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夏夜里固执地盘旋。
阿里木·热合曼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于膝盖。他没有戴手铐,这是林远山特意交代的——先礼后兵,看看这位技术精英到底是什么成色。
三十七个小时了。
古丽娜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捏着第四杯咖啡。咖啡早就凉透了,她忘了喝。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分析图谱显示,阿里木的心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次左右,既不焦躁,也不恐惧,平稳得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这人是块石头。”马守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审讯员都换了三拨了,愣是一个字没撬出来。”
古丽娜没回头:“不是石头。是程序员。”
“什么意思?”
“程序员处理问题有套逻辑。”古丽娜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他现在就在跑程序呢。分析利弊,评估后果,计算最优解。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量。”
马守成咂了咂嘴,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干了三十年情报工作,他早学会了一件事:年轻人说的新词儿不必都弄明白,看结果就行。
(2)
艾尔肯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他点了根烟,又掐灭了。然后又点了一根。
林远山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烟抽走,狠狠嘬了一口:“想好了?”
“没有。”
“那就别进去。”
“我得进去。”
林远山把烟头摁在墙角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个老物件,搪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红字。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钟,说:“这趟进去,你不是审讯员。你的身份很微妙,你知道吧。”
“我知道。”
“周厅让我转告你,谈话可以录音,但不进档。”林远山顿了顿,“这是规矩之外的事。”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林远山压低声音,“他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审讯员送过去的饭菜动都没动过。我不知道他在扛什么,但肯定有原因。”
“也许在赎罪。”艾尔肯说。
“赎罪?”林远山挑了挑眉毛。
“我爸以前对我说过,人做了亏心事,最怕的不是惩罚,最怕的是欠条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你爸是很有眼光的。”
艾尔肯没说话,他把剩下的烟盒扔到垃圾桶里,拉了拉衣角朝审讯室的门走去。
阿里木抬起头。
两秒三,或者更多一些时,这时候的时间是坏掉的,慢。
“艾尔肯,”阿里木先开口,声音很沙哑,三十七个小时都没怎么说话了。
“是我。”
艾尔肯坐在他对面。
阿里木笑了笑,笑得很快,转瞬即逝,“你来审我?”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看我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
艾尔肯没说话,只是盯着阿里木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六岁认识开始,几乎每条纹路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少年时的青涩,青年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现在——疲惫、苍白、眼窝深陷,但是眼神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东西,他也不清楚是什么。
是恨吗?倒也不是。
是绝望吗?也不尽然。
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法结束的追问。
“你瘦了,”艾尔肯说。
阿里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提起这个。
“三十七个小时没吃东西,肯定瘦了,”阿里木耸耸肩,“这也是技术,我在国外学的,断食能让头脑更清醒,适合应付审讯。”
“你在国外学了许多。”
“嗯,很多。”
沉默再次落下,这种沉默不是对抗,是两个人都在找寻一个入口,一个可以继续交谈下去的裂缝。
还是艾尔肯率先打破沉默。
“还记得小时候偷葡萄的事不?”
阿里木的脸上动了一下,那年夏天,两个八岁的小男孩趁着中午午睡的时候,偷偷地翻墙进去偷了一兜子,结果被狗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躲进艾尔肯家的馕坑底下,差点被窜进来的小狗尿了一身。
“记得,”阿里木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你尿裤子了。”
“是你尿的。”
“胡说,明明是你。”
“我裤子不湿。”
“你换过裤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
这是什么?老友重逢的客套话?审讯室里的闹剧?艾尔肯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只有这样,阿里木才会卸下某种防备——不是对国安的防备,而是对“定义”的防备,阿里木害怕被定义,被定义成叛徒、间谍、汉奸、罪犯,任何一个词砸下来,都能把那个在葡萄架下奔跑的少年彻底压垮。
而艾尔肯要做的,就是在定义落下的那一刻,先找到那个少年。
“阿里木,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阿里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好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过得怎么样?”他重复了一次,仿佛是在咀嚼这个问题,“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我告诉你,”阿里木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一种不一样的光芒,就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火山找到了爆发的出口一样,“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跟一条狗差不多。”
(3)
阿里木开始说。
不是交代,而是讲述,他讲得较慢,时不时停顿下来,好像在记忆的迷宫里找路,艾尔肯没有打断他,只是听,审讯室的录音设备嗡嗡作响,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国吗?”
