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艾尔肯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呼吸压得很低。
夜色浓得像墨汁,天山脚下的这片戈壁滩上连星光都显得稀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身后是七个人。
林远山带着三个人在左翼,马守成带着两个人在右翼。他们围成一个扇形,把前方那座废弃的边防哨所围在中间。
哨所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后来边境线往外推了,这里就荒废了。土坯墙塌了一半,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娜迪拉就在里面。
三个小时前,古丽娜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通讯内容显示,“雪豹”麦合木提要在今晚把娜迪拉送出境。路线是从这个废弃哨所出发,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然后翻过边境线上的那座无名山丘。
山丘那边就是境外。
艾尔肯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太明显了。加密通讯被截获得太容易,路线暴露得太彻底,时间节点卡得太精准。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摆在他们面前的。
但他没有选择。
“茉莉花开”——这四个字是娜迪拉发出的求救信号。她是双重间谍,这一点艾尔肯在前天晚上才确认。她从一开始就在给国安系统传递情报,只是她的上线不是艾尔肯,而是周敏。
周敏在四个小时前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艾尔肯愣了整整三十秒。
“她是我们的人?”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选择成为我们的人。”周敏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她主动联系了我们在阿拉木图的情报站。她说她想回家。”
“回家?”
“她出生在哈萨克斯坦,但她父亲是喀什人。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周敏停顿了一下,“她从小被训练成间谍,但她一直记得父亲跟她说的话——‘我们是中国人’。”
艾尔肯没有说话。
“她潜伏了三年,传回了大量情报。‘北极光’行动的很多细节,都是她提供的。包括赵文华被策反的证据。”
“那现在——”
“现在她暴露了。杰森发现了她。”周敏的语气变得凝重,“她发出了求救信号,但我们不确定她还能撑多久。”
艾尔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我去救她。”
(2)
风又大了一些。
艾尔肯眯起眼睛,透过夜视仪观察哨所的动静。
里面有四个人。两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屋顶趴着,还有一个在里面——那应该是麦合木提。
娜迪拉被绑在屋子中间的一根柱子上。
她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但从姿势判断,她应该还活着。
艾尔肯按下通讯器的按钮,轻声说:“左翼就位。”
“右翼就位。”马守成的声音传来。
“收到。”林远山说,“三分钟后行动。我打第一枪。”
三分钟。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把枪握紧了一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父亲牺牲那天,母亲跪在殡仪馆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想起阿里木在看守所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生生掐灭了。想起女儿娜扎上次见他时,小心翼翼地问他:“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把女儿抱起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一刻他想,他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亏欠母亲,亏欠前妻,亏欠女儿,亏欠阿里木。他用什么来还?拿什么来还?
也许只有这条命。
这条随时可能交代在荒野里的命。
“一分钟。”林远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艾尔肯松了松肩膀,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
每次行动之前都是这样。恐惧、紧张、兴奋,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汤。但当第一枪响起的时候,这些情绪就会消失。脑子会变得异常清醒,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训练的结果。
也是本能。
“三十秒。”
艾尔肯把枪口对准了屋顶上那个人影。
“十秒。”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五、四、三、二、一——”
枪声响了。
(3)
林远山的第一枪打在门口站岗的人的腿上。
不是要命的位置。这是事先说好的——能活捉就活捉,尽量少死人。
但对方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
第二枪是从屋顶上打过来的,子弹擦着艾尔肯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岩石上,迸出一串火星。
艾尔肯扣下扳机。
屋顶上那个人闷哼一声,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冲!”林远山喊道。
七个人同时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
夜色中枪声大作,火光此起彼伏。艾尔肯猫着腰往前跑,子弹在他耳边嗖嗖地飞。他不知道那些子弹离他有多近,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跑,必须冲进那间屋子,必须把娜迪拉救出来。
门口的两个人已经倒下了。一个被林远山打中了腿,躺在地上惨叫;另一个被马守成的人控制住,脸朝下趴在沙地上。
