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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5章 母亲的馕

    (1)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

    他盯着那块旧招牌,托合提馕店,上面印着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拍的,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旧警服,照片边角已经褪色,但父亲的眼神依旧很锐利。

    十六载。

    艾尔肯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早上林远山就告诉他:“老赵那边有动静,你盯着点,今天晚上就要动手。”

    今晚。

    偏偏就是今晚。

    他母亲帕提古丽的六十大寿。

    他从皮座椅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条羊绒围巾,暗红色的,是他上个月出差在喀什时买的,售货员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想着母亲肯定喜欢。

    可是他又想起去年的生日,他也是一样,匆匆来,匆匆走,围巾给了,话没说几句,电话就响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但是没有回头。

    今年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三月的乌鲁木齐,空气里弥漫着馕坑飘出来的麦香味,掺杂着烤肉的孜然味,这些味道他闻了许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每种味道从哪里来。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土黄色的老墙,有个小女孩蹲在墙根画着画,看到他走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艾尔肯也笑了。

    他想起娜扎小时候也这样。蹲在墙根画画,画他,画妈妈,画爷爷——尽管她从未见过爷爷。她画里的爷爷穿着警服,威风凛凛,和招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娜扎今年十岁了。

    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馕店的大门是打开的。帕提古丽在柜台后边把新出炉的馕一个一个地放进竹筐里。她穿着一件绣花的丝绒外套,头巾上有些暗花图案,腰间系着一块灰扑扑的围裙。六十岁了,她的腰还是挺直的,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从纱巾的一角露出一缕来。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

    她的眼睛一亮,接着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艾尔肯很熟悉的表情——欢喜与预感并存的神情,似乎她已经预见了他会说什么、做什么、待在这里多久。

    “来了。”她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继续码馕。

    艾尔肯站在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丝绒外套的时候肩胛骨就微微凸起了一些,比他印象中要单薄一些。小时候他常常趴在母亲的背上穿过巷子去买菜,那时母亲的背很宽,就像一座小山。

    “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帕提古丽没回头,“老客都来。过节了嘛,买馕的多。”

    艾尔肯走进店里。

    馕店不大,馕坑在里间,他从小看着母亲在那里揉面、醒面、拍馕、贴馕坑。馕坑的温度永远是恒定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却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父亲牺牲那年,他十九岁。

    那天晚上母亲在馕坑边守了一夜,一炉一炉地烤馕,烤了又拿出来,摆满了整个货架。第二天天亮时,艾尔肯起床,看见母亲坐在馕坑边的小板凳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紧紧握着擀面杖。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母亲哭过。

    “我给你带了东西。”艾尔肯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帕提古丽终于回过头来。她擦了擦手,拿起袋子看了看,没有打开。

    “围巾?”

    “嗯。羊绒的。暗红色,你以前说喜欢这个颜色。”

    帕提古丽把袋子收到柜台下面,朝他笑了笑:“你有心了。”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2)

    是林远山的信息。

    “老马那边有情况,你啥时候能到?”

    艾尔肯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六点十七分。

    他回道:“飞机两个小时。”

    发出这条信息,他抬头正好撞上妈妈的眼神。

    帕提古丽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身,继续把馕往筐里码,但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拖着,又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解释。

    可是他能解释什么?

    他不能说我是国安干警,不能说今晚上可能会有大行动,不能说这些年来她每一次生日,每一个节日,每一个本该陪在她身边的时光,都是因为有人要守着这片土地,要让那些想要搞分裂搞事情的人无处遁形。

    他只能说:“妈,我晚点还有事,可能……待不了太久。”

    帕提古丽点点头。

    “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

    艾尔肯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父亲半夜接到电话披着衣服就往外走,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母亲从不问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默默地把馕烤好,把饭菜热好,等着那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

    后来那道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先吃点东西,”帕提古丽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刚出炉的馕,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罐蜂蜜,“饿着肚子做事不行的。”

    艾尔肯接过馕。

    馕还热乎乎的,他掰开一块,蘸上蜂蜜放进嘴里,三十多年都是吃着麦子味加蜂蜜的甜头长大成人,这辈子都不会厌。

    “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一边嚼一边问,“要不找个帮手?”