“考上了奖学金,全额的,”艾尔肯说,这是当年的新闻,整个巷子都知道。
“对,全额奖学金,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最有出息的人,”阿里木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吗,在那边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在那边人家一个字都不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奖学金得主,不是电脑高手,不是新疆来的学生,我只是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要被‘救’的人。”
艾尔肯皱了皱眉。
“一开始是小事,”阿里木接着说,“有人请我喝咖啡,问我家乡的事,我以为就是学术交流,很高兴地讲了很多,讲我们那条巷子的烤包子有多好吃,讲冬天全家围着炉子吃抓饭,讲古尔邦节宰羊的热闹……”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始给我看‘资料’,”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各种各样的‘资料’,视频、照片、采访记录等,告诉我这儿发生了什么,那儿又发生了什么,一开始我也不信,觉得这事儿挺扯的,但是架不住看多了……你懂的吧?你说谎话重复一万遍,你自己都会开始怀疑。”
艾尔肯没说话。
“后来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碰到一个白人,”阿里木眼神就飘忽起来,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找我聊天,说他对中亚文化感兴趣,尤其是维吾尔族的传统音乐,我们聊了很多,他懂的比我多,你信吗?他会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
“北极先生?”
阿里木忽然望向艾尔肯。
“你知道他?”
“我们有他的档案,”艾尔肯道,“杰森·沃特斯,M国情报机构的中亚问题专家,掌握五种语言,含维吾尔语,他从你毕业前一年就接近你,以文化交流为由。”
阿里木沉默了。
“你以为你遇到的是知音。”艾尔肯惋惜,“但其实你遇到的是一个专门研究过你档案、知道你所有弱点的猎手。”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头,“我现在知道了。”
“那时候呢?”
“那时候……”阿里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刚被实验室的导师当众羞辱。因为我的英语口音,因为我的出身背景,因为我在一个学术问题上跟他意见不同。他叫我‘来自落后地区的蛮子’,说奖学金不应该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艾尔肯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杰森出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阿里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他不像那些人,他尊重我,欣赏我,跟我讨论木卡姆的调式结构和维吾尔诗歌的韵律。他让我觉得……自己的文化是有价值的,自己这个人是有价值的。”
“所以你信任了他。”
“我被他利用了。”阿里木纠正道,“这两件事不矛盾。”
(4)
审讯室外面,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脸色阴沉。
古丽娜已经停止了数据监测,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阿里木的叙述钉住了。马守成在旁边小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但意思大概是国骂。
“这帮狗日的。”马守成说,“专挑软柿子捏。”
林远山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杰森·沃特斯的策反手段,从心理学角度看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先通过“资料轰炸”动摇目标的认知根基,再利用目标在异国他乡遭遇的歧视事件制造情感创伤,最后以“文化认同”为切入点建立信任关系。这种状况或许会持续好几年,就像春雨渗入土地一样渐渐地渗透,等到对方察觉的时候已经很难自拔了。
“这不是简单的策反,”林远山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整套的系统工程。”
古丽娜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阿里木不是个例,这套方法论是可复制的,可能已经在这无数个阿里木身上使用过了,”林远山透过玻璃看向阿里木,“我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5)
审讯室里面,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回国是你自己的选择?”艾尔肯问。
“对,”阿里木点点头,“杰森提议的,他说我出国也没啥用,还是回到自己的故乡,‘为自己民族做点实事’,我当时傻乎乎地以为他所说的‘实事’就是传承民族文化、教育公益等。”
“结果呢?”
“结果他给我找了个投资人,让我开公司,”阿里木苦笑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穷留学生,突然有了一家公司,一个团队,一份事业,感觉像做梦一样。”
“钱从哪来?”
“我没问,”阿里木的声音更低了,“或者说,我不敢问。”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种心理,人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处,就会下意识地不去想这个好处是怎么来的,这是人的劣根性,也是所有间谍策反的原理,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慢慢收紧绳索,等到你发现被绑住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挣脱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艾尔肯追问。
“后来……”阿里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后来他们开始让我做一些‘小事’。一开始只是收集一些公开资料,帮他们翻译一些文件。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东西网上都能找到。但是慢慢地,要求越来越过分。他们要我利用公司的业务渠道,接触某些敏感领域的数据。”
“比如?”
