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壹的回复,是在二十七个小时后到来的。
这段时间里,薛小琬的生活照常运转,至少表面如此。
她睡了四个小时,起床,化妆,换上“心桥”情感咨询机构的职业套装——米白色衬衫,深灰色半身裙,头发低低挽起。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唇色温和,与昨夜那个在屏幕前同时周旋三个男人的影子,判若两人。
白天,她是薛老师。
“所以您发现丈夫第三次转账给那位女主播后,选择直接摊牌?”薛小琬坐在咨询室里,声音平稳,不带评判。
对面的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但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角暴露了疲惫。
“对,我把他手机摔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他说我疯了,说我不可理喻。薛老师,我就是想不通,那个女主播到底哪里好?他甚至没见过她真人!”
薛小琬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放在桌下的私人手机。它静悄悄的。
“我们先不讨论‘她’好不好。”薛小琬把注意力拉回咨询,“我们聊聊,在您发现转账之前,您和丈夫的沟通状态是怎样的?”
咨询进行五十分钟。
结束时,女人红着眼眶,但脊背挺直了一些。
“谢谢您,薛老师。至少我知道,问题不全在我。”
送走客户,薛小琬回到工位,终于拿出手机。
沐沐的工作账号,没有新消息。
林壹的头像,依然沉默地躺在列表最上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凌晨发出去的那段关于手抄本的话。
薛小琬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机构正在推广一个新的亲密关系工作坊,要求所有咨询师在社交平台配合宣传。她机械地编辑文案,配图,点击发送。
心里某个角落,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午三点,另一个咨询。
这次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岁,目标是“在一年内嫁给资产五千万以上的男性”。她带来厚厚的“作战计划”,包括目标人群分析、自身优势评估、不同场景话术。
“薛老师,您看我这套初次见面的着装方案,是纯欲风好,还是知性风更吸引优质男?”
薛小琬看着女孩眼里燃烧的、近乎天真的野心,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仿佛看到无数个夜晚,屏幕对面那些被欲望驱动的男人,和屏幕这边这些被欲望驱动的女孩,彼此追逐,彼此豢养。
而她,是中间那个搭建幻影的人。
“王小姐,”薛小琬尽量让语气温和,“我们可以探讨外在策略。但在此之前,我想邀请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您成功嫁给了这样一位男性,五年后,十年后,您希望自己在婚姻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咨询结束前,薛小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但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清晰可闻。
她的心脏跟着那震动,漏跳了一拍。
送走女孩,她几乎是立刻点开手机。
不是林壹。
是程绘毓:“怎么样?有动静吗?”
薛小琬回复:“没有。”
程绘毓秒回:“稳住。这种男人,喜欢考验耐心。”
薛小琬没再回。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和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伪装。
她忽然想,林壹此刻在做什么?他在哪里?他看到她的消息了吗?是在思考,是嗤之以鼻,还是已经决定彻底消失?
这种不确定,像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冷静。
下班时间到。薛小琬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空荡荡的咨询室里,又一次点开和林壹的聊天窗口。
她输入:“那朵花,也许不是叛逆,而是求救。”
删掉。
太矫情。
她又输入:“今天路过美术馆,看到一幅中世纪的圣像画,忽然想起你推荐的书。”
又删掉。
太刻意。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关掉手机,拿起包,离开机构。
晚上七点,她回到公寓。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映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先处理其他几个“替聊”账号的留言。
一个金主约周末虚拟晚餐,她以“要准备公会赛”婉拒,但暗示下周可以预留时间。
另一个抱怨工作压力大,她发了段舒缓的钢琴曲,配了几句安慰的话。
第三个发来一张手表照片,问好不好看,她回复:“品味很好,但感觉和你上个月买的那辆跑车颜色不太搭?个人觉得铂金表带更配你。”
全是技术活。精准,高效,没有多余情绪。
处理完,时间滑向晚上九点。
她点开沐沐的账号。
林壹的头像,依然安静。
薛小琬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她开始复盘自己发出去的那段话。
是不是太文艺了?太装了?也许对方根本不吃这套?也许他早就看穿这是另一种更高级的套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切出去看资料的时候——
电脑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消息提示音。
薛小琬猛地睁开眼。
屏幕右下角,沐沐账号的图标在闪烁。
她握着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点开。
林壹的头像旁,跳出一条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链接。
薛小琬盯着那个链接,两秒后,点开。
是一个私人云盘的分享链接,需要密码。
她皱眉。什么意思?病毒?恶作剧?
