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9号。
周一，新京报，白远办公室。
李木此刻，就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到了膝盖上，腰背挺直。
而他对面的白远则带着也不知道是眼镜还是花镜，盯着这份计划书看的认真。
一时间，办公室里寂静异常。
而这种寂静已经持续了接近20分钟。
得承认，白远看东西看的挺慢的。当然了，也不排除李木这份按照标准行政文件格式，足足有17页的计划书内容属实有点多。
半小时後。
白远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这份名为【绿无疆公益计划】的计划书。
先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第二反应就是摸向了烟盒。
丢给李木一支後，他点燃，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木问道：「都有哪些企业同意了？」
「微博就不说了，百度、阿里、滕讯、网易。其他的人，我暂时没找，这些企业要的其实都是名头，公司太多，很容易让观众记不住。也不是没有人主动问，比如新浪，但被我给回绝了。他们就算要进来，也是等第一期先办好。他们四家，再加上咱们，还有冰冰那边，六家，我觉得刚刚好。您觉得呢？」
「……」
白远没吭声，而是思索了片刻後，说道：
「再加一个。」
「谁？」
「燕京市，这个计划书，留在这，过几天我拿回市里说下情况。怎麽样？」
他也用了一个反问句。
但李木却明白了意思，想了想，问道：
「是出资？还是说……监管？」
「……你的意思呢？」
「这……」李木夹着烟，想了一截菸灰的时间後，说道：
「其实凭我这麽多年和这些网际网路企业打交道的经验来判断，他们的工作更追求效率。这件事的本质，其实就是响应国家对环保的重视，网际网路企业愿意起到带头作用。但……资金方面，他们其实反倒是次要的。大头，在冰冰那。每年至少三百万美元，这是定死的。
并且……如果冰冰那边发展的好，事业节节高，那麽，每年营收利润的百分之五，可能今年是三百元，明年就是五百万，过几年就是一千万了。
再加上这些网际网路公司每年的捐赠，甚至包括计划书里，我在後面说的利用影响力，举办慈善晚宴，关注更多环境、环保、乃至慈善方面的事情。这些事情，其实很麻烦，所以，我和冰冰商量的意思是基金会是一个非常正式的企业，聘请专业经理人来运营。
只有独立运营，才能保证资金的公平公正公开，用透明度来建立公信力，有了公信力，才会扩大影响力。毕竟这些公司想要的，也都是关心环保的正面形象。
而在公司运营方面，我不专业，冰冰也不专业，这些网际网路大厂也是……大家都没做过。所以，架构上，我们成立的公益基金董事会也只是起到监管作用。我觉得组织的架构也尽量要扁平化，一来符合所有网际网路厂商的思维认知，二来……也能干更多的实事。
可如果把这套管理模式，套用到咱们这种事业单位，流程上面……确实要迟钝一些。所以，理想状态是咱们单位的人、网际网路厂家的人，冰冰那边，包括……市里。共同组成董事会，监管资金流向，但不参与日常管理。这样我觉得大家都能满意。」
李木说的话其实很委婉。
但表达的却很清楚。
如果按照体制内的做法，资金流向监管方面一旦出了问题……他没说後果。
但凡事涉及到贪腐，那这些网际网路厂家同不同意不提，冰冰……或者说繁藜也不愿意当供养贪腐的冤大头。
其次，体制内流程繁琐，讲究程序第一，而这个公益基金是真的想做实事的。功劳，可以给市里一份。但市里最多是起到监管作用，纳入董事会。
想完全接手运营……不可能。
一旦被纳入到体系化里管理，那这基金就成了官方，大厂要的是企业形象，有点本末倒置了。
白远听懂了麽？
当然听明白。
李木说的清楚，并且，他也知道，这个基金是怎麽来的。
自己要求：小李，搞个大动静。
他在两个月後，就真的搬出来了一个投入上亿，并且完美切合今年国家精神的大项目。
这项目好麽？
答案是肯定的。
一分钱不用花，燕京市就白得了个便宜。
新京报也同样如此。甚至，白远都不用仔细琢磨，到最後这基金的名头肯定是由「燕京市牵头，新京报与繁藜、百度这些公司合办的环保公益慈善基金」。
并且计划书里也写的很明白，会有一个很大型的发布会。
这些网际网路公司，同步推送，帮基金闯出名气。
以及开心农场和qq农场的「绿色能量」计划……
这基金的名头，一定能成为今年的重头戏。