“比如……基站分布图。比如交通枢纽的人流监控数据。比如某些政府网站的漏洞报告。”
艾尔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东西单独看起来可能并不起眼,但如果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份详尽的战略情报地图。一旦有事发生,境外势力就能精准地知道该在哪里下手,该打击哪些目标。
“你知道这些东西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阿里木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他是程序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据整合的威力。但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虎作伥。这种承认需要勇气,一种足以摧毁自我的勇气。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爸对我好。”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托合提叔叔。艾尔肯的父亲。在阿里木父母双亡后资助他读中学和大学。那时候阿里木住在艾尔肯家的偏房里,两个男孩一起写作业,一起偷葡萄,一起在馕坑旁边烤红薯吃。
“我爸是那种人。”艾尔肯说,“他见不得孩子受苦。”
“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阿里木的声音开始发颤,“过年的时候给我压岁钱,开学的时候给我买新书包。我高考那年,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送我去补习班,风雨无阻。”
艾尔肯没说话。他记得那些夜晚,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衣服被雨淋透了,却笑着说“阿里木今天又做对了好几道题”。
“后来他牺牲了。”阿里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处置暴恐事件的时候牺牲的。我在国外收到消息,哭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托合提叔叔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他会失望。”艾尔肯说。
“我知道。”阿里木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所以我说过得像条狗。里外不是人。杰森那些人把我当工具,而我……对不起托合提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这片土地。”
(6)
审讯室外,马守成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古丽娜轻轻的把一张纸巾递给他,三十载南疆摸爬滚打的老骆驼,此时也红了眼眶。
“老马,你还好么?”古丽娜小声的问道。
“没事,”马守成瓮声瓮气地说,“就是想起老托了,以前和他一起办过案子,他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林远山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他心中想着别的事情。
阿里木的情绪被冲破了,这是好事,但是情绪冲破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就是从他嘴里挖出有价值的消息来。
“准备第二阶段,”林远山对古丽娜说道,“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户名单,项目资料,服务器日志都调出来,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东西。”
古丽娜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了。
(7)
审讯室里面,气氛发生了些许改变。
阿里木哭过以后,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可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比以前清澈很多,像一场大暴雨过后,虽然面目全非,但是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艾尔肯,”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你跟我说说。
阿里木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外围,”他说,“我做的一些事情,收集数据、渗透网络等,只是‘暗影计划’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行动,我根本接触不到。”
“暗影计划”?艾尔肯抓住了这个词。
“这是他们内部的代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就是一个大计划,”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杰森从来不会跟我说全部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小部分,但是我能感觉到,最近他们变快了。”
“加速什么?”
“我不知道,”阿里木摇了摇头,“但是上个月,杰森让我把所有收集到的数据加密打包,发到一个境外的服务器上,他说‘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要看真正的操盘手了’。”
艾尔肯心里一紧。
“真正操盘手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阿里木的表情很痛苦,“我真的不知道,我连‘新月会’的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北极光’的核心成员了,我只是……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辨别真假。
阿里木的眼神是真诚的,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说谎。但这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全部真相。情报工作中有一个术语叫“有限真实”——说一部分真话,隐瞒另一部分真话,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
“还有呢?”艾尔肯问,“你还知道什么?”
阿里木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我见过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杰森介绍的,说是他的‘老朋友’。那人自称是某科研院所的研究员,姓赵。”
“姓赵?”
“对,姓赵。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杰森对他很客气,比对我客气多了。”阿里木皱着眉头回忆,“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懂。但我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姓赵的说:‘等这件事成了,我要去斯德哥尔摩领我应得的东西’。”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斯德哥尔摩。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举办地。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必然是某个领域的顶尖学者。而一个顶尖学者愿意跟境外情报机构合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他是搞什么研究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阿里木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只是个写代码的,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
(8)
半小时后,艾尔肯走出审讯室。
林远山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旁边站着马守成和古丽娜,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赵文华。”林远山说出了那个名字,“某科研院所网络安全研究员。早年因学术不端被处分,后来又复出了。去年他申报了一个项目,涉及到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安全评估。”
“你怎么这么快查到的?”艾尔肯问。
“古丽娜干的,”林远山冲着古丽娜努努嘴,“这丫头手快。”
古丽娜表情复杂地说道:“赵文华的档案很干净,太干净了,但我查到了赵文华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他去新加坡十一次都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
“新加坡,”艾尔肯沉吟着说道,“一个很方便的跳板。”
“没错,”林远山点点头,“他去新加坡的时间点,跟‘北极光’行动组的几次重要会议非常吻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四人陷入沉默。
走廊的灯光很惨白。
“艾尔肯,”林远山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很多,“你觉得怎么样?”
