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8日,晚8:30
沈心竹把车停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口。
巷子宽度刚好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藤,在路灯下投出嶙峋的阴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大排档飘来的油烟味。
她锁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手提箱。箱子是铝合金的,密码锁,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手套、强光手电、紫外线灯、数码相机、还有一支录音笔。
父亲的老宅在巷子尽头,门牌号已经锈得看不清,但她记得:17号。
三年前父亲去世后,这房子一直空着。她每个月来一次,不是打扫,是检查——检查有没有人来过。门锁换成了电子指纹锁,只有她和哥哥沈默的指纹能开。哥哥失踪后,就只剩她的了。
她走到门前,没有立刻开锁。
先观察。
门框上沿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是她上次来时贴的。现在胶带还在,但边缘微微翘起——有人碰过?还是风吹的?
门把手上有薄灰,用强光手电斜照,能看到指纹轮廓。她拿出手机拍照,放大。指纹很模糊,像是戴着手套蹭过的痕迹。
窗台的花盆里,她埋了一根头发丝。现在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来过。
沈心竹的心跳快了半拍,从68次/分钟升到72次。她深吸一口气,从手提箱里取出橡胶手套戴上,动作很慢,确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30秒。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老房子固有的那种细微的“吱嘎”声——木材热胀冷缩的声音。
她输入指纹。锁芯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从门缝里扔进一个小球——那是她特制的“声响探测器”,落地后会滚动,如果碰到障碍物或地面不平,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嘀嗒声。
球滚进去,声音规律:地面平整,没有障碍。
沈心竹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屋内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灯,而是先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像手术刀一样切开黑暗。光柱扫过客厅:老式木质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穿着警服,母亲笑得温柔,她和哥哥站在中间,她7岁,哥哥10岁。
照片是1992年拍的,那年父亲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立了二等功。
现在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去了国外,哥哥失踪。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手电,像握着一把枪。
她走到书房门口。
父亲的书房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上锁的房间。门是实木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但父亲做了改装——锁芯里加了微型传感器,如果有人试图撬锁,传感器会向她的手机发送警报。
过去三年,警报从未响起。
直到昨晚。
她收到一条加密推送:【书房门锁异常震动,时间:2023年11月7日,22:47:33。】
正是莉莉安死亡的时间。
沈心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旧了,齿纹磨损严重,但还能用。她插进锁孔,转动。
“咔。”
门开了。
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她打开书房灯——一盏老式台灯,灯泡功率只有15瓦,光线昏黄。
书房不大,大约十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法律、刑侦、心理学书籍。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排列也没有规律——父亲是按阅读频率排列的,最常看的放在随手可及的位置。
沈心竹走到最右侧的书柜前。
她记得父亲的习惯:重要资料不放在保险箱里,因为保险箱太显眼。他喜欢藏在书后面,而且不是随便一本书,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书。
比如《家庭园艺手册》。
父亲这辈子从没养过一盆花。
沈心竹抽出那本绿色封面的手册。书很厚,但拿在手里重量不对——太轻了。她翻开,内页被挖空,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用红笔写着编号:03-117。
她取出档案袋,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但她上次离开时在桌面边缘用指尖划了一道痕迹,现在痕迹还在——没人碰过桌子。
她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2003年周雅琴案的完整卷宗复印件,还有父亲的私人笔记。
卷宗首页贴着死者的照片:周雅琴,28岁,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照片应该是证件照,背景是蓝色,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沈心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翻页。