这份功劳，很大。
并且蛋糕也分的很明白。
而已经分好了的蛋糕，单独留了一份给燕京。
闷头吃就行。
吃完要是想把蛋糕都拿了，那就过分了。
这是小李的意思。
也是底线……人嘛，总是贪心的。
白远在这件事上，确实有点贪心。
站在他的角度，如果把这麽一块蛋糕拿回去……自己这成绩，可就真的耀眼至极了。
前提是得独吞。
可现在嘛……这块蛋糕太大，吞不下。
并且主动权也不在新京报、或者燕京手里。
说穿了，谁出钱，谁是大爷。
这件事甚至如果不是自己之前的「要求」，小李不弄，或者另起炉灶都行。
但这麽做，大家都不开心。
而小李设定出的底线，就是让大家都开心，都满意。
於是，一根烟燃尽。
白远点点头：「继续推进，我下午就把这计划书拿回市里研究一下。咱们俩同步推进吧，最快……你觉得什麽时候能落实？」
「年内，肯定没问题。毕竟只要大家都同意，那麽就是一场发布会的事情。发布会先开，明年开始组建，春日可以拨发第一批专项资金。毕竟种树季很短，只有3到5月。但维护却是全年的。明年开始，绿无疆基金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做这件事。而成果的话……大概3年内就能看到一批，并且伴随着基数的扩大，十年内，效果惊人。」
李木说着，把抽都没抽的菸头，捻灭到了烟缸里，继续说道：
「并且，按照我的想法，我们是一年一汇报，向公众公布我们所取得的成绩。连带着慈善晚宴一同，请明星，请流量，这样的话会增加相当多的关注度，每一年，绿无疆的成绩都能贴在所有参与者的身上。上到出资人，下到那些辛辛苦苦收集绿色能量的网友。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份无疆无界的环保力量。」
「……」
白远不吭声了。
心里在顺着李木所说的思路在思索。
一年一汇报，一年一关注……
要真能做到这样，那这份成果……
不仅仅是这些企业，就个人而言，自己、新京报，乃至燕京市……
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的目光忽然又落到了小李身上。
注意到了年轻人的眼神。没有什麽功利，也没有什麽勾心斗角的蝇营狗苟。
他的眼神乾净、清澈、纯粹。
一片坦荡。
仿佛做这件事的一切，都是为了环保出发。
可偏偏，从自己看完了文件後，俩人的对话，其实一直围绕着相关的利益分配，以及果实成熟後该如何摘取来的。
也就是说，他很明白，这个基金在弄成後，自己会得到什麽。
从十月中旬紧贴主题的专题报导，到现在的这份详细的计划书……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弄好了後，他会得到什麽。
往小了说，是企业正面形象的提升。
往大了讲，是新京报所收获的实际利益。
而再大一点……
现如今，新京报迟早会被纳入到燕京市管理，成为体制内单位，早已不再是什麽秘密。从自己坐上社长的位置那一天开始，大家就都明白了这个单位的终局。
所以……哪怕报社行业再走下坡路，可今年的招聘会上，还是有几千个人削尖了脑袋想往这里挤。
大家看中的，就是未来的前景。
归纳、改组後的光明未来。
底下的人都如此，更何况是这些领导了。
君不见，今年文体部那个吴主编退休後，为了个区区主编的位置，文体部的那些资深记者就差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连他们都知道的未来，那……眼前这个年轻人做成了这麽一大块蛋糕，他会不知道意味着什麽？
可偏偏，眼神一片坦荡。
而也是从这一刻起，莫名的，白远对李木多了一层认识。
这个年轻人的未来……
或许，比自己想像中的，还会走的更夸张一些。
贫贱尚且未屈，而这破天的富贵……他更没有移。光是这份动心忍性的性子，就足够傲视许多人了。
「行，那咱们就两头走，两头顾。我抓紧去落实上面的事情，你负责把这个基金筹备好，有什麽问题，直接找我沟通。」
听到这话，李木用力点点头：
「是！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其他言语，无需多说。
也不需要说。
拭目以待就是了。
於是，离开。
可从白远那出来，李木却没直接走，而是拐进了别言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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