艾尔肯没立刻作答。
他想起阿里木说的话,现在成了“用完就扔的棋子”,而这盘棋背后,还有更大的棋手,更复杂的棋局。
“这只是更大的阴谋的冰山一角,”他开口了,“阿里木只是外围,赵文华可能也是中层,但核心人物……我们还没遇到。”
林远山缓缓点头,“我同意你说的。”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马守成问。
“查赵文华,”林远山把那根一直捏着的烟终于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但不能打草惊蛇,这条线要顺着往上查,一直查到‘北极先生’为止。”
“周厅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汇报过,”林远山吐出烟圈,“她说继续查下去,要是需要可以动用特别权限。”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那阿里木呢?他……”
“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林远山打断了她,“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利用价值。周厅说了,可以考虑让他‘戴罪立功’。”
艾尔肯转过身,重新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透过那扇灰色的铁门,他仿佛能看见阿里木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一个被绞杀的灵魂,一个破碎的人生。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温文尔雅地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的M国特工。
“我们的敌人很聪明。”艾尔肯低声说,“他们不用枪炮,只用谎言。他们不攻击城墙,只攻击人心。”
林远山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看着那几个褪色的红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聪明。”
(9)
当天晚上,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开车去了老城区,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夜色如墨,但巷子深处的馕店还亮着灯。那是帕提古丽妈妈的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下去。
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担心。她只知道儿子是“做国安工作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个谎言已经维持了十几年,艾尔肯不打算打破它。
他点了一根烟,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些话。
“你爸对我好,可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扯。
托合提叔叔确实对阿里木好。他把阿里木当成第二个儿子来养,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但这种好,最终没能挡住外部世界的恶意。阿里木在异国他乡遭遇了什么,那些歧视、羞辱、孤立,这些东西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血液,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这不是托合提叔叔的错。也不完全是阿里木的错。
但这是谁的错?
艾尔肯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隐蔽战线上的敌人,永远不会手软。他们研究人性,利用弱点,把善良变成武器,把信任变成陷阱。而站在这条战线上的自己,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清醒,更狠。
烟燃到了尽头,灼痛了他的手指。
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发动汽车,离开了巷子口。
(10)
三天后,一份加密报告送到了周敏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赵文华的深度调查。古丽娜和技术科的同事们加班加点,从各种数据库里扒出了这个看似“干净”的学者的另一面。
第一,赵文华在十多年前曾因学术不端被取消了一项重要课题的主持资格。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之后他沉寂了好几年,直到五年前突然“复出”,申报了一系列敏感领域的项目。
第二,他在新加坡的“学术交流”,实际上是跟一家名为“亚太战略研究所”的机构合作。而这家机构的幕后金主,是一个跟M国情报机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基金会。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赵文华目前正在参与一个代号为“天盾”的国家级网络安全项目。这个项目涉及到整个西部地区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防护体系。
如果赵文华真的是内鬼,那他能够造成的破坏,将是灾难性的。
周敏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远山的号码。
“老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11)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把玻璃染成金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火焰。
林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周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坐吧。”周敏没有回头,“茶在桌上。”
林远山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幽,但他没心思品味。
“周厅,有什么指示?”
周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往常还要严肃。
“老林,你干情报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周敏又说了一遍,“那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回头的。”
林远山心里一沉,他明白周敏要说什么。
“赵文华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周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部里要我们尽快拿出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动手之前一定要万无一失,他现在参与的‘天盾’项目很敏感,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敏盯着林远山的脸,“阿里木的事,艾尔肯处理的怎么样?”
林远山想了想,说:“他很专业。但我能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他和阿里木是发小,对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爸还资助过阿里木读书。”
周敏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太了解这种情况了。情报工作最残酷的地方,不是面对敌人,而是面对曾经的朋友。那种信任被背叛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让艾尔肯继续跟进这个案子。”周敏最后说,“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力。但你要盯着他,不要让他走极端。”
“明白。”
林远山站起身,正要离开,周敏又叫住了他。
“老林。”
“嗯?”
“这场仗不好打。”周敏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们没有退路。”
林远山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空,点了点头。
“没有退路。”他重复道。
(12)
那天晚上,艾尔肯收到了热依拉的短信。
短信很简单:娜扎明天过生日,你能来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娜扎是他的女儿,今年十岁了。自从三年前离婚之后,他和女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和家人保持距离,哪怕是最亲的人。
但明天是娜扎的生日。
他想了很久,终于回了一条:我尽量。
热依拉很快回复:娜扎说想吃你做的抓饭。
艾尔肯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也是当年追热依拉时的杀手锏。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抓饭,配上他妈妈腌的酸萝卜,再加一壶热热的奶茶。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才知道,爱情战胜不了沉默,战胜不了缺席,战胜不了一个女人独自面对深夜空荡荡的房间时的无助与恐惧。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做出一个选择:是去参加女儿的生日,还是继续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
这个选择,就像他这些年来面对的无数个选择一样。
国与家,公与私,责任与情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娜扎的脸。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越来越像热依拉了,但眼睛还是像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是娜扎每次见到他时都会问的第一句话。
而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到底是多快?他自己都不知道。
(13)
娜扎的生日,他又一次缺席了。
但他告诉自己: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会好好补偿女儿。
只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也不知道,当它结束的时候,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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