现场勘查报告(节选):
-死亡时间:2003年7月15日,22:00-23:00。
-死因:机械性窒息(枕头上检测到死者唾液和面部皮屑)。
-现场无打斗痕迹,门窗完好。
-死者指甲内无他人皮屑或纤维。
-床头柜上发现一张手写纸条,内容:“评分:0星(破坏家庭)”。
纸条物证照片:
沈心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5寸照片。照片里的纸条摊在物证桌上,旁边放着比例尺。
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蓝色横线,大小约7.5×10厘米。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体工整,每个笔画都很清晰。
她放大照片,用手机拍下,导入图像处理软件。增强对比度后,能看到更多细节:
-笔迹压力均匀,每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处都有轻微的顿笔。
-“0”字写得特别圆,几乎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折叠痕迹:纸条被折叠了三次,折痕笔直,边缘对齐误差小于1毫米。
父亲在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批注:
>凶手有强迫症或精密操作训练背景。可能是医生、工程师、钟表匠——或任何需要毫米级精度的工作。”
>
>“笔迹分析:书写者情绪平稳,无激动迹象。这不是激情犯罪,是‘执行’。
沈心竹继续往下翻。
询问笔录(林国栋,死者丈夫):
-案发当晚,林国栋称在公司加班(有同事证明)。
- 22:30左右回家,发现妻子已死,立即报警。
-情绪表现:悲伤但克制,未崩溃。
询问笔录(周蔓,死者小姑,后成为林国栋再婚对象):
-案发时在自家(与哥哥陆秉章同住)。
-称与嫂子关系“一般,但不坏”。
-提到周雅琴“可能在外面有人”。
父亲在这段旁边画了个问号,批注:
>“周蔓证词与邻居矛盾。邻居反映周蔓常与周雅琴争吵,曾听到‘你抢了我哥’之类的话。”
关键证人(林深,12岁,死者之子):
笔录只有短短三行:
-孩子称在房间睡觉,什么也没听到。
-情绪:沉默,眼神回避。
-身体检查:手臂有淤青,孩子称“摔的”。
父亲在最后一句话下面划了双横线,批注:
>“淤青形状不符合摔伤特征。疑似掐痕或捆绑痕迹。需跟进。”
>
>“孩子可能看到了什么。他在保护谁?父亲?还是……”
沈心竹翻到下一页,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父亲手绘的现场示意图。
图上标注了每一个细节:床的位置、尸体姿势、物品摆放、甚至光照角度。在示意图的角落,父亲用极小的字写了一段话:
>“走访林深学校,班主任反映:孩子案发后变得沉默,常一个人在操场角落发呆。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林深画了一扇窗,窗外是黑色的。老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妈妈从窗户飞走了。’”
>
>“窗户。坠楼。莉莉安也是坠楼。”
沈心竹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她的头开始疼了,这是用脑过度的信号。她看了眼时间:晚上9点17分。她已经在这里待了47分钟。
她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另一本书——《刑事侦查案例分析(第三版)》。这本书的扉页上,父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给心竹:真相有时候不是拼图,是手术。你要切开表面,才能看到里面的病灶。”
那是她18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当时她刚考上政法大学,父亲很高兴,喝多了,拉着她说了一晚上案子。
他说:“心竹,有些案子破不了,不是证据不够,是我们不敢往下挖。因为挖得太深,可能会挖出我们承受不了的东西。”
她当时问:“比如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比如发现凶手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
沈心竹把书放回原处。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看卷宗最后的部分。
结案报告;
-因证据不足,无法锁定嫌疑人。
-案件性质暂定为“入室抢劫杀人”(但现场无财物丢失)。
-建议存档,待新线索出现再重启。
报告末尾,负责警官的签名栏是空的。
父亲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墨水颜色很深,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上级要求结案。压力来自‘上面’。谁在保护林国栋?或者……谁在保护真正的凶手?”
再下一页,是父亲的私人笔记,与案件无关,像是随笔:
>“2003年12月24日,平安夜。去看林深,孩子在福利院。给他带了糖果,他不吃,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受伤的小动物,但深处有东西在烧——是恨吗?还是别的?”
>“福利院院长说,孩子经常做噩梦,喊‘妈妈别走’。但有一次,他喊的是‘妈妈别杀我’。”
>“口误?还是……”
笔记到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沈心竹用手指摩挲着撕页的边缘。断面不平整,是被人用力撕扯的结果。父亲不会这么粗暴,这应该是后来有人进来撕的。
她打开紫外线灯,照在纸张上。
在撕页的断面附近,能看到一些荧光痕迹——是胶水的残留。这说明这几页原本是被粘回去的,后来又被撕开。
谁粘的?谁撕的?
