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心贴着那面墙,砖石冰凉潮湿,像摸在死人胳膊上。
帆布包里又“叮”了一声,这次更短,像是催命。
赵三宝站在我斜后方,没动,但呼吸声重了点。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位置没错。”我盯着墙面,声音压得很低,“第三根柱子,四尺高,头顶瓦片裂成‘人’字’。和镜子里一模一样。”
他往前半步,手电筒拧亮,光圈打在墙上。
灰斑、苔痕、几道裂纹,连个凹坑都没有。
“啥也没有啊。”他说,“你是不是记岔了?刚才雾气起来了,角度偏一点都看不准。”
我没答,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袖口蹭了层黑泥。
我抬眼顺着瓦片往上瞧——那“人”字形裂痕确实还在,左边一撇,右边一捺,清清楚楚。不是错觉。
“我没记错。”我说,“门不在现在,在过去。”
他哼了声:“过去的东西你也钻?”
“可我们得进去。”我拉开帆布包拉链,没掏铜镜,也没拿卦盘,只摸出一截蜡烛头和火柴,“张伯给的镜子照出了门,说明有人死前走过这条路。只要它存在过,就一定留了痕迹。”
赵三宝看着我点蜡烛,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眼里晃。
“你就靠这个?”他指了指蜡烛。
“不。”我把蜡烛塞回去,从他背包侧袋抽出火把,“靠这个。”
他愣了下:“你什么时候塞我包里的?”
“进庙那天。”我拧开火把底盖,检查燃料,“你说你宁可背十斤米也不带这玩意儿,结果还是背了。”
他翻白眼:“那是应急用!不是探阴宅!”
“现在就是应急。”我把火把递给他,“你打头阵,我断后。别废话了,天全黑之前得进去再出来一趟,不然明天村长家门槛可能真跨不了。”
他咬牙接过火把,咔地按下点火键。
嗤啦一声,橘红火焰腾起,照亮他半边脸。
火光摇曳,墙上的影子跟着抖,像有东西在背后爬。
他蹲下身,把火把往墙面离地四尺处慢慢移。
热浪扑过去,砖缝里的湿气蒸腾起来,形成一层薄雾。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砖缝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像被什么**去似的,往里塌了一瞬。
赵三宝也看到了,肩膀绷紧。
“有气流。”他低声说,“这墙后面……是空的。”
我伸手摸那块区域,指尖顺着砖缝划过,忽然触到一道极细的凸起,像是两块砖拼接时多出的一条线。
我顺着推了推,不动。
换了个角度,往左下方按。
“咔。”
一声轻响,极细微,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真切。
前方墙面无声向内陷去一小段,接着左侧一块砖缓缓横向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洞口。
里面漆黑一片,热气混着腐土味涌出来,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腥。
赵三宝往后退半步,火把举高,光往里探。
火焰先是一缩,随即稳定燃烧,火苗偏黄,但没灭。
“通气。”他说,“能烧,说明氧够。”
“而且没人设防。”我补了句,“要真是陷阱,起码得挂串铃铛。”
他冷笑:“你当人家是开农家乐?”
