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裴凝雪。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了条浅灰色的阔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个淡妆,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陈知没走过去,从背后把手臂穿过她腰间,环住了。
裴凝雪没有挣开,身体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刚好抵在陈知的锁骨位置。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
陈知的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半边脸贴着她的耳朵。
裴凝雪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收好口红,盖上盖子,放回化妆包。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真好看。”
裴凝雪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她伸手关了洗手台上方的灯,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今天,”裴凝雪抬手整了整陈知睡衣的领口,“不许接工作电话。”
“那代大劢要是……”
“不许。”
“那京投王总……”
“不许。”
“那要是教育……”
裴凝雪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陈知,你听不懂人话?”
陈知眨了眨眼,伸手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来,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听懂了,裴总今天放假。”
“不是裴总放假。”裴凝雪纠正他,“是你放假。”
陈知想了想,点头。
“行,都放假。”
裴凝雪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推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对了,今天不坐车了。”
“不坐车?”
“不坐。”裴凝雪从行李箱里翻出两顶鸭舌帽,扔了一顶给他,“我查了,酒店往南走三条街有条老弄堂,里面有家开了四十年的生煎铺子,大众点评上评分4.9,我想去尝尝。”
“裴总要体验生活?”
“叫我名字。”
“凝雪要体验生活?”
裴凝雪愣了一下。
她很少听陈知这么叫过她,平时不是“裴总”就是“裴凝雪”三个字连着喊,但“凝雪”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感觉不一样。
“……嗯。”
她扭过头,耳朵尖红了一截。
“快去换衣服,磨磨蹭蹭的。”
两人换好衣服出了酒店。
三月的上海早晨,梧桐树的枝丫刚冒出嫩芽,路边的早餐铺已经支起了摊子,油烟味和葱花香混在一起,从弄堂口飘出来。
裴凝雪戴着鸭舌帽,两只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踩着小白鞋,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陈知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
碰了三四次之后,裴凝雪主动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过去勾住了陈知的小指。
陈知回头看她。
裴凝雪盯着前方,假装在看路边一家卖酱鸭的铺子。
陈知没说话,把她的手整个握住,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弄堂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好,青砖墙上爬满了发黄的电线,头顶是交错的晾衣杆,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秋裤。
一个穿着睡衣的大爷端着搪瓷缸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拖鞋啪嗒啪嗒的。
裴凝雪东张西望,表情新奇。
“你是不是没进过这种弄堂?”陈知问。
“进过。”
“什么时候?”
“刚才。”
陈知笑了。
生煎铺子在弄堂拐角处,门脸小得可怜,连招牌都是用毛笔写在一块木板上的。但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出去十几米,清一色的本地老年人。
裴凝雪站在队尾,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人数,皱了皱眉。
“大概要排二十分钟。”
“排呗。”陈知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裴总不是说了嘛,4.9分的店。”
“叫名字。”
“……凝雪说了嘛,4.9分的店。”
裴凝雪哼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大爷大妈们操着上海话聊天,陈知一个字都听不懂。
裴凝雪倒是能听懂一些,时不时翻译两句。
“前面那个阿姨说今天的生煎皮比昨天薄。”
“那个爷叔说隔壁老王家媳妇跟人跑了。”
“……这个就不用翻译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灶台后面的老板娘抬头扫了一眼。
五十来岁的上海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手上的动作利索得飞起。
“小囡,要几两?”
裴凝雪看了看价目表。
“两份生煎,一碗咸豆浆,一碗甜豆浆。”
老板娘用铁铲翻了一锅生煎,金黄的底壳朝上,滋滋冒着油。她一边装盘一边打量了裴凝雪两眼,又看了看陈知,笑了笑。
“小夫妻来旅游的呀?”
裴凝雪的手停在掏手机付钱的动作上。
陈知等着她反驳。
“嗯,带他来尝尝上海的早饭。”
裴凝雪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扫码付完钱,还补了一句:
“谢谢阿姨。”
老板娘乐了,多夹了两个生煎塞进盘子里。
“新婚的吧?看你们这个样子,甜得嘞,多吃点,不要钱。”
裴凝雪端着盘子走到角落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桌子前坐下。
陈知端着两碗豆浆跟过来,在对面坐下。
“老婆,生煎给我夹一个呗。”
裴凝雪抬头瞪他。
陈知摊手:“人老板娘都说了,新婚小夫妻,我叫一声老婆怎么了?”