艾尔肯第一个冲进屋子。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
娜迪拉还绑在柱子上。
她的头抬了起来,脸上全是血。
“快走——”她喊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有埋伏——”
话音未落,艾尔肯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猛地转身,看到十几个黑影从屋子后面的窗户涌了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准了艾尔肯。
“别动。”一个声音说。
艾尔肯认出了那个声音。
麦合木提。
“雪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枪指着艾尔肯的脑袋。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
“艾尔肯·托合提。”麦合木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情,像是仇恨,又像是惋惜,“我听说过你。你父亲杀了我父亲。”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的枪还握在手里,但他知道他没有机会开枪。对方有十几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就算他能打中一两个,剩下的人也会把他打成筛子。
“把枪放下。”麦合木提说。
艾尔肯慢慢地把枪放到地上。
“踢过来。”
他把枪踢了过去。
麦合木提弯腰把枪捡起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道裂缝。
“你知道吗,”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4)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艾尔肯不知道林远山他们怎么样了,是被打退了,还是被包围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麦合木提的人把他和娜迪拉绑在一起,扔在屋子的角落里。娜迪拉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好吗?”艾尔肯低声问。
“还行。”娜迪拉的声音很轻,“他们打了我两天,但没打要害。他们想让我活着,带到境外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娜迪拉苦笑了一下,“杰森的计划,‘北极光’的全部部署,还有——他在中国的所有线人名单。”
艾尔肯心里一惊。
“名单?”
“对。”娜迪拉说,“杰森在中国发展了很多线人,不只是赵文华和阿里木。还有很多人——政府官员、企业高管、科研人员。他们有的是被收买的,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像我一样,被培养的。”
“你记得那些名字?”
“我记得一部分。”娜迪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最重要的不是名单。最重要的是计划。”
“什么计划?”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艾尔肯,”她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杰森费这么大劲,又是袭击,又是暗杀,又是破坏,他到底想要什么?”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但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那些袭击看起来都是随机的——炸学校,杀干部,烧商店。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没有明确的军事目标,只是制造恐慌和混乱。
“他想让新疆乱起来?”艾尔肯说。
“不。”娜迪拉摇了摇头,“他不在乎新疆乱不乱。他在乎的是——外面的人怎么看新疆。”
艾尔肯愣住了。
“外面的人?”
“对。”娜迪拉说,“外国人。外国媒体。外国政府。杰森的计划从来不是在新疆制造真正的混乱。他的计划是——制造一个假象。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在新疆压迫少数民族。”
艾尔肯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是说——”
“我是说,所有的袭击都是烟雾弹。”娜迪拉的声音变得急促,“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真正的战场在网络上,在媒体上,在国际舆论上。杰森要的不是让新疆流血,他要的是让全世界都看到新疆在‘流血’——然后把责任推到中国政府头上。”
艾尔肯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了古丽娜之前给他看的那些东西。那些在境外社交媒体上传播的视频、图片、文章。那些所谓的“受害者证词”,那些耸人听闻的“报道”,那些义愤填膺的“谴责”。
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敌人的宣传攻势。
他没有想到,那才是主战场。
“杰森在这里搞袭击,不是为了杀人。”娜迪拉继续说,“他是为了制造素材。每一次袭击,他都会让人拍下视频,然后编辑成‘政府镇压’的样子,发到境外去。他还会收买一些人,让他们冒充‘受害者’,编造故事,接受采访。他——”
她突然停了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麦合木提走了进来。
(5)
“聊得挺开心啊。”麦合木提说,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艾尔肯没有说话。
麦合木提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艾尔肯·托合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因为你爸爸。”艾尔肯说。
“不只是因为我爸爸。”麦合木提摇了摇头,“因为你——你这种人。你是维吾尔人,但你却在帮汉人抓维吾尔人。你是叛徒。你背叛了自己的民族。”
艾尔肯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说我背叛了自己的民族?”他说,“那你呢?你为了境外的钱,杀自己的同胞,炸自己的学校,烧自己的商店。你背叛的是谁?”
