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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追寻·大号

    传真发过去没两天,大柱的回信就来了。信里没提那两只花骨朵,倒是写了句让六花儿笑喷的话:“花大姐,你那画……比俺画得强。就是太素净了,要是在大馒头上点个红点儿,就跟俺们食堂过年蒸的喜馍一个样了。”

    六花儿捏着信纸,笑得肩膀直抖。这个傻柱子,脑子里除了馒头就是馍。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代那些关于“大”字的故事——那时候她对名字有“大”字的人,可是有过一番执念的。

    那得从她上大学那年说起。去学校报到前,她途中路过二姨家。大方已经长成清秀少年了,见她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从抽屉最里头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正是当年六花儿送他的那颗彩色石头子,磨得光滑溜的,一看就是经常拿出来摸。

    “六姐,我一直留着。”大方说这话时耳朵尖有点红。

    六花儿心里一暖,拍拍他肩膀:“傻小子,一颗破石头子儿,留着干啥。”话这么说,嘴角却翘得压不住。两人又像小时候那样,凑在一块儿说了半天话。二姨在旁边瞅着,笑眯眯的,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从二姨家出来,六花儿揣着那颗被大方焐热了的石头子还给了大方,心里满意满地去了学校。可一进校门,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会儿是1976年秋,全是工农兵大学生。全班37人,从22到32岁的都有,男生占了一半。六花儿被敲锣打鼓接到教室时,好家伙,齐刷刷的眼睛全盯过来了——不是看脸,是看她那身蓝布衫下面,怎么也藏不住的凹凸曲线。

    六花儿当时就觉着后背发毛。这些年她虽然试着挺直腰杆了,可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还是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又想含胸,可转念一想:凭什么?老娘上大学凭的是脑子,又不是凭这两馒头!

    这么一想,她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这一扫,就扫到了花名册上两个显眼的名字——洪大勇,黄大河。

    “大”!六花儿眼睛一亮。她名字里没有大字,可从小到大,她就觉得名字里带“大”的人实在,可靠。眼前这两个,一个大勇一个大河,光听名儿就让人觉得有缘分。

    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斜对面就是洪大勇。那人长得浓眉大眼,个子高高壮壮的,确实配得上“大勇”这俩字。黄大河坐在后排,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文气些。

    开学头一周,六花儿就发现大学跟山里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姑娘们会讨论布拉吉(连衣裙)的款式,会悄悄抹雪花膏,会扎漂亮的头绳。六花儿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讨论,心里直皱眉:穿那么花哨干啥?能当饭吃?

    她把自己带来的两件衣服摊在床上看——是蓝的灰的,最鲜亮的一件是流行的洗得发白的浅黄军装。二姨临走前塞给她一块的确良布料,粉底带小碎花的,让她做件新衣裳。六花儿当时就推了:“花里胡哨的,像资产阶级小姐。”

    可现在看着宿舍里其他姑娘的花衬衫,她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那天晚上,她偷偷把的确良布料拿出来,对着镜子比划。布料贴在身上,衬得她皮肤更白了,凹凸的身材在柔软的布料下显出了轮廓。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曲线分明的自己,忽然想起生产队那些老婶子的闲话,手一抖,布料滑到了地上。

    “算了。”她弯腰捡起来,塞回箱子最底层,“穿那么扎眼,招人说道。”

    从那天起,六花儿就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她不跟女生们扎堆讨论打扮,反而往男生堆里凑。打球、辩论、搬书,哪儿需要出力,哪儿就有她。没半个月,全班男生都管她叫“花哥”——说她爽快,讲义气,一点没有那些女生的扭捏劲儿。

    六花儿听着这称呼,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她确实觉得跟男生相处更自在,不用费心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另一方面,她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推到了一个“不像姑娘家”的位置上。

    这种复杂在她遇到马利时达到了顶峰。

    马利是班里长得最俊的男生,皮肤白,眼睛亮,说话温声细气的。可他家成分不好——富农。那时候讲究阶级斗争,这种出身让人心里犯嘀咕。马利自己也清楚,平时总是独来独往,很少跟人深交。

    一次课间,六花儿正埋头抄笔记,马利走过来,默默给她倒了杯热水。暖水瓶上印着红红的双喜字,在简陋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六花儿同学,”马利的声音轻轻的,“你看……”他指着双喜字。

    六花儿抬头,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有根小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扫。

    从那以后,马利总会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图书馆帮她占座,食堂打饭多打一勺菜,下雨天递过来一把伞。六花儿不是木头,她能感觉到马利眼神里的温度。有几次,她甚至发现自己在偷偷看马利低头写字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确实好看。

    可每当这时候,她脑子里就会冒出两个声音。一个说:“马利人多好,又细心又温柔,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多了。”另一个立刻反驳:“他家是富农!你忘了咱们家是铁杆贫农?这要是在一起,以后孩子填表,成分怎么写?”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六花儿发现自己跟马利在一起时,总会下意识地含胸——好像自己这身凹凸的曲线,在他面前成了某种负担。马利从没说过什么,可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扫过她身体时,六花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在日记本里写道:

    大号执念

    名字里带“大”的,我总多看一眼,

    觉得实在,厚重,像山。

    可眼前这个清俊的人啊,

    他叫马利,名字里没有“大”,

    却让我心里起了波澜。

    我数着自己的出身:贫农,三代清白;

    又摸摸这身凹凸:太显眼,不像正经姑娘该有的款。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大”?

    是成分表上那个符号,

    还是胸膛里这颗扑通乱跳的心肝?

    诗写完了,问题还在那儿摆着。六花儿愁得几天没睡好,直到马利在一次晚自习后,把她叫到了操场上。

    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马利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

    “我娘寄来的,”他把糖塞到六花儿手里,“你尝尝。”

    六花儿捏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糖,喉咙有点发紧。她抬头看马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马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咱们……不合适。”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马利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因为我家成分吗?”马利问得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六花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起小时候因为“指腹为婚”被许给表哥大星,想起那些关于“胸大无脑”的闲话,想起这些年为了“像个正经姑娘”做的所有努力。

    最后她说:“马利,你很好。是我……我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多虚伪啊。六花儿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子。可马利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六花儿站在原地,手里那包芝麻糖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她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这事儿过去没多久,班里又出了档子更轰动的事——教日语的刘老师,一个三十出头、丈夫在外地的女老师,跟洪大勇好上了。

    消息传开时,整个系都炸了锅。刘老师比洪大勇大了整整十岁,还是已婚。那些日子,宿舍里、食堂里、操场上,到处都能听到嘀嘀咕咕的议论。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刘老师也真是,为人师表的……”

    “洪大勇图啥?图她年纪大?”

    六花儿听着这些话,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那天下午正好班系里组织老师与学生开生活会,刘老师在场,学生看她的眼神全变了,交头接耳的,捂嘴偷笑的。

    系主任让学生讨论对老师上课的想法。

    六花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有的老师与学生一见钟情!”六花儿的声音又清又亮,跟当年怼老光棍时一个样,“我觉得应该注意一下身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刘老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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