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穿过青石山北麓。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路面泛起虚白的光。
两匹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滚滚尘土。
谢季安抿着唇,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与焦灼。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已蒙了尘,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歪斜,但他浑然不顾,只是不断催马。
“世子,再往前山路更崎岖,是否稍作歇息?”
落后半个马身的护卫陈锋高声问道,声音带着担忧。
他是侯府家将之子,自小跟随谢季安,最清楚这位世子爷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执拗得很。
“不必。”谢季安声音微哑,“霈儿一个女子,能走多远?定是沿着官道往前。加快速度,天黑前或许能追上。”
他眼前闪过宁霈明媚张扬的笑脸,心里又是气闷又是无奈。
昨日得知她竟真的逃婚,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汹涌的怒意!
他谢季安,定北侯世子,京城多少闺秀倾慕的对象,竟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舍弃?
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被挑战的征服欲。
宁霈越是逃,他越是要将她找回来,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入侯府。
宁府竟还不知死活地商议着要接庶女回来替嫁,全了两府颜面……谢季安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马蹄嘚嘚,又奔出数里。
前方是一段狭长的弯道,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杂树丛生的斜坡。
就在马匹即将拐入弯道的瞬间——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响!
“世子小心!”
陈锋厉喝,猛地一提缰绳,纵马挡在谢季安侧前方,同时挥刀格挡。
几支粗糙的箭矢被磕飞,但更多的从山坡树丛中射来。
紧接着,十来个手持钢刀、面目凶狠的汉子嗷嗷叫着冲下山坡,瞬间将两人两马围住。
“劫道的?”
谢季安勒住惊马,面色沉冷,心下却是一凛。
这些人眼神狠戾,显然是做惯了这事儿的。
“小子,识相的把钱财马匹留下,饶你们不死!”
为首一个刀疤脸狞笑着,目光却在谢季安腰间玉佩和锦袍料子上打转。
“放肆!”
陈锋怒斥,“可知眼前是何人?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怎样?”
刀疤脸啐了一口,“管你们是谁,到了这青石山,爷爷说了算!兄弟们,上!速战速决!”
匪徒一拥而上。
谢季安虽习过武艺,但多是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剑术,何曾经历过这般生死搏杀?
陈锋确是悍勇,一把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连斩两人,厉声催促:
“世子!快走!”
谢季安咬牙,拔剑迎敌。
却只是刺伤一人手臂,很快被匪徒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疏忽,左侧一名矮胖匪徒的刀已劈到近前,他勉强侧身,刀锋擦着左肩胛下方划过,顿时衣裂血涌。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世子!”
陈锋目眦欲裂,拼命来救,后背空门大露,被一刀砍中,踉跄扑倒。
谢季安想策马冲出去,坐骑却已被匪徒砍中前腿,悲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背。
头部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嗡鸣声瞬间吞没了一切知觉。
最后的视野里,是陈锋咆哮着拖着重伤之躯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劈来的刀光,以及匪徒翻检他们行囊、牵走马匹的模糊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谢季安被肩部和腿部的剧痛唤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官道旁灌木丛后的阴影里,身下是厚厚的落叶。
陈锋趴伏在他身侧不远处,后背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浸透大片泥土,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
左肩下的刀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有钝器在肺叶上刮擦。
右腿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稍一动弹就痛彻骨髓。
头更是昏沉胀痛,视线阵阵模糊。
日头已经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晦暗。
远处官道上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带来一阵冰冷的不甘。
他谢季安,定北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怎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一群卑劣的匪徒手中?
还有宁霈……他还没找到她……
意识又开始涣散。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包裹了他。
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即将合上时,依稀听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竭力想睁眼看去,却只模糊瞥见一道深色的人影,从更深的林间悄然靠近,身形纤细,似乎……背着什么。
是匪徒去而复返?
还是……别的什么?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宁馨蹲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目光冷静地扫过官道旁那片凌乱的战场。
打斗痕迹明显,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
时间拿捏得刚好。
申时末,日光转柔,匪徒早已不见踪影。
她的装束与平日截然不同,深灰褐色的粗布衣裤紧衬利落,长发尽数挽起包在同色头巾里,背上背着改良过的短弓和箭筒,腰间挂着小药箱和匕首,手上还提着一只看起来刚“猎到”的灰兔。
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灌木丛。
那趴伏的护卫,伤势极重,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目光转移,她看到了侧躺着的谢季安。
即使面色惨白,血迹污痕遍布,昏迷中眉头紧蹙,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与骨子里的矜贵。
的确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让原主在备受冷落中依然悄然倾心。
宁馨迅速检查两人伤势。
“刀伤深近肺,失血多;箭簇入肉,需尽快取出;头部有撞击,可能有瘀血内伤。”
她低声自语,手上动作不停。
先以干净布条用力扎紧谢季安肩部伤口上方止血,又同样处理护卫背后伤口。
随即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淡绿色的药粉小心撒在两人伤口周围……
这是她特制的止血消炎药,效果远胜寻常金疮药。
做完初步处理,她起身,将拇指和食指扣成环,放入口中,吹出一声短促却穿透力极强的唿哨,音调模仿某种山鸟。
不过片刻,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王猎户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副临时扎成的粗糙担架。
他也看到了刚才的凶险场景,这一带山匪横行,他并不意外,但也知道馨姑娘是要救人,赶忙去后头临时做了个担架。
“人怎么样?”