她想起昨晚的锁具警报。
有人来过这里,目标很可能就是这几页被撕掉的笔记。
沈心竹打开数码相机,把卷宗每一页都拍下来。闪光灯在昏暗的书房里一次次闪烁,像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拍到第47张时,她停了下来。
那是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保护那个孩子,他可能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她上午在办公室的复印件上看到过。但此刻看原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句话的墨迹颜色和其他笔记不同,更深,更黑。父亲用的是同一支钢笔,但这句话的墨水里有细微的金属光泽——那是他在墨水里掺了东西。
沈心竹用紫外线灯仔细照那句话。
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字迹边缘浮现出淡淡的红色荧光。
是血。
父亲用自己的血混合墨水写的。
为什么?
她放下紫外线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在倒数。
她在脑海里梳理时间线:
- 2003年7月15日:周雅琴死亡。
- 2003年12月:父亲开始私下调查,关注林深。
- 2008年7月:周雅琴“失踪”(实为死亡?)。
- 2015年:父亲“自杀”。
- 2023年11月:莉莉安死亡,现场纸条与2003年案高度相似。
-林深现在是27岁外卖员,与莉莉安案时间线重叠。
-周蔓(继母)在精神病院,主治医生是陆秉章(她的哥哥)。
-陆秉章是2003年案的心理顾问。
所有这些点连起来,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但还缺几块拼图。
沈心竹睁开眼睛,看向书桌抽屉。抽屉上了锁,是小巧的密码锁。她记得密码:哥哥的生日,1992年7月14日。
她输入密码。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铁盒,大小像一本字典。盒子上没有锁,但盖子很紧,需要用力才能打开。
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手枪,型号92式,9毫米口径。枪保养得很好,枪油的味道很淡。弹匣是满的,15发子弹。
枪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父亲的字迹:
>“心竹,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没法在生前告诉你,因为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
>“但如果你坚持要查,记住:”
>
>“第一,别相信任何人,包括穿警服的。”
>
>“第二,陆秉章不是普通的心理医生,他在做‘实验’。”
>
>“第三,林深那孩子……他不只是受害者。他可能已经成为‘作品’了。”
>
>“最后,保护好自己。必要时,用这把枪。我教过你怎么用。”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进沈心竹的大脑。
陆秉章在做实验。
林深是“作品”。
什么实验?什么作品?
她想起莉莉安案现场的那张纸条:“评分:0星(谎话连篇)”。
那是谁在评分?
谁在审判?
沈心竹把信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她没有碰那把枪,只是看着它。
父亲教她射击是在她15岁那年,在市局的地下靶场。他说:“心竹,枪不是玩具,是工具。你要学会使用它,但更重要的是学会何时不用它。”
她当时问:“什么时候该用?”
父亲说:“当你确定开枪能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杀一个人的时候。”
现在呢?
如果林深真是凶手,如果他已经杀了莉莉安,可能还会杀更多人——
她该怎么做?
沈心竹的手指在铁盒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站起身,把铁盒放回抽屉,锁好。
现在还不是用枪的时候。
她需要更多证据。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陈诺发来的加密消息:
>**“查到了。林深的继母周蔓,有个哥哥叫陆秉章——市精神病院首席专家。有趣的是,陆秉章也是周雅琴案当年的心理咨询顾问(警方聘请)。”**
沈心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她回复:
>“陆秉章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
>“在。而且他是周蔓的主治医生。”
>
>“莉莉安案,警方有没有请心理顾问?”
>
>“惯例会请。大概率还是陆秉章。”
沈心竹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发光的海洋。而在那片光海之下,有多少秘密在涌动?有多少人在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林深此刻在做什么?
送外卖?还是——
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保护那个孩子。”
但她现在分不清,父亲要她保护的,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还是一个正在变成凶手的怪物。
或者,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
沈心竹关上窗,回到书桌前。
她开始收拾档案,把每一份文件按原顺序放回档案袋,再放回《家庭园艺手册》的挖空处,把书插回书柜。
动作精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父亲教她的那样:当你进入一个现场,离开时要让它看起来和来时一模一样。
最后,她关掉台灯,走出书房,锁上门。
客厅里,全家福还在墙上挂着。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警服,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光。
沈心竹站在照片前,轻声说:
“爸,我找到他了。但我不知道,是该保护他,还是该抓他。”
没有人回答。
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
像心跳。
也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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