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安薇薇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时不时偷瞄坐在主位的何淑兰，又看看身旁的顾玖凛。刚才奶奶说什么“早生贵子”“开枝散叶”，她听得懵懵懂懂，但隐约觉得是件很重要、也很让人害羞的事。
她放下勺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顾玖凛的袖子。
顾玖凛侧头看她。
安薇薇凑过去，用自以为很小、但其实全桌都能听见的声音问：“玖凛哥哥，孩子是怎么来的呀？”
“噗——”何淑兰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拿餐巾捂住嘴。
顾玖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放下筷子，看着安薇薇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平静地回答：“等你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可是薇薇已经长大了。”安薇薇认真地说，“薇薇今年二十岁了。”
何淑兰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顾玖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才勉强正了正脸色，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总之，”顾玖凛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煎蛋放到安薇薇盘子里，“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安薇薇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又看看顾玖凛，还想再问，但顾玖凛已经转过头和何淑兰说话了：“奶奶，今天薇薇要回门，我会陪她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何淑兰点头，又看向安薇薇，“薇薇啊，回娘家可不能空手，刘妈已经准备好了礼品，你带回去给亲家。”
安薇薇乖巧地点头：“谢谢奶奶。”
“至于婚礼……”何淑兰刚开口，顾玖凛就接过了话。
“婚礼的事以后再说。奶奶，我和薇薇有自己的安排，你就不要操心了。”
他的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何淑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还在研究煎蛋的安薇薇，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太婆不管了。不过薇薇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能欺负她。”
顾玖凛“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用过早餐，顾玖凛带着安薇薇出门。车子开出顾家庄园，安薇薇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眼睛亮晶晶的。
“好多车呀。”她小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顾玖凛，“玖凛哥哥，你要送薇薇回家吗？”
“嗯。”顾玖凛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上。
安薇薇咬了咬嘴唇，手指绞在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那哥哥送到路口就好了，薇薇可以自己走回去。”
顾玖凛抬起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安薇薇低下头，“因为爸爸可能不想看见哥哥。而且……而且薇薇怕爸爸会说不好听的话。”
她虽然不太懂大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但她记得昨天爸爸说到顾家时的表情，记得姚芬阿姨提到“注资”时眼里的算计。她不想让玖凛哥哥看到那些。
顾玖凛看了她几秒，淡淡地说：“好。”
车子在距离叶家别墅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顾玖凛帮安薇薇打开车门，看着她笨拙地抱着那些礼品盒——都是何淑兰准备的，说是“回门礼”。
“需要帮忙吗？”他问。
安薇薇摇摇头，努力把盒子抱稳：“薇薇可以。谢谢玖凛哥哥送薇薇回来。”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朝叶家走去。那些盒子对她来说有些重，她走得很慢，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顾玖凛坐在车里，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叶家那条街，才示意司机开车。
安薇薇走到叶家别墅门口，腾出一只手按门铃。按了好几下，门才打开，姚芬站在门口，看到她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盒，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哟，薇薇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接过安薇薇手里的盒子，“这么重，怎么不让顾家派人送你到门口？”
安薇薇小声说：“薇薇自己可以。”
她走进客厅，看到叶国强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叶心语则在旁边玩手机，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下眼皮。
“顾家答应什么时候注资？”叶国强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安薇薇紧张地捏着衣角：“薇薇……薇薇跟玖凛哥哥说了，他说不急，以后再说。”
“不急？”叶国强猛地拍了下桌子，吓得安薇薇一抖，“叶氏已经等不了了！薇薇，你是不是没好好跟顾玖凛说？我不是教过你吗，要撒娇，要哄着他！”
安薇薇眼眶红了：“薇薇说了，可是玖凛哥哥……”
“行了行了，别凶孩子。”姚芬假意劝道，拉着安薇薇坐下，“薇薇啊，妈妈跟你说，你妈妈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医生说如果不继续用最好的药，可能拖不过这几天。”
安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妈妈……”
“所以啊，”姚芬拍着她的手，“你得赶紧让顾家把钱打过来，这样才能救你妈妈，知道吗？”
安薇薇咬着嘴唇，用力点头：“薇薇知道了，薇薇会再跟玖凛哥哥说的。”
“这才乖。”姚芬满意地笑了，转身去厨房端水果。
叶心语这时放下手机，凑到安薇薇面前，一脸好奇：“哎，安薇薇，昨晚顾玖凛碰你了没？他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安薇薇茫然地看着她：“碰？玖凛哥哥没有打薇薇啊。”
“不是打！”叶心语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就是夫妻之间那个！他有没有跟你睡一张床？”
安薇薇想了想，点点头：“睡了。但是薇薇睡相不好，会梦游，所以玖凛哥哥让薇薇睡另一个房间了。”
叶心语“切”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果然是个废人，连傻子都不碰。幸亏我没嫁，不然得憋屈死。”
姚芬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瞪了叶心语一眼：“胡说什么呢！”然后转向安薇薇，笑容满面，“薇薇，来吃水果。你现在可是顾太太了，身份不一样了，以后叶家还要靠你多关照呢。”