    “用不着。”帕提古丽摆摆手,“邻居家他们常来帮忙。邻居家的小孩放学也过来搭把手,我给他们馕吃,大家高兴。”

    艾尔肯点点头。

    邻居们总在帮他。

    社区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总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来。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人。

    “你多久没回来了?”帕提古丽突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来过一趟。”

    “上上上个月。”帕提古丽纠正他,“三月初七那天,你来送年货,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艾尔肯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算日子了。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他的大脑里只有案件、线索、数据、时间节点,唯独没有母亲的生日、女儿的家长会、前妻的电话。

    这算什么儿子?

    这算什么父亲?

    这算什么丈夫——哦不对,他已经不是丈夫了,热依拉在三年前就和他离婚了。理由很简单:你眼里只有工作,没有这个家。

    热依拉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

    有一句话他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连母亲也不能。父亲牺牲后,那些制造暴恐事件的人只被抓获了一部分,还有人潜逃出境,至今下落不明。他进入国安系统,一半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另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他想找到那些人。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阻止更多的父亲牺牲,更多的母亲守在馕坑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妈,”艾尔肯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今天晚上……客人多吗?”

    “还行。老邻居会来坐坐。”帕提古丽顿了顿,“热依拉说要带娜扎过来。”

    艾尔肯的手一僵。

    热依拉?娜扎?

    “你不知道?”帕提古丽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热依拉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带娜扎来给我过生日。我还以为……你们说好的。”

    “没有。”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知道。”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转过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两个馕,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艾尔肯手里。

    “带着路上吃。”她说,“你先去忙你的事。晚上……如果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娜扎想你。”

    艾尔肯握着那袋馕,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妈,我会尽量回来。

    他想说:妈,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想说:妈,这些年对不起,我……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袋馕揣进怀里,弯腰抱了抱母亲。

    帕提古丽的身体比他记忆中更瘦小了,像一只鸟。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她整夜整夜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3)

    艾尔肯开车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乌鲁木齐的傍晚来得很慢。这个季节日照时间长,要到晚上八点多天才会完全黑下来。他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热依拉要带娜扎去给母亲过生日。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可笑。热依拉有什么义务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三年了。法律上,他只是娜扎的父亲,和热依拉的关系只剩下“孩子的共同监护人”这一层。她做什么决定,去哪里,见谁,都不需要跟他汇报。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想。

    热依拉会穿什么?会对母亲说什么?会在母亲面前提起他吗?会说他好话还是坏话?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电话。林远山。

    “位置报一下。”

    “刚出二道桥,往东走。”

    “好。老马在喀什城郊发现了一个可疑目标。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收到。”

    艾尔肯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定位。喀什城郊的一片荒地。

    老马就是马守成。

    这个人在南疆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精通维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还会说几句俄语。他的绰号叫“老骆驼”,因为他能在沙漠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他确实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觉。

    林远山常说,老马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只要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手机又震动了。是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目标出现。”

    (4)

    帕提古丽送走儿子之后,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旧招牌,看着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年轻,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用那种坚定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托合提啊,”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越来越像你了。”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馕,要应付邻居的问候和顾客的砍价。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丈夫牺牲那天,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来吃饭,抓饭早就做好了,馕也烤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后来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战友。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那句话:

    “嫂子……老托……他……”

    她没让他们说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抓饭倒掉了,把馕收起来了,然后开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馕。

    天亮的时候,货架上摆满了馕,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白天哭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提古丽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温婉而干练。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玫瑰,黄色的。

    “奶奶!”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扑过来抱住帕提古丽的腿,“生日快乐!”

    帕提古丽弯下腰,把孙女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让奶奶看看,又长高了!”

    “长了两厘米!”娜扎骄傲地说,“我现在是我们班第三高!”