王猎户压低声音问,警惕地看了看官道方向。
“两人都重伤,但还有救。得尽快弄回庄子。”
宁馨言简意赅,“劳烦王叔帮忙抬这位。那位我来背。”
王猎户看了一眼谢季安,又看看宁馨清瘦的身板,有些犹豫:
“这后生个头不小,你背得动?要不我……”
“无妨。他伤在肩和腿,背着比抬着稳,免得颠簸加重伤势。您顾好这位公子,他伤得更重些。”
宁馨说着,已利落地将谢季安小心扶起,调整姿势,用巧劲将人背到背上。
动作熟练,仿佛背过无数次。
王猎户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将伤员固定好,一前一后,迅速隐入山林,避开官道,沿着一条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崎岖小径,朝庄子方向疾行。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
谢季安是在一阵浓郁的药味和浑身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也从四肢百骸苏醒,尤其是左肩和右腿,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动。”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在旁响起。
谢季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简朴的屋子,泥墙木梁,窗棂糊着泛黄的纸。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
床边站着一名女子。
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小泥炉上的药罐,侧脸沉静,鼻梁挺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
谢季安有一瞬间的惊艳。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
“你醒了。”
她放下手中的蒲扇,端起旁边一个粗陶碗,走到床边,“正好,药也熬得差不多了。能自己坐起来吗?”
谢季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牵动伤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女子见状,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凳上,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用一股巧劲帮他稍稍垫高身体,动作专业而自然,没有丝毫扭捏。
“你的肩伤很深,差点伤到肺叶。箭我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需要时日愈合。腿上的伤也是。另外,你头部受了撞击,这几日可能会有头晕恶心之感。”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端起药碗,用一个小木勺搅了搅,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消炎止血,还能镇痛。”
药汁漆黑,气味苦涩。
谢季安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药喝尽。
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记忆碎片逐渐拼凑:
官道,匪徒,陈锋的怒吼,坠马,剧痛,黑暗……然后,似乎有人将他从那片血腥之地带离。
“是你……救了我?”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我的护卫……”
“你的同伴在隔壁,伤得挺重的,但暂无性命之忧。”
女子收回药碗,语气依旧平静,“昨日,我和王叔在山里……办事,回程时发现你们倒在官道旁,就把你们带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季安知道,从那种地方将两个重伤的大男人带回来,绝非易事。
尤其看他这身处理得当的伤口和干净的环境,眼前这女子显然精通医术,且心思细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季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疼痛,郑重道,“在下谢……安,京城人士。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地是?”
“我叫宁馨。这里是青石山脚下的庄子。”
她顿了顿,看向他,“谢公子,你伤势不轻,需得静养至少十日半月。我已托人往附近的镇子送信,看能否联系上你的家人。在此之前,你恐怕得在此处将就了。”
她的态度很明确:
我救你,是医者本分;你养伤,我提供地方和医治;伤好了,联系上家人,你便离开。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攀谈或打听的意图。
谢季安心中诧异更甚。
他见过太多女子,无论是世家闺秀还是平民女子,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同的反应。
或羞涩,或殷勤,或敬畏,或欲言又止。
可眼前这个宁馨姑娘,看他与看庄子上的寻常伤患,似乎并无区别。
那双眼睛里,只有医者对待病患的专注与平和。
“宁姑娘大恩,谢……安没齿难忘。”
他再次道谢,语气诚挚了许多,“一切但凭姑娘安排。只是劳烦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谢公子客气了。”
宁馨拿起空药碗和蒲扇,站起身,“我既是医者,便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再送些吃食过来。”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泥炉里炭火细微的哔剥声,和空气中萦绕不去的药草苦香。
谢季安靠在简陋的床头,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中五味杂陈。
叫宁馨的姑娘。
她救了他,却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不求回报,甚至不愿多言。
她身上有种与这山野相融的淡定与自足,是他从未在京城那些精心雕琢的女子身上见过的。
“宁馨……”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肩部的伤口又传来一阵钝痛,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窗外,山风拂过树梢,送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里与他过往二十年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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