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十六日,喀什。
老城区的阳光,仿佛从某个滤子里透过来似的,洒在土黄色的墙上,浮起一层薄金。
艾尔肯站在一栋三层的老楼天台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耳机里传来古丽娜的声音:“鹰眼就位,目标车辆已经进入监控范围,距离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大概八百米左右。”
收到。
他压低声音回答,看了一下下面蜿蜒的街道,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一个卖铜器的摊位前停下脚步,他们是真正的游客。
而他等的,是另一拨人。
“老骆驼,你那边怎么样?”
马守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有些沙哑地说道:“我在茶馆坐着呢,刚刚有个年轻人进来看看,装模作样喝了会儿茶,其实是在观察地形,我看出来是他,就是三天前从阿图什来的那个,我们档案上有记载。”
“跟他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这个老头子,他们不会注意到的。”
艾尔肯微微皱眉,三天了,从麦合木提提供情报到今天,整整三天,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刃上。
他想到麦合木提把所有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五月十六,喀什老城,目标是某个欧洲旅行团,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某家大型媒体的记者,杰森的目的很简单——制造一起针对外国游客的袭击事件,然后让境外媒体大加渲染,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只在乎新闻效果。”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具体执行人是谁?”
“本地有四个,都是这两年发展起来的,还有两个是从外地潜入的,其中一个是我带进来的人,武器藏在老城区一个铜器作坊的地下室里,是杰森通过赵文华的关系弄进来的。”
“赵文华?”
“对,就是那个研究员。”
艾尔肯还记得自己当时攥紧了拳头,赵文华,这个专家,他卖的情报,卖的人命。
“杰森人在哪里?”
麦合木提摇头说:“他不会出现在行动现场,但是他会在附近通过监控系统实时观看,他喜欢这样,喜欢看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完成,他说这是‘艺术欣赏’。”
艺术欣赏。
艾尔肯至今想起这四个字就觉得恶心。
(2)
“各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已停靠。”古丽娜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三名男性下车,正在向广场方向移动。其中一人背着黑色双肩包,步态异常,可能携带武器。”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
“林处,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林远山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特警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手。但是艾尔肯,我需要你确认——我们的情报准确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太好了。
艾尔肯闭了一下眼睛。昨天他从阿拉木图回来的时候,周敏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你相信麦合木提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个人在某个时刻说的某句话是真的。”
周敏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赌一把。”
现在,到了开牌的时候。
“情报是准确的。”艾尔肯说,“我确定。”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林远山的声音:“好。所有人听令——代号‘长风’行动,正式开始。”
(3)
事情发生得很快。
那三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刚刚走进广场边缘的一条小巷,就被从两侧包抄过来的便衣控制住了。没有枪声,没有喊叫,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多少。
专业。干净。
就像切黄油的刀。
但艾尔肯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铜器作坊那边怎么样了?”
“正在突入,”古丽娜的声音很急促,“等等,有情况——地下室有人,不止一个!”
艾尔肯的心一沉。
“多少人?”
“三个……不,四个!比情报多了两个!”
该死。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林处,铜器作坊那边要人帮忙!”
“已经在路上了,”林远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稳,“你别冲动,守住你的位置就行。”
“我不能——”
“这是命令。”
艾尔肯停在楼梯正中间,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他听见耳机里传来混乱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金属相撞的声音。
然后就是一声枪响。
很近,很响,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耳。
“有人开枪了!”古丽娜的声音变了调,“一个特警中弹,不清楚怎么样!”
艾尔肯的血冲上头顶。
“目标呢?”
正控制着......等等,有往外跑的!往东面去了,朝着老城深处去的!
艾尔肯没有再犹豫。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冲出了楼门。
(4)
老城的巷子像是迷宫一般交错着,阳光只能照射进来一条很细小的一线,艾尔肯奔跑在耳边只有自己快速呼吸的声音以及心跳声。
古丽娜,给我定位!
