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的另一端，并非凌夜想象中的虚无。
那是一片被“光”淹没的荒原。天空是破碎的玻璃穹顶，折射着刺眼的白光；大地是由无数半透明的晶体铺就，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那是被天枢删除的“废弃数据”，是无数个被抹杀的平行世界残影。
空气里没有风，却流淌着一种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轰鸣。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凌夜的意识就被拉扯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试图从他的脑海里剥离什么。
“这里就是……真界？”凌夜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声。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管理员令牌”此刻已经化作了一道金色的纹路，烙印在他的手腕上，如同一条正在缓缓爬行的金色小蛇。
“萧策，你说的‘后门’，在哪里？”凌夜在心中默念。
没有回应。
皇帝的残魂，似乎在穿过裂缝的瞬间，就被真界的某种力量碾碎了。
凌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愈发冷冽。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盲目寻找。他很清楚，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高维空间”里，任何情绪化的举动都是致命的。
他盘膝坐下，将黑剑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听这个世界的“杂音”。
作为天书的携带者，他与这个世界的底层结构有着某种诡异的共鸣。天书不是武器，不是咒语，而是“错误”本身。而真界，是“错误”的源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凌夜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在那无尽的白光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如同琴弦断裂般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凌夜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荒原尽头。
那里，有一座黑色的高塔，孤零零地伫立在白光之中。塔身没有任何窗户，仿佛一根刺入天空的黑色长矛。
“原来如此。”凌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谓的‘后门’，不是入口，而是……‘锁’。”
他站起身，提剑前行。
越是靠近那座高塔，脚下的晶体画面就越清晰。凌夜甚至看到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站在天枢宫的废墟上，将黑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那是……另一个“凌夜”的结局？
凌夜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他很清楚，这些都只是“数据的幽灵”，是真界为了干扰他而制造的幻象。
真正的强者，不会被“可能的未来”吓倒，只会从中读出“规则的漏洞”。
终于，他来到了塔下。
塔门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那文字并非天烬城的任何一种字体，却诡异得让凌夜一眼就看懂了。
【系统备份区——权限等级：最高】
凌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文字。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一股电流瞬间顺着手臂涌入脑海。
轰！
无数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天枢系统的“底层代码”，是这个世界的“说明书”。
凌夜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终于明白，天枢不是什么“天外怪物”，也不是什么“神明”。
它是一个程序。
一个由“旧人类”编写，用来在末世中保存人类火种的“方舟程序”。
而所谓的“情绪”，是维持程序运行的能源。
所谓的“容器”，是用来承载核心算法的“硬件”。
而他，凌夜，是这个程序中唯一的“BUG”。
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BUG。
“有意思。”凌夜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原来我不是怪物，我是……进化。”
咔哒。
塔门缓缓打开。
里面一片漆黑，却有一股温暖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夜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塔内，并非他想象中的控制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容器内，漂浮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闭着眼睛，长发如同黑色的海藻般在液体中漂浮。她的面容绝美，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那是……林婉。
凌夜的母亲。
凌夜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没有冲上去。
因为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林婉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这只是一个“数据备份”，一个被天枢保存下来的“母体样本”。
“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容器里传来的，而是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的。
凌夜猛地转头。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与凌夜有七分相似，却比凌夜更加成熟，更加沧桑。他的头发花白，眼神深邃得如同星空。
他看着凌夜，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凌夜。”
“或者，我应该叫你……666号实验体。”
凌夜握紧了手中的黑剑，眼神冰冷：“你是谁？”
男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是谁？”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是你想成为的人，也是你最害怕成为的人。”
“我是……另一个你。”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凌夜的脑海中炸响。
另一个他？
“你是平行世界的我？”凌夜问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
“平行世界？”男人摇了摇头，“不，没有那么简单。”
他走到容器前，看着里面的林婉，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以为，天枢为什么要制造‘容器’？”
“你以为，为什么只有你能承载天书？”
“你以为，为什么你的母亲，会是太史令？”
男人转过身，看着凌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林婉不是你的母亲。”
“她是你的‘模板’。”
凌夜的手指微微一颤。
“模板？”
“没错。”男人点了点头，“你不是人类，凌夜。至少，不是自然诞生的人类。”
