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笼罩将军府时,疏影轩内灯火通明,晚膳设在了陈氏正房旁一间临水的小花厅里。
厅内早已摆开一张红木圆桌,银烛高烧,映着满桌精致菜肴蒸腾起的热气与香气。
宁馨换了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随母亲沈氏步入花厅时,陈氏已在主位相候。
正要落座,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是柏川回来了?”
陈氏闻声,脸上笑意愈深。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花厅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深青色公服,腰间束着革带,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衙署回来。
他逆着廊下的灯光站立,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肩宽腿长,站姿如松,即便面带倦色,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与锐气依旧无法遮掩。
待他步入厅内灯光下,宁馨才看清他的面容。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寒潭静水,不易起波澜。
下颌线条清晰,肤色是常在外奔波略深的麦色,更添几分刚毅。
确实是一位极英挺出众的郎君,只是通身气质偏冷肃,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温文风流。
“母亲。”
宋柏川先向陈氏行礼,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些许公务劳顿后的沙哑。
随即转向沈氏,躬身更深,“甥儿柏川,拜见姨母。公务缠身,未能远迎,请姨母恕罪。”
沈氏忙笑道:“快不必多礼。”
“自然是正事要紧,你能赶回来一同用膳,姨母已是很高兴了。”
宋柏川直起身,目光这才自然转向沈氏身侧的宁馨。
他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那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礼貌地颔首:
“这位便是表妹?路上辛苦了。”
他的态度礼貌周全,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方才那刹那的凝滞仿佛只是错觉。
宁馨依礼敛衽,声音轻柔:“宁馨见过表哥。”
宋柏川微微点头,随后转向陈氏:
“母亲,容儿子先去更衣,稍作洗漱,免得冲撞了姨母与表妹。”
“去吧,快些过来,菜要凉了。”
陈氏笑着摆手。
宋柏川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宁馨随着母亲入座,碧荷上前布菜。她垂着眼睫,心中却已与系统悄然对话。
“系统,我这位表哥,长得可真不错。”
她轻笑,“气质冷是冷了点,但这副皮相和身段,放在哪里都是顶级的。”
【宿主,他可不是男主……】
宁馨慢端起面前的小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汤,“宋柏川是大理寺少卿,是男主钟云清的同僚,也是好友,还是我的表兄。”
“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跟他打好关系,是接近钟云清最自然的渠道,我这是在进行战略布局,你懂什么。”
系统沉默了:你清高,不就是看重人家的美色。
……
片刻后,宋柏川换了身月白色暗纹直裰回来,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洗净了尘土与疲惫,更显面如冠玉。
他在陈氏下首的位置坐下,席间气氛才算真正活络起来。
厅内一时只闻极轻微的碗箸触碰之声。
食不言,寝不语,是世家大族最基本的教养。
陈氏与沈氏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含笑示意对方尝某样菜品,却并不多言。
宋柏川更是专注于眼前膳食,动作斯文却利落,目不斜视。
宁馨亦安静用膳,姿态优雅,咀嚼无声。
晚膳在一种静谧却并不沉闷的氛围中结束。
丫鬟们悄步上前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漱口,又换了新沏的香茗。
陈氏这才看向儿子,语气温煦:
“你连日辛劳,瞧着清减了些。那桩案子可还顺利?”
宋柏川放下茶盏,回道:
“回母亲,尚在查证,有些头绪了。”
他语焉不详,显然涉及公务不便多言。
陈氏也不深究,只点点头,又转向宁馨,语气更加柔和:
“馨儿初来,一切可还习惯?”