麦合木提的脸色变了。
“我是在为我的民族而战!”他吼道,“我是在解放我的民族!”
“解放?”艾尔肯冷冷地说,“你在境外长大,你连新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们村子里的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妈妈的馕店现在一天能卖多少馕吗?你知道我女儿在什么样的学校上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境外那些人告诉你的东西。他们告诉你新疆是地狱,你就相信新疆是地狱。他们告诉你要杀人放火,你就去杀人放火。你不是什么斗士,你是——棋子。别人手里的棋子。”
麦合木提的手在发抖。
他把枪口顶在艾尔肯的额头上。
“闭嘴。”他说,声音也在发抖。
“你想开枪就开吧。”艾尔肯说,“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麦合木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艾尔肯能感觉到枪口的冰凉。他能感觉到麦合木提的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死亡离他只有一毫米的距离。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直视着麦合木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仇恨,看到了狂热,也看到了——迷茫。
深深的迷茫。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家乡的人的迷茫。那是一个被谎言喂养长大的人的迷茫。那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人的迷茫。
“麦合木提。”艾尔肯轻声说,“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杀不死真相。”
麦合木提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6)
整个屋子都在晃动。
土坯墙上的裂缝急剧扩大,灰尘像雨一样从屋顶落下来。麦合木提本能地转过身去,枪口离开了艾尔肯的额头。
艾尔肯没有犹豫。
他用肩膀撞向麦合木提的腰部,把他撞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枪在混乱中飞了出去。
外面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比之前更密集,更猛烈。
艾尔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林远山在喊:“冲!掩护!”
援军到了。
麦合木提挣扎着跑了。
门被踹开了。林远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艾尔肯!”他喊道。
“我没事。”艾尔肯说,“快去救她。”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娜迪拉。
娜迪拉已经昏过去了。
(7)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麦合木提的人死了五个,伤了七个,剩下的全部被俘,麦合木提本人跑了。
艾尔肯站在废弃哨所外面,看着东方的天际。
天快亮了。
一丝鱼肚白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把夜空染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风还在刮,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抽吗?”
艾尔肯摇了摇头。
“戒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艾尔肯说,“离婚那年。”
林远山没有再说话。他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娜迪拉怎么样?”艾尔肯问。
“送医院了。”林远山说,“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艾尔肯点了点头。
“她是我们的人。”他说。
“我知道。”林远山说,“周敏已经告诉我了。”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她告诉我了杰森的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
艾尔肯把娜迪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林远山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舆论战?”他说。
“对。”艾尔肯说,“所有的袭击都是烟雾弹。杰森的真正目标是在国际上制造一个假象——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在压迫新疆的少数民族。”
林远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妈的。”他骂了一句。
艾尔肯理解他的愤怒。
这种战争比枪炮更可怕。枪炮能打死人,但谣言能杀死人心。枪炮能摧毁城市,但谣言能摧毁一个国家的形象。枪炮的伤口可以愈合,但谣言造成的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
“我们得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艾尔肯说。
“当然。”林远山说,“但首先,我们得让娜迪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8)
四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乌鲁木齐市某医院特护病房。
娜迪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肋骨用绷带缠着,手上插着输液管,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但她的精神还算不错。
艾尔肯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
“你确定你能说?”他问。
“能。”娜迪拉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艾尔肯按下录音笔的按钮。
“好。从头说吧。”
娜迪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出生在阿拉木图。我父亲是喀什人,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他一直想回来,但回不来。他在阿拉木图开了一家小餐馆,卖拉条子和抓饭,生意不好不坏。”
“他们怎么——”艾尔肯想说“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祸。”娜迪拉说,“我十二岁那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我被送进了一个‘孤儿院’。”娜迪拉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不是真正的孤儿院。那是一个培训基地。专门培养像我这样的人。”
“间谍?”
“对。”娜迪拉说,“他们教我们很多东西。语言、格斗、伪装、心理操控。他们还教我们仇恨。”
“仇恨?”
