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炉火映着墙上交叠晃动的影子，直到很晚很晚才渐渐平息。
新铺的褥子沾染了陌生的体温与气息，皱成了一团。
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汗味儿、体香和淡淡酒气的味道。
贾东旭和秦雪茹谁也没吭声，只是紧紧挨在滚烫的炕头，在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里，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青灰的冷光。
贾东旭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了过来。
怀里是温软的身子，秦雪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轻轻挪开胳膊，动作尽量放轻，怕吵醒了她。
一夜折腾加上那“龙虎丹”的后劲儿，让他身子有点发虚，可精神头却有种说不出的亢奋。
他窸窸窣窣穿好衣裳，套上棉裤，又回头给秦雪茹掖了掖被角，这才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闩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子刺骨的寒气就扑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完全拉开房门，愣住了。
只见贾张氏蜷着身子，正蹲在门口，脑袋都快埋到膝盖里了。
她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棉袄，围巾紧紧裹着头脸，露出的眉毛和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鼻子底下挂着清亮的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
“妈？”贾东旭又惊又急，赶紧侧身让她进来，“您咋在这儿蹲着？啥时候来的？快进来！冻坏了吧！”
贾张氏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脚显然已经麻了，趔趄了一下。
贾东旭连忙扶住她，把她搀进屋里。一进屋，暖烘烘的空气让贾张氏猛地打了个大喷嚏，鼻涕差点甩出来。
她也顾不上说话，挣开儿子的手，几步蹿到炉子跟前，蹲下身，把两只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的手拼命凑近炉壁。
炉子里的煤块经过一夜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暗红的余火，但这点热气对她来说也是救命稻草。
她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好半天，那僵硬的胳膊腿儿才像是慢慢活泛过来。
贾东旭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愧又是疼。
显然，贾张氏一早就回来了，怕打扰他们，就在这冰天雪地的门口硬生生蹲了不知多久。
“妈，您……”他想说点啥，可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贾张氏这时才艰难地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试了几回，只发出点含糊的气音。
她的嘴巴冻僵了，根本张不太开。
她只好作罢，抬起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朝贾东旭摆了摆，又指了指炉子，意思是自己缓过来就行。
贾东旭明白她的意思，赶紧给炉子添了块新煤，又把水壶坐在炉口上。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自己还得上班。他抓起昨晚搭在椅背上的棉袄，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对蹲在炉子前的母亲说：“妈，我不在家吃了，得赶紧去厂里，别误了点。
您缓过来自己热点东西吃，锅里还有昨晚剩的粥。”
贾张氏背对着他，依然蹲在炉子前烤火，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实在张不开嘴，那冰碴子似的寒气好像把她的声带和牙关都冻住了。
她抬起一只手，朝门口的方向无力地挥了挥，意思是：知道了，你快走吧。
贾东旭看着母亲瑟缩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知道，这会儿说啥都是多余的。
他系好棉袄扣子，戴好帽子，又看了一眼炕上还在熟睡的秦雪茹，这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屋里，炉火在新添的煤块上渐渐旺起来，发出“呼呼”的轻响。
热水壶开始“滋滋”地冒出白气。贾张氏又烤了好一会儿火，直到手脚重新有了知觉，僵硬的脸上也回了点血色，她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呼出一口白气，慢慢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正活动着还有些发僵的腿脚，就听见炕上传来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扭头，只见秦雪茹不知啥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还有些迷糊的眼睛瞅着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秦雪茹看见婆婆站在炉子前，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她下意识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妈……”
可这身子刚一使劲儿，腰眼儿、腿根儿传来一阵说不出的酸软，像是被抽了筋似的，又麻又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昨儿晚上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早没了影，剩下的全是初经人事后的绵软和不自在。
她胳膊一软，非但没起来，反倒轻轻“哎哟”了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贾张氏正搓着手取暖呢，一看儿媳妇这模样，心里头顿时跟明镜儿似的。她连忙快走几步挪到炕边，脸上带着笑，又是心疼又是了然，冲秦雪茹使劲儿摆了摆手，还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
“别动！别起来！”她努力想说话，可冻僵的嘴唇和舌头还不大利索，声音含混，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躺着！多睡会儿！没事儿！”
秦雪茹躺在被窝里，看着婆婆又是摆手又是比划的关切样儿，脸上烫得能烙饼了。
她心里头又羞又臊，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和埋怨，全冲着那个一早就没影儿了的男人去了。
都怪贾东旭！这个……这个蛮牛！
昨儿晚上跟头牲口似的，没轻没重……这下好了，腰也酸，腿也软，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起都起不来。
这大清早的，让婆婆瞧见自个儿这副没出息的样儿，还不得笑话死？
往后可咋在婆婆跟前抬头？
她越想越羞，越想越恼，恨不得把脸全埋进被子里去，可又不好意思在婆婆面前做得太显眼，只能侧过脸，把半张红透的脸颊贴在枕头上，长长的眼睫毛耷拉下来，盖住了眼底的羞窘。
贾张氏活了这么大岁数，啥不懂？一看儿媳妇这又羞又臊、浑身无力的模样，非但没笑话，心里头反倒是踏实了，甚至有点隐隐的高兴，这说明小两口热乎啊，说明她抱孙子的盼头大了呀！
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笑，又怕儿媳妇更不好意思，只能憋着。
她走到炕沿边，伸手给秦雪茹掖了掖肩头的被子，动作比平时轻缓多了。
然后用那还有点不利索的舌头，尽量放软了声儿，含混地劝道：“没事……歇着……多睡……妈给你……熬点热乎粥……”
说完，她也不再打扰秦雪茹，转身又走回炉子边，拿起铁钩子拨弄了下炉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然后从墙角的小缸里舀出棒子面，准备熬点新鲜的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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