不干活,就在那灯底下打牌、吃烧烤、看戏……那过的才叫人日子啊。”
“咱们这呢?天一黑就吹灯瞎火,除了造人啥也干不了。关键是……咱们连媳妇都娶不上!”
赵二狗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头,土渣子掉了一地:
“太公说那是伤风败俗,我看太公就是老糊涂了!那种日子要是伤风败俗,我宁愿天天伤风败俗!”
墙头上的骚动,只是整个赵家村的一个缩影。
在那靡靡之音的浸泡下,那座坚不可摧的贞节牌坊,正在人们的心里,裂开一道道细微的缝隙。
……
与此同时。
秦家广播站,那间狭窄逼仄的操作间里。
外面的夜风很冷,但这小木屋里却热得惊人。
不仅仅是因为那台大功率的扩音设备正在全速运转,散发着热量。
更是因为……这里面挤着两个人。
“二哥……还要播多久啊?”
苏婉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椅上,手里握着麦克风,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她今天播了一整天。
从报菜名到唱情歌,嗓子都快冒烟了。
“累了?”
秦墨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开灯。
借着仪器指示灯那幽幽的绿光,他的脸庞显得半明半暗,那副金丝眼镜上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却掩不住镜片后那双正在燃烧着暗火的眸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胖大海茶,微微俯身,将杯沿递到苏婉的唇边。
“喝一口。”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那种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阴影下的姿态,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好多了。”
她刚想继续对着麦克风念下一段词——那是一段关于“秦家夜生活多丰富”的宣传语。
然而。
一只修长的、带着淡淡墨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啪嗒。”
一声轻响。
秦墨并没有关掉音乐播放的磁带,但他切断了麦克风的对外输出开关。
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这意味着,此时此刻,无论这屋里发出什么声音,外面都听不见了。
“二哥?”苏婉疑惑地抬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嘘。”
秦墨竖起食指,抵在她湿润的红唇上。
那指尖有些凉,激得苏婉微微一颤。
“嫂嫂的声音有些哑了。”
秦墨低声说道,他的声音比那喇叭里的音乐还要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
“再播下去……我会心疼。”
“而且……”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苏婉身侧的操作台上,慢慢地、一点点地逼近,直到将她困死在自己与冰冷的机器之间。
“刚才那首歌,太媚了。”
“那些赵家村的野狗……不配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苏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嫂嫂知道吗?”
“刚才我在外面,看到那些男人听着你的声音,露出的那种表情……”
秦墨的眼神暗了暗,那是独属于斯文败类的、极度压抑后的疯狂:
“我就想把这根电线给拔了。”
“或者是……把他们的耳朵都割下来。”
苏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秦墨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气息。
平时那个温文尔雅、满口之乎者也的二哥,此刻就像是撕开了那一层薄薄的伪装。
“二哥……那是为了任务,为了让他们羡慕……”苏婉试图解释,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可后面就是冰冷的机器控制面板。
退无可退。
“我知道是任务。”
秦墨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和,但动作却越发大胆。
他的手顺着苏婉的手臂滑下,握住了她那只还抓着麦克风的手。
然后,强硬地将那只麦克风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扔在一旁。
“任务完成了。”
“现在的赵家村,估计已经被嫂嫂的声音搅得天翻地覆,没人能睡得着觉。”
“那么……”
他抓着苏婉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
而是牵引着她的手,按在了他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位置。
隔着那层薄薄的长衫,苏婉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急促有力的撞击声。
咚。咚。咚。
“我也睡不着。”
秦墨看着她,眼底的欲念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嫂嫂既然负责点火……是不是也该负责灭火?”
“这里……隔音很好。”
他突然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她一阵战栗:
“外面的人只能听到音乐声。”
“至于这里面……”
“嫂嫂叫得再大声……也只有我能听见。”
“二哥!你……”苏婉脸红得快要滴血,想要推开他。
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反剪在身后。
“别动。”
秦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暗哑的祈求与命令:
“就一会儿。”
“让我听听……真正属于我的声音。”
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噙住了那两瓣让他肖想了一整天的红唇。
“唔!”
苏婉的惊呼声被堵在喉咙里。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与占有欲的吻。
不同于老三那种毫无章法的啃咬,也不同于老四那种带有试探性的挑逗。
秦墨的吻,精密得可怕。
他像是在解一道最难的算术题,舌尖极其耐心地描绘着她的唇形,撬开她的齿关,然后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甜蜜。
他在品尝。
在吞噬。
在确认所有权。
那只原本撑在桌子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收,将她狠狠地按向自己。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在这狭小的、充满了机器嗡鸣声和幽暗绿光的空间里,气温急剧升高。
苏婉被吻得缺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
“嗯……”
这声音很轻,很媚。
比刚才喇叭里放的任何一首歌都要动听百倍。
秦墨浑身一震。
他稍微松开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镜片后的眸子早已是一片猩红。
“就是这个声音。”
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令人腿软的性感:
“以后……这种声音,只能在我怀里发出来。”
“若是让别的男人听见……”
他惩罚性地在她的下唇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暧昧的齿痕:
“二哥真的会疯的。”
……
与此同时。
赵家村外的那堵土墙上。
赵二狗正费劲地往上爬,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突然。
他看到远处那个用来广播的小木屋里,原本亮着的红灯灭了。
紧接着,那个好听得让人骨头酥麻的女声也不见了。
只剩下单调的、循环播放的音乐声。
“咋没了?”
赵二狗一脸失望地趴在墙头:
“那小娘子咋不说话了?我还没听够呢。”
旁边的同伴嘿嘿一笑,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表情:
“傻啊你!这都啥时候了?”
“人家肯定是累了,歇着去了。”
“或者是……被自家男人带回去‘歇着’了。”
“啧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赵二狗看着那灯火通明的秦家大营,再回头看了看身后这一片漆黑、除了狗叫声啥也没有的赵家村。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的胸膛里炸开。
他不想在这里啃窝头了。
他也不想守着那个除了死人牌位啥也没有的祠堂了。
他想去那边。
哪怕是去那边刷马桶,哪怕是去那边当长工。
只要能活得像个人样!
“我不干了!”
赵二狗突然从墙头上跳下来,把手里的黑窝头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要去秦家!”
“哪怕是被太公打断腿,我也要爬过去!”
这一声吼,就像是丢进干柴堆里的一颗火星。
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年轻人们,眼里的光瞬间亮了。
“我也去!这鬼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带我一个!我会种地!我会盖房!”
“还有我!我力气大!”
夜色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赵家村,彻底沸腾了。
几十个年轻的身影,像是一群挣脱了牢笼的野兽,趁着夜色,翻过围墙,跨过沟渠,朝着那个有着光、有着肉、有着那个让人魂牵梦绕声音的地方……
狂奔而去。
而在村口的祠堂里。
守夜的赵太公听着外面那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喊话声,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
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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