“你往前五十米,再往左转,他应该就在那条巷子里!”
艾尔肯拐过弯去,就看见那个人。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穿着灰色的一般外套,正拼命往前跑,右手紧紧攥着什么,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
枪。
艾尔肯没有喊话,直接加速追了上去。
那个年轻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身,举起手里的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艾尔肯看见了他的眼睛。年轻的,惊恐的,还有一丝……迷茫。
不是狂热,不是仇恨。
是迷茫。
就像麦合木提描述的那样——这些被发展的本地人,大多数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们被灌输了太多谎言,被许诺了太多虚假的东西,最后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可怜的棋子。
但艾尔肯没有时间可怜任何人。
他侧身躲过了第一发子弹,那颗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然后他扑了上去。
两个人滚在地上,尘土飞扬。
那个年轻人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是恐惧给了他力气。他死死地抓着枪,试图把枪口对准艾尔肯的脑袋。
艾尔肯用膝盖顶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
“放手。”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老大,脸憋得通红。
“放手,我不想弄死你。”
不知道是缺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年轻人的手终于松开了。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尔肯一把按住他,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嗒一声锁上。
“你被捕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但他的心在剧烈地跳。
(5)
行动结束。
战果:抓获嫌疑人七名,缴获各类枪支五把、爆炸物若干。一名特警在行动中受伤,子弹擦过肩膀,并无大碍。
在喀什市局的临时指挥部里,艾尔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周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干得漂亮。”
“还没完。”艾尔肯说,“杰森呢?”
“正在追踪。古丽娜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喀什郊区。”
“他想跑?”
“当然。他的人全被端了,情报网被捅穿,他不跑等着过年吗?”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跑不掉的。”
“行了,别贫。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协调,你先休息。对了——你妈妈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艾尔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回家吃饭啊……”
他想起了帕提古丽妈妈的馕,想起了小院子里的葡萄架,想起了娜扎上次见面时扎的那两个小辫子。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等抓到杰森。”他说,“抓到他,我就回家。”
(6)
与此同时。
喀什郊区的一栋房子里,杰森·沃特斯正盯着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喀什老城的监控画面。他看见了自己精心部署的人被一个个按倒在地,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在巷子里被追上,看见了他准备了大半年的计划在短短十五分钟内灰飞烟灭。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雪豹”。
他小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尝到一种苦涩的味道。
“原来是你。”
旁边的助手开口说道:“沃特斯先生,我们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杰森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乱糟糟的场面,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麦合木提,那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战士”,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是最锋利的刀。
刀会转弯,我真是没有想到。
原来刀是刺向握刀人的。
“有趣。”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是旁边的助手却打了个寒颤。
“真的很有意思。我研究中国二十年了,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地方。但我似乎……还是低估了一些东西。”
助手不敢接话。
杰森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吧。用第三条通道,从红其拉甫出去。”
“可是先生,那条通道要经过很多检查站——”
我清楚,但是另外两条路也不安全,“杰森的眼睛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助手的脸色一变:“您是说……”
“我是说,我们被卖过不止一次,”杰森拎起茶几上的那只公文包,慢悠悠地说,“所以现在,只能赌这一把了。”
他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夜风,有点冷。
“等到我离开中国,”他自言自语,“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干掉那只背叛我的‘雪豹’。”
(7)
午夜。
乌鲁木齐,新疆安全厅指挥中心。
古丽娜已经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了。
“找到了。”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抖。
“杰森的车!喀什往塔什库尔干方向的国道上,二十分钟前经过塔里木服务区!”
周敏立刻站起身:“确定是他?”
“人脸识别比对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都对得上。他在往南走,应该是想从红其拉甫口岸出境。”
“那里有没有关口?”
