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国公府,静的吓人。
那只装着黑牡丹的紫檀木盒,就摆在正堂的桌案上,像一口小小的棺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国公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两次,被扶回了后院。
而顾远雷,这位在北境战场上威名赫赫的国公爷,此刻双目赤红,周身煞气沸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反了!真是反了!”
他一把抽出墙上的佩剑,剑鸣声尖锐刺耳,
“老夫现在就带兵进宫,我倒要问问,我顾家的女儿,是不是能任由她一个深宫妇人如此欺辱!”
“爹!”
一声清喝,让顾远雷的动作戛然而置。
温言从门外走进来,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眼神冷静得可怕。
“您现在冲进去,就是中了她的计。
无凭无据,只凭一个不知来路的盒子,您要如何质问?
说太后在威胁我们?
她只会笑着说您年老昏聩,为老不尊,最后再治您一个‘胁君犯驾’的大罪。”
她走到桌案前,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只紫檀木盒轻轻推到中央。
“这是恐吓,但更是她的破绽。
是她,亲手为自己写下的罪证。”
一个时辰后,书房里。
墨行川也赶到了。
他和顾远雷,一文一武,大昭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
此刻都脸色凝重地看着温言。
温言将那朵已经完全变黑的牡丹、有“永”字标记的账本、从林舒窈棺中找到的玉佩碎片,并排放在桌上。
“各位,我们来做个拼图游戏。”
她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
“第一块拼图:恐吓的手段。
曼陀罗与乌头碱混合的宫廷秘药,专用于园艺的尚宫花剪,前朝皇室专供的‘如意坊’木盒。
这些东西,无一不指向一个身份——熟悉前朝,久居宫中,且地位极高,能接触到这些禁物的女人。”
“第二块拼图:案件的共性。从十年前的林舒窈,到现在的秋蝉、白晚音,所有受害者,都是‘傀儡’。
而操控她们的‘傀儡印’和‘血蝶咒’,源自前朝国师的邪术。
这说明,幕后主使与前朝国师,关系匪浅。”
“第三块拼图:动机的线索。
济世堂账本上的‘永’字,林舒窈和白晚音手中那块可以拼合的‘永宁公主’玉佩。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早已在史书上‘死去’的人——前朝末代公主,永宁。”
温言拿起那两块玉佩碎片,在众人面前,轻轻合拢。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现在,把所有拼图放在一起。”
“一个怀着国破家亡血海深仇的前朝公主,隐姓埋名,进入新朝后宫,步步为营,坐上了太后的宝座。
她继承了前朝国师的邪术,在宫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傀儡网络。
她用药物和精神控制,将一个个朝臣、内侍、甚至皇子,都变成了她的提线木偶。”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她要的,是复国。
她要让这个大昭王朝,在她手里,以一种最惨烈、最混乱的方式,分崩离析。”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顾远雷和墨行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一直以为是在查一桩投毒案,
现在才发现,
他们掀开的,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惊天阴谋!
“可……这些都只是推论。”
墨行川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太后就是永宁公主。”
“没错。”
温言点头,“所以,我需要一份证据。
一份……由我来创造的证据。”
她指向桌上那卷还未动笔的澄心堂纸。
“我要写的,不是一份状纸。
我要写的,是一个故事。”
“一个前朝公主,如何颠覆一个王朝的故事。”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慈安宫。
巨大的铜镜前,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模糊了镜中那张苍老的面容。
白晚音的傀儡,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跪在地上,机械地复述着国公府内发生的一切。
当“永宁公主”四个字被吐出时,镜中人影微微一顿。
片刻后,一声轻笑在殿内响起。
那笑声初时玩味,
继而转为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战栗。
“有趣……真是有趣……”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
“传令下去,停止对顾家的一切小动作。”
“让她写,让她查,让她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镜中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如同毒蛇吐信。
“她以为千叟宴是她的舞台?”
“呵,本宫的棋盘,岂是蝼蚁可以窥探的。”
青烟缭绕,将那最后的低语也吞噬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室的阴冷与死寂。
……
距离千叟宴,还有四天。
温言将自己彻底锁在了书房里。
那张三丈长的澄心堂白绢,铺满了整个地面,像一片寂静的雪原。
她没有立刻动笔。
她先是在一张小纸上,画出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犯罪网络图”。太后就是这张网最中心的蜘蛛,九起悬案的死者、靖王、白晚音、秋蝉、王福、钱掌柜……所有人都被一张张看不见的丝线,与她紧紧相连。
然后,她开始写。
她不再拘泥于法医的严谨,而是用上了小说家的想象。她将“傀儡印”的邪术,描绘成一种名为“牵丝引”的前朝秘术;她将“剧情修正力”的无形干涉,虚构成一种可以扭转国运、篡改天机的“七星续命灯”阵法。
她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最惊悚、最大逆不道的语言,去描绘那个隐藏在深宫中的女魔头,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将整个大昭拖向毁灭的深渊。
这不是一份诉状。
这是一篇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夜不能寐的恐怖故事。
是一封,写给天命的战书。
那位被请来的、须发皆白的前朝书法大家,看着温言写下的初稿,握着笔杆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誊抄一份陈情书,却没想到,这纸上写的,是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谋逆檄文!
“姑……姑娘……”老先生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上面写的……可都是真的?”
温言从如山的书卷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片冷静的、疯狂的火焰。
“先生,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五日之后,陛下信不信,这满朝文武信不信,天下万民……信不信。”
她将写满批注的初稿,郑重地推到老先生面前。
“有劳先生了。”
“请用金粉贡墨,一个字,都不要错。”
“我要让这份万言书,变成一道催命符。不是催我的,是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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