“妈，我要吃火龙果。”叶心语伸手去拿，被姚芬一巴掌拍开。
“要吃自己去厨房拿，这是给薇薇吃的。”
叶心语生气地揉着手：“你打我！你以前不是都对她爱搭不理的吗？”
姚芬斜了她一眼：“你懂什么？顾家的注资还没到位，我得哄着这个祖宗。”
安薇薇拿着苹果的手僵住了。她虽然不太明白“注资”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哄着这个祖宗”——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给颗糖，让她听话。
她放下苹果，小声说：“薇薇不吃了，薇薇上楼拿点东西。”
她慢慢地走上楼，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听到楼下姚芬和叶心语的对话。
“妈，你说顾家真的会给钱吗？那个顾玖凛看起来冷冰冰的，会对一个傻子动心？”
“动心不动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顶着顾太太的名头。只要她不惹顾玖凛厌烦，顾家总会给点面子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太太喜欢她吗？”
“切，一个傻子，能讨什么喜欢……”
安薇薇咬着嘴唇，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在柜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一个旧旧的布包——那是外婆留给她的针灸袋。外婆是中医，安薇薇小时候常跟着她，虽然学得不系统，但认穴位、扎针这些基础的她都记得。
也许……也许她可以用针灸帮妈妈治病。这样就不用一直靠叶家的钱，也不用一直求玖凛哥哥了。
她把针灸袋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又拿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然后下了楼。
“薇薇要回去了。”她对客厅里的三人说。
叶国强皱眉：“这么快？不多坐会儿？”
“玖凛哥哥说，要早点回去。”安薇薇小声说，其实顾玖凛根本没这么说，但她不想在这里多待。
姚芬立刻站起来：“那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安薇薇摇头，“薇薇自己可以坐车。”
她抱着自己的小包，慢慢走出叶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叶心语不屑的声音：“还真当自己是顾太太了，摆什么架子。”
安薇薇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慈心医院，安薇薇熟门熟路地找到妈妈的病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柜子上妈妈的照片和用品都不见了。
她慌了，跑到护士站：“护士姐姐，我妈妈呢？就是住在307病房的杨丽美。”
护士抬头看她，有些纳闷：“杨女士昨天已经转院了，你不知道吗？”
“转院？”安薇薇愣住了，“为什么转院？妈妈病得那么重……”
“是啊，医生也劝过，说杨女士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但你父亲坚持要转，我们也没办法。”护士摇摇头，“手续都是他办的，我们也不清楚转到哪家医院了。”
安薇薇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爸怎么能这样？妈妈已经病得那么重了，还要折腾她？
她拿出手机，拨通叶国强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薇薇？怎么了？”叶国强的声音传来。
“爸爸，妈妈呢？你把妈妈转到哪里去了？”安薇薇努力不让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叶国强阴沉的笑声：“你去过医院了？放心，我把你妈妈转到更好的医院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尽快让顾家注资，你妈妈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否则……”
“否则什么？”安薇薇的声音在颤抖。
“否则，我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叶国强冷冷地说，“杨丽美现在全靠仪器维持生命，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你敢！”安薇薇第一次用这么大声说话，“你要是敢伤害妈妈，薇薇……薇薇就告诉玖凛哥哥！”
电话那头，叶国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一向软弱的养女会反抗。他恼羞成怒：“安薇薇，你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薇薇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安薇薇哭着喊出来，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不停地流。周围有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她，但她顾不上了。
妈妈被转走了，转到哪里去了？汀城有那么多医院，她要去哪里找？
安薇薇擦干眼泪，开始一家家医院跑。她记得妈妈以前住过的几家医院，一家一家找过去。可三个小时后，她仍然一无所获。
天色渐暗，安薇薇又累又饿，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浪，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
她找不到妈妈，爸爸把她藏起来了。她该怎么办？去求玖凛哥哥吗？可是玖凛哥哥已经帮了她很多了，她不能再麻烦他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顾玖凛打来的。
安薇薇赶紧抹掉眼泪，深吸几口气，才接起电话：“喂？”
“在哪？”顾玖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去接你。”
“在……在海边。”安薇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顾玖凛却听出了异样：“你哭了？”
“没有，”安薇薇否认，“海边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着，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安薇薇看着暗下来的海面，心里乱糟糟的。她不能告诉玖凛哥哥妈妈被转院的事，爸爸说如果她说出去，妈妈就会有危险。
她得自己想办法，一定要找到妈妈。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安薇薇抱紧自己的小包，里面装着外婆的针灸袋。她突然想到，外婆以前说过，如果遇到困难不知道怎么办，就静下心来，答案会慢慢浮现。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海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
她得坚强起来，为了妈妈。
远处，车灯的光束划破夜色，朝这边驶来。
安薇薇擦干最后一滴眼泪，站起身。
玖凛哥哥来了，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哭过。
她得笑，要笑得开心一点。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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