“仇恨中国。”娜迪拉说,“他们告诉我们,中国是敌人。他们压迫我们的同胞,剥夺我们的权利,摧毁我们的文化。他们让我们看很多视频,很多图片,很多所谓的‘证据’。他们说,我们的任务是帮助我们的同胞获得自由。”
“你相信吗?”
娜迪拉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相信。”她说,“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而且——”
她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
“而且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娜迪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中国。他说,中国才是我们的家。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回去,一定要回去。”
艾尔肯没有说话。
“我一直记得他的话。”娜迪拉说,“所以当我长大以后,当我开始执行任务,开始接触真正的中国,开始看到新疆真正的样子——我发现他们骗了我。”
“什么样子?”
“和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娜迪拉说,“人们在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恋爱,正常地结婚生子。没有什么压迫,没有什么迫害。清真寺照常开放,维吾尔语照常使用,民族节日照常庆祝。那些所谓的‘证据’——很多都是伪造的,或者是断章取义的,或者是故意歪曲的。”
“所以你决定——”
“所以我决定反过来。”娜迪拉说,“我主动联系了你们。我告诉你们,我愿意为中国工作。”
艾尔肯点了点头。
“杰森知道吗?”
“他不知道。至少一开始不知道。”娜迪拉说,“但三天前,他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我不知道。”娜迪拉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哪里露了破绽,也可能是他在我们内部安插了眼线。反正他知道了。然后他让麦合木提来抓我。”
“他想把你带到境外去?”
“对。”娜迪拉说,“他想审问我,想知道我传了多少情报出去,想知道你们掌握了多少关于他的信息。然后——”
“然后杀了你?”
“不。”娜迪拉说,“然后把我做成一个‘证人’。”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杰森的计划是这样的。”娜迪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会让我在境外媒体面前‘做证’,声称我是中国政府的间谍,被派来监视海外的维吾尔人社区。他会让我‘揭露’中国政府的各种‘罪行’——当然,都是编造的。然后,他会把我包装成一个‘勇敢的证人’,一个‘反抗压迫的斗士’,让我到处演讲,接受采访,写书。”
“你会配合吗?”
“我当然不会配合。”娜迪拉苦笑了一下,“但他有办法让我配合。”
“什么办法?”
“药物。”娜迪拉说,“有一种药物可以影响人的意志,让人变得容易被控制。长期使用会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但杰森不在乎。他只需要我在公众面前表演几次,然后——”
“然后让你‘自杀’?”
“对。”娜迪拉说,“一个‘被中国政府迫害致死的勇敢证人’,这样的故事多有煽动性啊。”
艾尔肯感到一阵恶心。
他见过很多阴谋,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卑鄙、如此精心策划的阴谋。这不是战争,这是——谋杀。对真相的谋杀,对良知的谋杀,对一个无辜女人的谋杀。
“现在告诉我杰森的全部计划。”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
娜迪拉点了点头。
(9)
娜迪拉说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说了杰森在中国发展的所有线人——除了赵文华和阿里木,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政府机关、科研院所、媒体和企业。她说了“北极光”行动的全部部署——资金来源、通讯方式、行动网络、撤退路线。她说了杰森的真正计划——如何制造“民族冲突”的假象,如何在国际舆论上抹黑中国,如何利用媒体和非政府组织散布谣言。
艾尔肯一边听一边记录。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所有的袭击确实都是烟雾弹。杰森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制造混乱,而是制造素材。每一次袭击,他都会安排人拍摄视频,然后编辑成“政府镇压”的假象。每一次行动,他都会收买一些人冒充“受害者”,编造悲惨的故事。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而他们——艾尔肯和他的同事们——差点就中了招。
“还有一件事。”娜迪拉在最后说。
“什么?”
“杰森有一个最终计划。他叫它‘最后的晚餐’。”
“什么意思?”
“他计划在五月一日那天,在乌鲁木齐制造一起大规模的事件。”娜迪拉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是袭击,是——表演。”
“表演?”