我没笑,从包里掏出折叠军刀,打开最短的锯齿刃,递给赵三宝:“贴墙走,别碰顶,注意头上有没有悬索或凹槽。五步一停,我跟上来。”
他接过刀,插进裤兜,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火把的光跟着矮下去,消失在洞口。
我站在外面,最后看了眼院子。
雾已经起了,贴着地皮飘,把石板路盖住一半。
古宅门窗黑洞洞的,像闭着眼的兽。
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雾埋了。
我甩肩带把帆布包调整好位置,左手伸进去,握住了铜钱卦盘。
冰凉的金属边硌着掌心,但我没拿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弯腰,跟进洞口。
里面比想象中窄,背蹭着墙,脖子得低着。
刚进去三步,身后那块活动砖就“咔”地自动合上,严丝合缝。
眼前只剩赵三宝的火把,光圈照出前方一段弯曲通道,地面铺着碎石和土渣,踩上去咯吱响。
“别回头。”赵三宝说,声音在通道里发闷,“回头容易晕。”
我没回话,右手扶墙,左手仍握着卦盘。
墙湿滑,摸着像裹了层油膜,指尖传来黏腻感。
我赶紧收回手,在中山装上擦了擦。
“味道不对。”我低声说。
“嗯。”他点头,“土腥加铁锈,还有点……像烂肉泡久了。”
“是骨粉。”我说,“老建筑填地基时有时掺这个,说是镇邪。”
他扭头看我一眼:“你懂还挺多。”
“混江湖的,谁没听过两句怪谈?”我往前挪一步,保持在他身后约一步距离,“走吧,别停太久。”
他继续往前,火把左右扫。
墙壁是粗糙石砖砌的,有些地方糊着厚厚泥浆,像是后来补的。
地面起伏不平,走两步就得抬脚跨坎。
空气越来越闷,呼吸有点费劲。
“你喘得有点快。”我说。
“我没事。”他嘴硬,“就是这火把太沉。”
“你数弹匣了吗?”我问。
他脚步顿了下:“……数了三遍。”
“破纪录了。”我说,“平时不得十二遍?”
“少啰嗦。”他往前走,“前面拐弯了。”
通道果然开始右转,弯度不大,但火把光一照过去,就被吞掉大半。
拐过去后,空间略宽了些,勉强能直起腰。
地上碎石多了,踩上去打滑。
我低头看了一眼,借着火光,认出几粒白色小块——确实是骨渣,有的还带着焦痕。
我没吭声,但脚步放得更轻。
赵三宝每走五步就停下,转身看我一眼,确认我在后面,才继续往前。
我也每次点头,表示安全。
这是我们早年定的暗号:不说话,不动手电,靠节奏配合。
走到第十次停顿时,他忽然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
我立刻止步,屏住呼吸。
他把火把压低,光照向地面。
那儿有一道浅沟,像是被什么拖过,尽头消失在墙角。
沟里泛着暗光,仔细一看,是湿的。
“水?”我凑近看。
“不像。”他蹲下,用军刀尖挑了点起来,对着火光看,“黏,拉丝,有点红。”
是血。
干了很久,但还没完全凝固。
我抬头看四周墙面,没发现喷溅痕迹。
这血是慢慢渗出来的,像从砖缝里挤出来的。
“继续走吗?”他问我。
我盯着那道血痕看了一会儿,说:“往前,贴左墙。右墙可能有问题。”
他点头,起身,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摸出军刀,刀尖朝前,慢慢挪步。
我跟上,左手仍握着卦盘,指节发紧。
不是怕,是知道——从墙合上的那一刻起,就没退路了。
通道继续延伸,坡度微微向下。
空气更浊,呼吸时喉咙发干。
火把光只能照出前方三四步,再远就是黑。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声被四壁吸走,只剩下火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赵三宝突然又停。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头,火把往前一送。
光圈边缘,照出前方地面一道裂缝。
不宽,但很深,底下黑乎乎的,看不出有多深。
裂缝两侧,有几道并排的划痕,像是……爪子抠出来的。
他蹲下,火把往下探。
火光刚落进裂缝,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石头落地。
但他猛地收回火把,迅速后退两步,背靠墙,呼吸急促。
我盯着那裂缝,没动。
过了几秒,底下再没动静。
“继续。”我说,“跳过去,别看下面。”
他咬牙,助跑半步,跃过裂缝,落地很稳。
我随后跳过,站定后回头看了眼裂缝。
黑得彻底,连火光都照不透。
“别回头。”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我往前走,重新站到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走吧。”
他点头,举火把继续前行。
通道渐渐变宽,头顶也高了些。
我们能直立行走了。前方依旧黑暗,但能感觉到空间在延伸。
赵三宝每五步一停,我每次都点头。
我们谁也没提那声“嗒”,也没说血是从哪儿来的。
火光摇晃,照着他往前走的背影。我的手还在帆布包里,握着铜钱卦盘。
通道深处,没有风,但火苗忽然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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