    “好,好,我们娜扎最棒!”帕提古丽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热依拉,你来了。”

    热依拉走过来,把那束玫瑰递到帕提古丽手里。

    “妈,生日快乐。”她轻声说,“这是娜扎自己挑的,说奶奶喜欢黄色。”

    帕提古丽接过花,鼻子有点酸:“你们有心了。快进来坐,我去倒茶。”

    “妈,我来吧。”热依拉拦住她,“您坐着歇歇,我知道厨房在哪儿。”

    帕提古丽没有坚持。她抱着娜扎坐到里间的炕上,看着热依拉熟练地在厨房忙活。热依拉对这个家太熟悉了,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从和艾尔肯结婚到离婚,从新娘子变成母亲,又从母亲变成前儿媳。

    这个家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里,艾尔肯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丽不忍心细算。

    (5)

    热依拉端着茶走进来,在帕提古丽对面坐下。

    娜扎已经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每年秋天都能结一树的核桃。娜扎最喜欢在树下捡落下来的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开,吃里面还没干透的核桃仁,吃得满嘴乌黑也不嫌脏。

    “妈,”热依拉把茶推到帕提古丽面前,“艾尔肯……来过了吧?”

    帕提古丽点点头:“来过了。刚走。”

    热依拉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砖茶,浓酽的,加了少许盐,是维吾尔族老人喜欢的喝法。她第一次喝这种茶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后来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别的茶都淡而无味。

    “他还是老样子?”她问。

    帕提古丽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匆匆来,匆匆走。说晚上还有事。”

    “有事。”热依拉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滋味,“他永远有事。”

    帕提古丽看着这个曾经的儿媳,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有怨气。谁能没怨气呢?结婚六年,丈夫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是心事重重、手机不离手、随时准备冲出去。热依拉怀娜扎的时候难产,艾尔肯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三天了。娜扎发高烧住院,艾尔肯又在外地,热依拉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热依拉终于说出那句话:

    “艾尔肯,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可帕提古丽也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的感情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还会带着娜扎来给婆婆过生日?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在说起艾尔肯的时候,眼神里还是会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帕提古丽伸手握住热依拉的手。

    “孩子,”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艾尔肯不是个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热依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是……”帕提古丽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哪怕后来……哪怕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热依拉的眼眶有点红。

    “妈,”她说,“可我不知道艾尔肯在做什么。他从来不告诉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他可能随时……”

    她说不下去了。

    帕提古丽攥紧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娜扎的笑声。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一只小刺猬,正蹲在地上和刺猬说话,说的是半生不熟的维语,夹杂着普通话,语气认真极了。

    “小刺猬,你饿不饿?我给你一块馕好不好?”

    帕提古丽和热依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热依拉摇摇头,“随她爸,什么东西都敢碰。”

    帕提古丽点点头:“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尔肯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一会。

    热依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帕提古丽:

    “妈……艾尔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样工作吗?”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棵老核桃树,看着树下玩闹的孙女,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每一个缺席的日期里,写在每一个深夜被打断的电话里,写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别里。

    (6)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从天边漫过来。

    喀什城郊,一个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旧址,厂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

    马守成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四个小时了。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难受——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馕。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潜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死无常。年轻时他也冲动过,也冒失过,差点把命丢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等的东西一定会出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轻柔的声音。

    马守成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从北边的土路上慢慢地开过来,速度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着一样,怕被人发现似的,车子停在了废弃厂房前面,然后熄火。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穿着深色冲锋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另一个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有点刻意的警觉,好像随时要逃命或者战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病态的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好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麦合木提。

    代号“雪豹”。

    马守成认识他。

    这是他们追踪大半年的人,是“新月会”渗透组的骨干成员,他的人档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组织带出境,在国外长大,接受系统的洗脑训练,变成一个狂热的“圣战者”。

    但是马守成明白,档案上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麦合木提几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关故乡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被歪曲、篡改过的,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那个新疆,是个并不存在的地方,是个“被殖民”“被压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回家的“复仇者”,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历史”而战。

    可悲。

    也可恨。

    马守成望着麦合木提和同伴朝废弃厂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没有轻举妄动,掏出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个信息:

    “雪豹现身。另有一人。疑似接头。暂不动,等你。”

    发完信息,他继续趴着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

    (7)

    艾尔肯的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开——再往前就是土路,车灯和发动机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关了发动机,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夜视仪,下了车,弯着腰朝马守成的方向摸过去。

    夜风很凉,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找到马守成的时候,老马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来了。”马守成头也没回,低声说。

    “情况怎么样?”艾尔肯在他旁边趴下。

    “两个人,一辆车。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马守成把手往废弃厂房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个地下室入口,我怀疑他们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车辙印子来看,这辆车不是第一次来。经常有人往这边跑。”

