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温郗还寻思着这是什么地方时,身上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拉回了她飘忽的思绪。
她垂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看起来约莫只有七八岁。
也看见了……
她满身的伤痕。
一道道血痕铺满了她白色的衣袍,上面血迹有深有浅,显然有些伤已经折磨了她许久。
温郗抬起手,稚嫩的小手掌心也有几道血痕,其中一道深可见骨。
她缓缓抬首,看向了周身那些飞剑。
毫无疑问,它们是罪魁祸首,很大一部分飞剑上还挂着她的血,连带着反射出的寒光都带着血色。
那些剑刃上的血在高速飞行旋转中不断地被甩出,滴落在草地上。
温郗这才发现她所处的草地方圆数米都已经被血迹浸染,染上了消不去的红色。
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让温郗的眉头微微皱起。
沉默良久,她终于记起了她是谁。
她是温郗。
只是温郗。
是岱舆温氏,内定的未来家主。
此刻,她应该在练习阵法。
此阵不破,她虽不会死,但会被不停地攻击。
温郗必须要尽快出去,不然进度就会落下。
自她进阵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所以她要用最快速度破阵。
只要不死,只要还清醒,温郗就什么都敢做。
她也必须什么都敢做。
————————
温郗,岱舆温氏第一百七十一代家主温执玉之女。
生来自带觉醒的神级灵根,天生至清瞳,满月时阵法天赋检测更是直接击溃了测灵台……
温郗,是公认的历代岱舆温氏天赋最高者。
她的天赋,即便是她那天资卓绝的父亲都比不上。
岱舆温氏众人皆言,此乃天道赐福。
温郗自幼便没见过父母。
自她有记忆始,身边便只有一本书,是一本心经,而岱舆温氏护宗长老温征用最快的速度教她识了字。
温征是个很严肃的人,往日里总是沉着一张脸,温郗从没见他笑过,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也没多少善意。
温郗很聪明,别人家孩子三日才学会的字句她一刻钟便能掌握,当然,主要还是怕温征顶着那张阴沉脸骂她。
岱舆山的雾,是温郗对外面的世界最初的记忆。
五岁那年,她便被温征送进了岱舆山脉的一处山峰,在那座山峰上有处庭院,院外有个古阵,外人不得进。
温征只给她留下了一堆丹药和笔墨,最后映入温郗眼帘的,是男人决绝转身的背影。
阵法在温郗面前合拢,引发一股灵力波动。
刚满三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责任”,她只知道自己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最初的日子里,温郗总是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玉石地上,听着阵法运转时空洞的嗡鸣。
饿了就吃丹药,困了就随便找个房间趴着睡觉。
她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赋确实厉害的很,捧着院落中那些阵法入门书总能在一瞬间便理解其中的原理和布设方式。
温郗觉得,或许跟她的眼睛有关。
至清瞳,可破天下迷惘。
听温征说,她的眼睛也似乎比父亲的要厉害些。
等到温郗看完庭院中那些阵法基础,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耳边传来温征那冷漠的声音——
“入塔破阵,等你什么时候修为突破玄阶一重,便可出山。”
温郗起身走到黑塔前,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塔门,迈步走进。
那天,温郗第一次受伤。
阵法中一道失控的金芒划过她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
温热的血滴落在玉石地上,年幼的温郗疼得眼泪直掉,但不同于旁的孩童,她并非是要寻求帮助和安慰,那只是生理性泪水而已。
没有人给她包扎,她只能学着书上教的方法,一边摁着流血的伤口一百年在院子的库房中扒拉出止血疗伤的丹药,最终囫囵着吞下,再度踏入塔中。
夜里,她蜷缩在角落,点着灵灯学习更多的破阵手法。
小小的温郗总是坐在塔内地上,伸出手,努力调动着微薄的灵力。指尖的绿色光点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失败,便再次开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学会了数百种基础阵纹,能在闭眼时精准画出它们的灵力流向。
没有休息,没有惩罚,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破阵,一日又一日的修炼。
温郗偶尔会对着院中那棵小树枝说话,温征说那是两仪婆娑树的一缕分枝,是被温执玉从岱舆山巅的主树那引过来的。
她声音空灵,却又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
“两仪婆娑树,我今天只破了三个阵法,速度太慢了……”
“两仪婆娑树,为什么我被大家认为是命定之人呢?为什么要选中我呢?”
“两仪婆娑树,你说我出去后能见到我的父母吗?”
“两仪婆娑树,你既是护洲神树,为什么还需要岱舆温氏众人无数次献祭……”
温郗最想问的,还是——
两仪婆娑树啊,你给予我的一切,究竟是赐福,还是诅咒。
那根枝叶自然不会回应她,温郗沉默一会,又低下头,用手牵引着灵力在面前练习画阵。
窗外是经常浓得化不开的雾,看不到日月星辰,听不到鸟鸣虫嘶。
温郗只能望见一片浓郁的绿。
——————
六岁那年,温郗找到了庭院主屋封锁阵的阵眼。
破阵后,她推开房门,一眼便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男人一袭绛紫色长袍,桃花眼微微眯起,右耳处戴着一枚银色耳饰,下面缀着紫色流苏;女人一袭红衣战甲,一头长发尽数束起,高马尾迎风飞扬,手边握着一柄蓝黑双色长弓。
他们被画在一张约莫有一米长的锦绸布段上,周身用特殊阵法保存着。
温郗在右下角,看见了署名——温执玉。
她认得这名字,大名鼎鼎。
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但很奇怪,画上没有她母亲的名字。
温郗仰头望着这幅画,目光有些发愣。
原来,她的父母亲在这。
原来,他们只是一幅画。
她抬起稚嫩的小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张画布。
或许是因为那层血缘关系,或许是因为她早已是内定的家族继承人。
画上那个保护阵法并未拦她。
终于,温郗的小手贴上了那张画布。
滑滑的,带着丝绸的质感。
她眨眨眼,踮起脚,指尖触碰了父母相携的手。
也是滑的,冰冰凉凉。
但温郗莫名觉得带着暖意。
这样的话……
她是不是也算同普通孩童那般,是被父母牵着的孩子了?
温郗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眼底是满的要溢出来的向往。
“爹爹……娘亲……”
女孩那双淡绿色琉璃般的眼眸闪了闪,终究还是渐渐黯淡下去。
他们都说你们已经死了,可我总觉得你们还在。
但如果你们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肯来看看我呢?
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庭院外,微风吹过茂密的森林,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其中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啜泣。
山中不见鸟,四处皆是林。
孤影伴独屋,幼子寻双亲。
不得答复,未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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