“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定要告诉姨母。”
宁馨放下茶盏,温声道:“回姨母,处处周全妥帖,馨儿心中唯有感激。”
“那就好。”
陈氏笑道,又看向儿子,“你表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你平日虽忙,若得空,也需稍加看顾。到底是自家妹妹。”
宋柏川闻言,再次看向宁馨,这次的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些,但也仅止于礼貌的范畴。
“是,母亲。”
他应道,随即对宁馨略一颔首,“表妹在府中不必拘束,若有要事,可遣人寻我。”
这话说得客气而周全,但“要事”二字,也划清了界限。
宁馨再次道谢:“谢表哥关照。”
又略坐片刻,饮了半盏茶,宋柏川便起身,以尚有卷宗需要整理为由告退。
他一走,花厅内的气氛仿佛才真正松弛下来。
陈氏拉着沈氏的手,开始细细问起江南亲友近况,说起许多旧年趣事,笑声也爽朗了许多。
宁馨安静陪坐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聆听,偶尔在长辈问及时柔声答话,眉眼温顺,笑容清浅。
*
宁馨和母亲就这么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宋将军还未归,宋柏川每日天色微明便离家前往大理寺当值,往往夜幕深沉方归,有时甚至宿在衙署。
将军府偌大的内院,白日里便多是陈氏、沈氏与宁馨三人的天地。
她们常在陈氏的正房暖阁里消磨时光。
窗下摆着棋盘,案上摊着字帖或画册,更多时候,是陈氏拉着沈氏的手,回忆她们未出阁时的韶光,或是这些年来彼此错过的岁月。
宁馨便在一旁,或低头绣着简单的花样,或执笔随意描摹窗外的竹影,做一个安静而合格的陪伴者。
陈氏也并未忘记教导之责。
闲谈间,她会自然而然地穿插些京城人事。
“你看前日送来的那匣子宫花,是吏部刘侍郎夫人着人送的。”
“他家与咱们府上不算亲近,但刘侍郎为人圆滑,最善钻营,他夫人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这样的礼,收下便是,不必深交,却也无需得罪。”
“过几日或许会有襄阳侯府的赏花帖,他家老太君最爱热闹,侯夫人与我有些往来,若下了帖子,倒可带你去走动走动。”
“只是他家几位姑娘性子娇了些,相处时留意分寸即可。”
宁馨听得极认真,将这些人情往来、亲疏远近默默记在心中。
其实有系统在,她也是不担心这些的。
但她还是会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神色,陈氏也会笑着为她再分解一番,眼中满是赞赏。
*
这日午后,暖阁内熏香袅袅,刚聊完一家与将军府有旧的中军都督府,近年因子弟不成器而门庭渐冷。
陈氏端起霁红釉茶盏润了润喉,看着宁馨沉静温婉的侧脸,忽而笑道:
“光听我说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
“各家内里的气象,待人接物的门道,关起门来的真章,与明面上的客套,往往大不相同。”
宁馨抬起眼帘,望向姨母。
陈氏放下茶盏:
“后日,英国公府老太君做寿,下了帖子来。”
“我本嫌他家喧闹虚浮,不想应酬,如今倒觉得是个好机会。”
“馨儿,你随姨母一同去。”
“有些世情,有些人物,需得亲身体会,亲眼去看,方能真正了然于心,日后应对,心中才有底气。”
宁馨心念微动。
她迎上陈氏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柔顺的笑意,轻轻颔首:
“是,馨儿听姨母安排。”
“妹妹,”沈氏声音轻柔,却十分诚挚,“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这从住处安排到日常用度,再到人情来往的提点,桩桩件件,无不周全妥帖。”
“馨儿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你多费心教导、张罗……”
陈氏正捡了一小块松瓤鹅油卷,闻言,将点心放回眼前的碟子里,拿起雪白的帕子拭了拭指尖,方才抬眼看向姐姐。
“姐姐,”她开口,语气透着亲昵与实在,“你说这话,可就是真同我生分了,也小瞧了我,更小瞧了咱们宁家。”
“当年我母亲嫁入陈家,带来的可不只是十里红妆的体面,更有江宁百年书香清流的人脉与声望。”
“我父亲那时还只是个四品武官,若无母亲带来的这些无形之资,若无宁家老太爷在朝中故旧的些许看顾,父亲后来未必能那般顺利积功。”
“我们陈家,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在京中立足的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宁馨,眼底的郑重化为温和与骄傲:
“再说馨儿。她是姐姐你的嫡亲女儿,是江宁宁氏正房嫡出的千金。”
“宁家百年清誉,诗礼传家,族中子弟科甲连绵,在朝在野的声望,妹妹我虽远在京城,也是如雷贯耳。”
“这般家门养出的姑娘,品貌才德皆是上上之选,何愁觅不得佳婿?”
“说句托大的话,便是嫁入皇室宗亲,也未必配不上。”
陈氏说着,重新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着将门女子的坦荡与自信。
她伸出手,越过小几,轻轻拍了拍沈氏的手背,力道温暖而踏实:
“所以,姐姐往后万不可再说这些见外的话。馨儿的事,便是我的事,更是我们陈家的事。”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安心住着,一切有我。”
沈氏听完这一席话,看着自己优秀的女儿也是满脸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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