    艾尔肯皱起眉头。

    废弃的棉花加工厂,地下室,频繁的车辆来往……这个地方被用作了某种秘密的中转站,可能是物资,可能是人员,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马守成摇摇头:“不行。那边视野太开阔,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出来,肯定能看到我们。”

    艾尔肯思考了几秒钟。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艾尔肯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冰凉的泥土上,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于出来了。

    麦合木提——“雪豹”——扛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则提着两个金属箱子。他们把东西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了。”马守成低声说。

    艾尔肯点点头。他看着那辆越野车启动,依然没有开灯,朝北面的土路驶去。

    “跟上。”

    他们两个悄悄爬起来,飞快地跑回艾尔肯的车。艾尔肯发动车子,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借着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辆越野车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开什么人,艾尔肯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远,不然会跟丢。

    “狡猾,”马守成骂了句,“这帮龟孙子,路子野得很。”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这种没有路灯的荒野上,只有尾灯的红光是唯一的引导。

    忽然前面的红点就消失了。

    “操!”马守成一拍大腿,“他们拐了!”

    艾尔肯踩住油门,车子一下子快起来,他们赶到刚才那个地方,看见是个三岔路口,三条土路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来一样。

    艾尔肯下了车,蹲在地上看车辙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条路上都有车辙印,不知道哪条是刚才那辆越野车留下的。

    “妈的。”艾尔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丢了。”

    马守成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包里是什么?”艾尔肯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来很沉。”马守成回忆着,“那两个金属箱子……我见过类似的,通讯设备专用的保护箱。”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通讯设备。加密通讯设备。

    如果“新月会”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网络,那意味着他们可以绕开所有的监控,直接和境外的组织联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还有钱。”马守成补充道,“那个包那么沉,除了设备,应该还有现金。大量的现金。”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本应该是母亲六十岁生日的月亮。

    这本应该是他陪着母亲、陪着女儿、陪着……热依拉一起赏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这片荒野里,追踪着一群企图伤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尔肯。”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今晚虽然跟丢了,但我们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接头点;第二,“雪豹”确实在喀什。”

    艾尔肯点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行。”马守成应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尔肯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条路,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

    “老马,”他突然问,“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追踪到一半,目标跟丢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说,“你爸从来不会站着不动。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画图,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尔肯看着老马。

    月光照在老马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这个人陪父亲出过无数次任务,后来又看着父亲牺牲,再后来,他开始带他——托合提的儿子。

    “老马,”艾尔肯说,“谢谢你。”

    “谢什么?”马守成摆摆手,“走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站着也是白站。”

    (9)

    艾尔肯开车送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会儿。

    喀什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会有一些出租车和外卖小哥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本来打算回宾馆。但是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自觉地又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下车。

    与此同时,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

    麦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着摊开在眼前的设备发呆。

    是一套先进的加密通讯设备,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还有两百万元现金,分成小包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包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表示他对事业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小时候被带出境后就没来过新疆。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只在“导师”们的描述里听过。他们说这片土地被“汉人”占领了,“我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的文化”在消亡。他们说他要回去“战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什么?

    是热闹的巴扎,是挂着红灯笼的街道,是穿着时髦衣服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他看见维吾尔族大妈和汉族阿姨一起跳广场舞,看见孩子们在双语学校里说说笑笑,看见那些他被告知“已经被摧毁”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礼拜时间就传出悠长的唤拜声。

    这和他被灌输的那个“新疆”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问道。

    麦合木提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设备。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门外,月光皎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10)

    帕提古丽在十点半送走了热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和下午看着艾尔肯的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大声应道,“奶奶给你烤馕!”

    车子走远了。

    帕提古丽转身回到店里,把灯关掉。店铺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她轻声说,“儿子来过了。孙女也来过了。还有热依拉……你还记得热依拉吗?就是艾尔肯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软,手感很好。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对着照片说,“儿子送我的。好看吗?”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永远的笑容。

    帕提古丽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语,“馕坑还要再加点柴。”

    月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注视着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着,永不熄灭。

    (11)

    艾尔肯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记得那道裂缝,他无数次躺在这张沙发上,盯着那道裂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亲。

    是热依拉。

    是娜扎。

    是那辆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车。

    是“雪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是阿里木——他的发小,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敌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馕来,馕凉了,但是是软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那是母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护的味道。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

    “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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