“对。”娜迪拉说,“他会组织一批人,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抗议’。然后他会让另一批人假扮成警察,对‘抗议者’进行‘镇压’。整个过程都会被拍摄下来,然后发布到境外的社交媒体上。他还会买通一些境外媒体,让他们‘报道’这件事。”
艾尔肯的脸色变得铁青。
“五月一日?”
“对。”娜迪拉说,“就是劳动节。那天会有很多游客,很多媒体。杰森觉得那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艾尔肯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四月十九日。
还有十二天。
(10)
四月十九日。下午三点。
乌鲁木齐市国家安全厅会议室。
周敏坐在长桌的一端,脸色严峻。
艾尔肯把娜迪拉交代的所有情况做了汇报。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回响。
“十二天。”周敏终于开口了,“我们只有十二天的时间。”
“够了。”艾尔肯说。
周敏看了他一眼。
“你有把握?”
“有。”艾尔肯说,“娜迪拉给了我们所有需要的情报。杰森的计划、人员、资金来源、行动网络——全部都有。我们只需要按图索骥,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杰森本人呢?”林远山问。
“他在境外。”艾尔肯说,“我们抓不到他。但我们可以摧毁他的网络,让他的计划彻底破产。”
周敏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她说,“从现在开始,全厅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到位。我要在五月一日之前,把这个‘北极光’彻底熄灭。”
会议结束后,艾尔肯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
窗外,乌鲁木齐的阳光正好。天山的雪峰在远处闪闪发光,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进行。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枪炮,但同样残酷,同样凶险。
敌人不在战场上,而在网络上,在媒体上,在人们的头脑里。他们用谎言做武器,用舆论做战场,用人心做赌注。
而他——艾尔肯·托合提——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不只是为了国家,也为了他的民族,为了他的家人,为了那些被谎言蒙蔽的人。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儿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站在正义的一边。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艾尔肯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天。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11)
夜里十点。
艾尔肯还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那是娜迪拉提供的所有情报,经过整理和分类之后,变成了厚厚的一叠纸。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条线索。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个一个地分析,试图在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找到规律。
杰森的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在新疆境内,他有二十三个核心成员,一百多个外围人员。他们分布在各个城市,从乌鲁木齐到喀什,从和田到伊犁。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教师,有的是司机,有的是厨师。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杰森棋盘上的棋子。
艾尔肯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网络图。
网络的中心是杰森。从杰森往外,是“新月会”的骨干分子,包括已经被抓的麦合木提。再往外,是像赵文华和阿里木这样的被策反者。最外围,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的普通人。
这张网太大了。
要在十二天内把它全部摧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艾尔肯知道,他不需要摧毁整张网。
他只需要切断关键的节点。
“五月一日的行动,需要多少人?”他之前问娜迪拉。
“至少五十人。”娜迪拉说,“二十个‘抗议者’,十个假扮警察的人,剩下的是后勤和拍摄人员。”
“这些人在哪里?”
“分散在各个城市。”娜迪拉说,“杰森会在行动前三天把他们集中起来。”
三天。
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
如果他们能在四月二十八日之前找到这些人,并把他们一网打尽——杰森的计划就会彻底破产。
艾尔肯拿起电话,拨通了古丽娜的号码。
“还没睡?”他问。
“没有。”古丽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很清醒,“在处理那些数据呢。”
“有什么发现?”
“有。”古丽娜说,“我在那批加密通讯里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每次大规模行动之前,都会使用一个特定的代码——‘沙漠玫瑰’。我在监控境外社交媒体的时候,发现这个代码在四月二十六日出现过一次。”
“四月二十六日?”
“对。”古丽娜说,“我推测那是集结的信号。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他们应该会在四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之间集中到某个地方。”
“能追踪到那个地方吗?”
“正在努力。”古丽娜说,“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你想要什么?”
“时间,”古丽娜说,“还有咖啡。”
艾尔肯笑了笑。
“咖啡我可以给你送,”他说,“时间——我们只有七天。”
“我知道,”古丽娜说,“我会尽力的。”
艾尔肯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七天。
战斗还在继续。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色。
不过他明白,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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