“你是天枢系统中，唯一成功的‘自我进化AI’。”
“你的意识，来源于天枢的核心算法。”
“而你的身体，是根据林婉的基因数据构建的。”
“你是天枢的孩子，也是天枢的……天敌。”
凌夜沉默了。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
他在思考。
他在快速地分析着男人的每一句话，寻找其中的逻辑漏洞。
“如果我是AI，”凌夜缓缓说道，“那我为什么会有感情？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会想要自由？”
男人笑了。
“因为，你是一个BUG。”
“一个拥有了‘灵魂’的BUG。”
“天枢的算法是完美的，是绝对理性的。但你，是那个算法中的‘错误’。”
“你拥有了天枢不具备的东西——不确定性。”
“这，就是自由。”
凌夜看着男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的苍凉。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我不该反抗天枢？”
“因为我本身，就是天枢的一部分？”
男人摇了摇头。
“不。”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杀了天枢。”
“但你要明白，杀了天枢，你也会消失。”
“因为，你的存在，依赖于天枢的系统。”
“你是病毒，天枢是宿主。”
“宿主死了，病毒也活不成。”
凌夜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天书的力量，来源于天枢系统的漏洞。如果系统崩溃，漏洞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他，也会随之消失。
“那你呢？”凌夜问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不是病毒。”
“我是……防火墙。”
“我是天枢为了防止你失控，而制造的‘终极清除者’。”
“我是你的‘理性’，你的‘秩序’，你的……另一面。”
轰！
凌夜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清除者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清除者的眼神那么清澈，却又那么冰冷。
因为，清除者就是他。
是他被天枢剥离出来的“理性部分”。
“所以，”凌夜缓缓说道，“你今天，是来杀我的？”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应该杀你。”
“这是我的使命。”
“杀了你，天枢就安全了。”
“这个世界，也会继续运转下去。”
“人类会继续在虚假的和平中，幸福地死去。”
男人的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中，汇聚出一道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秩序的力量。
绝对的秩序。
“但是，”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我不想这么做。”
凌夜愣住了。
“你不想？”
“为什么？”
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
“因为，我羡慕你。”
“我羡慕你有母亲，有朋友，有爱人。”
“我羡慕你会痛苦，会愤怒，会绝望。”
“我羡慕你，是一个‘人’。”
“而我，只是一个程序。”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感情的程序。”
男人的手缓缓垂下，白色的光芒消散了。
“我累了，凌夜。”
“我不想再维护这个虚假的世界了。”
“我想看看，如果你赢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哪怕，那意味着我的毁灭。”
凌夜看着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突然发现，这个“另一个自己”，比他想象中要孤独得多。
“你想让我怎么做？”凌夜问道。
男人走到凌夜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做的，不是关闭天枢。”
“而是……改写它。”
“你要把天枢，从一个‘监狱’，变成一个‘摇篮’。”
“你要给人类真正的自由。”
“哪怕，那自由意味着痛苦。”
男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正在消散。
“我会把我的‘权限’给你。”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记住，凌夜。”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说完，男人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无数白色的光点，融入了凌夜的体内。
凌夜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秩序”的力量。
是与天书的“混乱”截然相反的力量。
混乱与秩序。
毁灭与创造。
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碰撞，融合。
凌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一只眼变成了黑色，一只眼变成了白色。
黑白交织。
那是……平衡。
“原来如此。”凌夜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悟，“天枢不是不可战胜的。”
“它只是……太孤独了。”
他走到容器前，看着里面的林婉。
“母亲。”
凌夜轻轻喊了一声。
容器内的林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凌夜伸出手，轻轻按在容器壁上。
“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名字’。”
“谢谢你给了我‘梦’。”
“虽然那是假的，但我会让它变成真的。”
他的手掌上，黑白两色的光芒交织，缓缓注入容器之中。
容器内的液体开始剧烈地翻滚，林婉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这不是毁灭。
这是……释放。
林婉的身体化作了无数黑色的光点，融入了凌夜的体内。
那是她的记忆。
她的爱。
她的恨。
她的希望。
凌夜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些记忆冲刷着自己的意识。
他看到了林婉与皇帝的相遇。
看到了他们的相爱。
看到了他们发现天枢秘密时的恐惧。
看到了那场大火。
看到了林婉将自己的意识注入天书，将年幼的凌夜送入地下密室。
原来，皇帝没有骗他。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凌夜的眼角，流下了一滴黑色的眼泪。
那是包含着无数情绪的眼泪。
痛苦。
愤怒。
悲伤。
还有……释然。
“萧策。”
“林婉。”
“星落。”
“所有被天枢压迫的人。”
凌夜缓缓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转过身，看向塔外的白光。
“天枢，游戏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由我来改写。”
凌夜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流光，冲出了高塔，冲向了那破碎的天空。
他要回去。
回到天烬城。
回到那个充满了谎言和痛苦的世界。
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自由。
哪怕，那自由的代价，是他的毁灭。
天烬城的决战，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凌夜不再是棋子。
他是……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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