裴凝雪瞪了他三秒,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个生煎,放进了陈知面前的碟子里。
“吃你的。”
陈知咬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烫的他“斯哈斯哈”喘气,但确实好吃,底壳酥脆,肉馅鲜甜,带着一股葱花的香气。
“怎么样?”裴凝雪拿勺子喝了一口咸豆浆。
“比我们公司楼下食堂强。”
“废话,环贸那个食堂连盒饭都做不好。”
两个人就着吱呀作响的小桌子,在这间油腻腻的生煎铺子里,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早饭。
裴凝雪吃东西的样子跟在万柳书院完全不一样,在家里她吃什么都矜持,小口小口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但在这儿,她把生煎咬开一个口子,先吸汤汁,再蘸醋,整个塞进嘴里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陈知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生煎的样子,把甜豆浆推到她手边。
吃完早饭,两个人沿着弄堂穿出去,走到了外滩的江堤上。
上午十点的黄浦江,江面被阳光劈开,一半亮一半暗。
江风比弄堂里大得多,裴凝雪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
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也不赶时间,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小时候你们家过年是什么样的?”裴凝雪突然问。
陈知想了想。
“我爸打牌,我妈看春晚骂春晚,我在房间里打游戏。初一早上被我妈从被窝里拽出来磕头拜年,磕完了给一百块压岁钱,然后我妈下午就找个理由把一百块收回去。”
裴凝雪笑了。
“那你呢?”陈知反问。
裴凝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过年,佣人会把别墅里里外外贴满对联和福字,但我爸不在,保姆做一桌子菜,我一个人在餐厅吃。”
她顿了顿。
“电视开着,声音调很大,这样就不会觉得太安静。”
陈知没接话。
他把裴凝雪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紧了。
裴凝雪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手心好烫。”
“你手太凉。”
裴凝雪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条小岔路,裴凝雪忽然停下了。
岔路口有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光影旧时光·复古照相馆”。
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老式胶片相机,还有一排拍立得样片,色调温暖,带着颗粒感。
裴凝雪拽着陈知就往里走。
“拍张照。”
“拍什么?”
“拍我们。”
店里的老板是个戴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桌上放着一台富士拍立得和一台哈苏。
“拍立得还是胶片?”
“拍立得。”裴凝雪干脆利落。
“一张还是一组?”
“一张就够了。”
裴凝雪站到白墙前,拉着陈知站在她旁边。
“摘帽子。”她把陈知的鸭舌帽扯了下来,又把自己的也摘了,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她用手指拨了两下。
“别刻意笑,自然一点。”她吩咐。
“你在教我做事?”
“闭嘴,看镜头。”
老板举起拍立得,“三、二——”
裴凝雪在“一”喊出来之前,踮起脚尖,偏过头,在陈知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快门响了。
照片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画面里,陈知微微侧着头,表情带着一点意外。裴凝雪闭着眼,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马尾辫甩在肩后。
白墙的背景干干净净,光线柔和,没有滤镜,没有美颜。
最真实的两个人。
裴凝雪把照片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给我看看。”陈知伸手。
裴凝雪把照片往身后一藏。
“不给。”
“我脸都在上面了,凭什么不给我看?”
裴凝雪没理他,她四下扫了一圈,走到陈知旁边,拉开他外套的拉链,从里面翻出了他的钱包。
“你翻我钱包干嘛?”
裴凝雪打开钱包,翻过好几个夹层——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之前林晚晚写的那张便签纸条。
她的手指在那张便签上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钱包最深处一个从来没用过的暗格。
她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塞了进去,压平,合上钱包,拍了拍。
“放在最里面。”裴凝雪把钱包塞回陈知手里,“谁都翻不到的地方。”
陈知捏着钱包,感觉到里面多了一点厚度。
很薄的一张照片,但分量好像沉得很。
裴凝雪拍了拍他的胸口,抬起头,弯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她在公司里签合同时的从容不一样,跟在万柳书院撒娇时的娇嗔也不一样,跟昨晚在烟花下许愿时的认真更不一样。
就是开心。
纯粹的开心。
“走吧,沿着江接着走。”裴凝雪牵起他的手。
陈知把钱包揣回内兜,跟上她的步子。
两个人在江堤上走了很远,走到太阳从侧面变成了头顶。
裴凝雪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看远处的轮渡。
“陈知。”
“嗯。”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裴凝雪转过身,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回酒店换衣服,把昨天买的那身行头穿上。”
“见谁?”
裴凝雪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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