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嘱咐她好好的,一如他来的每一封信。
公爹一力促成了她和徐沛林的婚事,他说徐家的三儿媳只能是沈家女。
无人能忤逆公爹,包括徐沛林。
她茫然无措地闯进了这一片不属于她的繁华。
是那么格格不入。
她努力融入,学礼仪,学官话,学上京菜肴,她以为学得差不多了。
可她努力够到的,也只是京中贵女们日常所做。
纵然如此,她还是要努力留在徐家,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徐家儿媳。
因为,这都是祖父的嘱托。
嘱她好好的。
她知道祖父放心不下她,祖父年迈,除了祖父她已经没有能依靠的人了,而京城的徐家已经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人家。
在徐家,她会衣食无忧,会有人庇护,祖父也会放心。
这是她留在徐家的理由。
后来徐沛林回京,她留在徐府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琴声渐歇,掌声雷动。
沈婞容抬眼就瞧见萧文君羞涩垂眸。
长公主的脸色缓和,这桩献礼的事便也揭过了过去。
院子里又变成了热热闹闹的氛围,周围的恭维声不断,两人成了话题中心。
她这个正头娘子反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沈婞容默默隐在人群中,然后慢慢被挤出去。
萧文君越过层层人群,看到一脸落寞的沈婞容,她的眸底闪过一抹胜利的光亮。
随后她看向始终不肯看她一眼的徐沛林,有些恼怒地想问问他为什么,可是理智和尊严告诉她不能。
开席后,男宾都在外院,女宾都在内院。
她冷眼瞧着沈婞容始终沉默地跟在梁氏的身边,也没有追问画为什么会变成琴。
这时她才吩咐竹露将画扔出去。
竹露将画交给二门的小厮,塞了一块碎银让他拿出去烧掉,小厮得了钱欢喜地应下,从侧门出去时,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好从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上下来。
小厮立刻恭敬地唤了一声,“淮公子。”
程淮扫过他手里胡乱卷起,露了一角的画卷。
“等等。”
他叫住小厮,“画拿来。”
小厮犹豫了下后将画呈上,“是萧姑娘身边的丫头托小的拿去烧掉的。”
程淮一眼就认出是杂货铺子里出来的《仕女春宴图》,修旧如旧,修补的手艺很好。
“烧了可惜,我买了。”
“啊?”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便落在他的怀里,少说也有二十多两呢!
一幅破画,从二门到侧门,他就过了一遍手,就得了二十多两银子,抵得上他好几月的月钱呢!
小厮捂着钱袋喜滋滋地回去继续站岗。
长公主府上散席后,回去的路上,梁氏的脸上再也挂不住。
“你说说你还能办什么事儿!今日若不是有萧家姑娘出手相助,你以为徐家今日会是什么下场!”
徐沛林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寿礼本就不需要你准备,就算你要送为何不提前问问我。”
沈婞容面色惨白地看着责问她的婆母和丈夫,她再多的解释也是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寿礼的规矩……我准备的不是琴,是张问的《仕女春宴图》。”
梁氏冷哼,“张问?你当我是无知妇人好诓骗吗,张问的画千金难求,你哪里来的钱买张问的画。”
画是她碰巧捡漏买回来的,那日她是专门去买装裱的底纸,她拿着画回来,徐沛林还看见了。
沈婞容朝着他投去希冀的目光,可他已经支着额头闭上了眼,似乎是一眼也不想瞧她,一句也不想听了。
梁氏见她不说话,讥笑道,“长公主好琴满京皆知,想投其所好却砸了自己脚,事情得到转圜还妄想狡辩!”
“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都怪你父亲一意孤行!”
最后这话是对徐沛林说的,却又是说给沈婞容听的。
徐沛林睁开眼,眉头似乎蹙了下,“母亲慎言。”
沈婞容的唇色白了白,袖中的指尖陷入掌心,再多的苦涩只能自己咽下。
从三年前刚进门新妇敬茶被取消,她就该知道,这个地方不属于她。
若现在是萧文君在车上,他们应该在笑谈宴会上遇到人与事,婆母应该还会夸赞两人天衣无缝的合奏。
她进门三年,朝夕相处,却得不到半分信任,她没有送琴,也没想借机攀附权贵,不论她如何辩白都是徒劳。
一滴热泪落在她的手背。
这时马车骤然停下,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们是萧国公府上的,我家姑娘的马车坏了,可否劳烦贵府捎我们一程。”
车帘掀开,车外站着萧文君的丫鬟竹露。
梁氏认出她,立刻眉开眼笑地邀请她们上车。
沈婞容抬手佯装轻抚发髻,迅速擦掉眼角的泪。
徐家的马车宽大,纵然加了两个人也不显拥挤。
徐沛林坐在中间,沈婞容和梁氏分作两侧,梁氏起身挪在沈婞容的身旁,将她的原本的位置让给了萧文君。
沈婞容的对面变成了萧文君,她被迫直视她,一张出色的容颜令人自惭形秽。
她不由想到宴会上别人的谈论。
一双璧人因她而分离……
萧文君看着沈婞容微红的眼眶,故意惊讶道,“三夫人眼睛怎么红了。”
沈婞容还没开口,斜侧方却伸过来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
“拙荆胆子小,生怕今日的误会坏了殿下的宴席。”
萧文君的脸色僵了下,随后开口道,“殿下仁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降罪,三夫人且宽心。”
徐沛林将沈婞容往自己身旁拉,她不得已整个人朝他倾斜,近得似乎能感受到他震动的胸膛。
随后她的头顶传来他含笑的声音,“可听到了,莫哭了。”
沈婞容有一瞬的怔愣。
她瞬间就想到了马球场的那次,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突然对她万分亲昵。
那是因为萧家马车来了。
他只是,在利用她避萧文君。
他们是青梅竹马,因为他放不下,因为他心里还有她,所以他不能坦荡地面对,所以他欲盖弥彰用她做挡箭牌。
沈婞容突然意识到,她努力这么久,其实从未走进过他的内心,因为他的心早就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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