“有,但是……”古丽娜犹豫了一下,“那条路很长,中间有好几个岔口。如果他临时改道,我们可能跟不上。”
周敏沉吟了几秒钟。
“让边检那边提高警戒,同时通知沿途所有检查站。发杰森的照片,告诉他们——这个人,必须拦下来。”
“是。”
古丽娜转身去执行命令。周敏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缓缓移动的红点。
一只老狐狸,正在进行最后的奔逃。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艾尔肯的号码。
“喂?”
“杰森出现了,往红其拉甫方向走。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喀什,刚做完笔录。”
“能动吗?”
艾尔肯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钟。
“能。”
“好。我派直升机去接你。”周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艾尔肯,这是最后一棒了。能不能把杰森堵在国门里面,就看你的了。”
“明白。”
电话挂断。
艾尔肯站在喀什市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星。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黑的时候,更容易看见星星。
“等着我,杰森。”
他轻声说。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8)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杰森的车行驶在通往塔什库尔干的公路上。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肃杀的灰白。
助手在开车,杰森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刚刚接到一个消息——华盛顿方面已经准备好了接应,只要他能过境,就有人在另一边等着他。
但他必须先过境。
“还有多远?”
“大约两个小时,先生。不过前面好像有个检查站——”
“绕过去。”
“可是……这附近没有别的路。”
杰森皱起眉头,拿起手机查看地图。助手说得没错,这一段路几乎没有岔道,唯一的选择就是硬闯。
但是硬闯就意味着暴露。
他思索了一会,下了决心。
“停前面,在前面,拿证件出来,我们装游客。”
“先生,您的脸——”
“我知道,”杰森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和一顶帽子,“所以我要变个模样,而且要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处理掉。”
助手没有多想,按照指令停车、下车、打开后备箱。
里面是个黑漆皮手提箱子,装着杰森这些年在中国积攒下来的部分资料——联络人名单,资金走向记录,还有几份从未公之于众的分析报告。
“烧掉?”
“不,埋起来,”杰森环顾四周的地形,“那边有个沟,埋深一些,以后说不定会用上。”
助手点个头,拎起箱子往公路旁的沟里去。
杰森站在车边,仰望天空。
繁星洒在夜幕上,和二十岁那年他初来乍到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他年轻,心气高,觉得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能干出点“伟业”。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输给了它。
不是输给了技术,也不是输给了装备,而是输给了一群人。
一帮他以前看不起的人。
“沃特斯先生,行了。”
助手回来,手上沾着土。
杰森点点头就要上车,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轰鸣声。
他头一抬,看见东方的天际线有个小黑点正往这边飞来。
直升机。
“上车,快!”
他猛扯开驾驶座的车门,一下就掉到后座里去,他的助手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像发了疯似的发动汽车,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但是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螺旋桨的声音像死神的呼吸一样,一寸一寸地朝他们的头顶靠近。
杰森回头一看,就看见直升机上闪出一盏探照灯,那白晃晃的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朝着他们头顶的车顶劈下来。
“该死……”
他低声咒骂,第一次在眼里露出了真正的害怕。
(9)
直升机内,艾尔肯透过舷窗看向下面那辆疯了一样逃跑的汽车。
“能逼停吗?”他问飞行员。
“可以,但有风险,这条路两边都是悬崖,要是他失控——”
“我知道,”艾尔肯思考片刻,“低飞一点,我要喊话。”
飞行员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驾驶着直升机慢慢降落。
艾尔肯拉开舱门,外面的风呼啸着涌进来,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拿起扩音器,朝着下面那辆车。
“杰森·沃特斯,我是中国国家安全部门。你已被包围,立即停车投降。这是最后警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被风切割成碎片。
下方的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反而开得更快了。
“他不会停的。”林远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在另一架直升机上,负责后方支援,“艾尔肯,我们可能要强行逼停。”
“等一下。”艾尔肯说,“让我再试一次。”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举起扩音器。
“杰森,你的‘北极光’计划彻底失败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艾尔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怕失败,对吧?怕这十五年白搭,怕你的名字变成情报史上的笑话。”
http://www.xvipxs.net/203_203775/7040847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