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亮的声音因为愤怒和虚弱而颤抖:“末将当时在肃州,闻听此事,怒不可遏!多次上书陈情,请求朝廷紧急调粮赈灾,并彻查堤坝贪腐案。”
“可奏章……根本出不了陕甘!都被廖永忠的人截下了!他还派人警告末将,莫要多管闲事,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朱元璋咬牙切齿地问。
“否则就让末将‘战死沙场’!”陈启亮悲愤道,“末将不甘心,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想找机会亲自入京面圣。”
“不料走漏风声,廖永忠竟真敢派亲兵伪装成马匪,在末将巡查边防时设伏截杀!”
“末将带着几名亲信拼死突围,一路被他们从肃州追杀到河南……亲信们全都……全都死了!只有末将侥幸跌落山崖,被树枝挂住,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遇到毛指挥使的人……”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却仿佛有岩浆在奔腾,有风暴在酝酿,有尸山血海在翻涌!
陈启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里,然后搅动!
地方官员贪墨工程款,草菅人命;
镇守大将不仅知情不报,反而助纣为虐,封锁消息,屠杀试图揭露真相的将领;
数十万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易子而食;
而他这个皇帝,坐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听着下面报上来的一片“祥和”,甚至还为廖永忠那粉饰过的捷报嘉奖过!
欺君!
罔上!
视民如草芥!
结党营私!
无法无天!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爆炸开来。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一切,竟然被一个身份卑微、混迹于市井的小巡吏,通过一些零碎的风闻,就给推测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寒当时说“动动脑子,拼一拼,琢磨琢磨”,说得轻松,可这背后需要的洞察力、分析力和对人性的把握,是何等可怕!
朝堂上衮衮诸公,食君之禄,可有谁做到了?
检校遍布天下,可有谁报上来了?
震惊于陈寒的“妖孽”之余,朱元璋胸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冲破天灵盖!
这怒火,既是对杨宪、廖永忠以及陕甘那群贪官污吏的,也是对现有官僚体系失灵、对自己某种程度上被蒙蔽的愤怒!
“你说的,可有证据?”朱元璋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吓人。
陈启亮挣扎着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小小布包,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末将暗中抄录的部分工程物料贪墨账目副本,还有几名知情人的血书,以及……末将沿途记录的灾区见闻和部分被拦截灾民的口供画押……证据虽不完整,但足以窥见冰山一角!廖永忠追杀末将,就是最好的证明!”
毛骧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证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启亮和毛骧,望着窗外阴沉压抑的天空。
良久,他才用缓和了一点的语气道:“陈启亮,你忠勇可嘉,受苦了。先下去好好养伤,朕会派最好的太医为你诊治。你所言之事,朕已知晓。下去吧。”
“陛下!陕甘数十万百姓……”陈启亮还想再说什么。
“朕知道。”朱元璋打断他,没有回头,“朕,自有分寸。”
毛骧会意,立刻上前搀扶起陈启亮:“陈同知,先随我去疗伤,陛下需要时间。”
陈启亮看着皇帝那如山岳般沉重,又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危险的背影,终究不敢再多言,在毛骧的搀扶下,踉跄着从暗门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但紧握的双拳和胸口剧烈是起伏,无一不彰显他的愤怒。
突然,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御案上那方价值不菲的端溪紫石砚台扫落在地!
哐当——!!!
砚台砸在金砖上,瞬间碎裂成数块,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泼洒的污血。
“廖永忠!陕甘的蠹虫们……你们好!你们很好!!!”朱元璋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充满了暴戾的杀意,仿佛受伤的雄狮,在发出毁灭前的咆哮,“欺朕!害民!贪墨无度!结党营私!真当朕的刀,砍不动你们的脑袋吗?!!”
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听到里面传来的巨响和帝王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很久没见陛下发如此雷霆之怒了。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血丝弥漫。
他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陈启亮的血泪控诉,与陈寒那晚冷静到残酷的推理,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陈寒……陈寒……此人必须牢牢掌控!
其才惊天,其智近妖!
今日能窥破陕甘黑幕,他日必须为己所用,绝不能为他人所得,更不能任其失控!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以雷霆手段,清洗陕甘,给天下一个交代,给百姓一条活路!
同时那颗能救命的土豆……
朱元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帝王之怒,不应只是宣泄,更应是行动的号角。
他走回御案,无视地上的狼藉,沉声道:“来人!”
“奴婢在!”当值太监连滚爬进来。
“传朕口谕:即刻起,陕甘一切军政事务,暂由长安卫都指挥使代管,原陕甘二省行中书省主官及涉案府县主官,全部停职待参!令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持朕密旨及虎符,率精锐缇骑,秘密前往陕甘,锁拿德庆侯廖永忠及其相关党羽进京!凡有反抗,格杀勿论!沿途所涉州府官员,有敢通风报信、阻挠办案者,同罪!”
“再传: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即刻至武英殿议事!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太监领命,连滚爬地出去传令了。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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