正当她犹豫时,林壹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
“密码是:抄写员的花。”
薛小琬的心跳,在这一刻,真正地乱了一拍。
她输入密码。
云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音频,文件名是:《哥德堡变奏曲,1955年现场录音》。
她点开播放。
老旧录音特有的沙沙声流淌出来,然后是钢琴声。沉稳,内敛,每一个音符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这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个流行版本。
音频播放到三分十七秒时,忽然,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还有翻乐谱的窸窣声。显然是现场录音的意外杂音。
音频结束。
林壹的消息再次跳出来:
“这是 Gould最早的公开录音之一,不算完美,有杂音,有失误。”
停顿几秒。
“但真实。”
薛小琬看着屏幕,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回应。也是一个测试。
他用她提到的“手抄本的花”做密码,用一段不完美的的音乐录音做回复。
他在告诉她:我收到了你的信息。我在用我的方式回应。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陷阱。如果她只是附和“啊这音乐真棒”,那就暴露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古尔德,不知道这个录音的价值。
她需要给出一个同样有分量、同样“真实”的回应。
薛小琬没有立刻回复。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笔记本——那是她大学时用的,里面记满了各种零碎的读书笔记和随想。
她快速翻到某一页,然后用手机拍下其中一段字迹有些潦草的话。
那是她很多年前写的,关于“完美与真实”的思考,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青涩和直白。
她将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
“刚翻到以前写的话。你说得对,杂音有时比完美的音符更动人,因为那是‘人在场’的证据。就像手抄本角落的花,录音里的咳嗽。谢谢哥哥的分享,我很喜欢。”
发送。
她等待。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林壹:
“这是你写的?”
薛小琬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是沐沐的账号,按理说,他应该认为这是沐沐写的。
她犹豫了一秒钟,然后遵从了内心那个危险的冲动:
“是。”
承认。不解释。
对方沉默了片刻。
然后,新消息跳出来:
“下周柏林爱乐线上音乐会,有场舒伯特的《冬之旅》。要一起听吗?”
薛小琬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计划得逞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荒诞和释然的笑。
他发出了邀请。不是线下见面,而是一场线上音乐会。
一种极其克制,却又极其亲密的精神邀约。
她回复:
“好。时间发我。”
“周五晚九点。我会分享链接。”
“期待。”
对话结束。
薛小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第一关,过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壹的试探不会停止,只会更加隐蔽,更加刁钻。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用指尖细细感受每一寸墙壁,寻找任何不真实的凹凸。
而她,必须把这场虚假的演出,做到天衣无缝。
手机震动,程绘毓发来消息:“???有进展吗???”
薛小琬回复:“暂时稳住了。他约了线上音乐会。”
程绘毓秒回一连串感叹号:“牛逼!!!琬琬你是我的神!!!沐沐说下周的佣金提前打给你!!”
薛小琬关掉聊天窗口,没有理会。
她看着屏幕上沐沐那个文艺的头像,又看了看旁边镜子里自己真实的、疲惫的脸。
忽然想起白天那个问“该穿纯欲风还是知性风”的女孩。
我们都是演员。她想。只不过有的人知道自己穿的是戏服,有的人,已经把戏服长进了皮肉里。
而她呢?
她在这个真实与虚假的缝隙里,又能清醒多久?
窗外的夜,深了。
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林见深关掉了电脑上的聊天窗口。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有加冰。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张字迹潦草的手写笔记照片上。字不算好看,但有种未经雕琢的锐气。
“沐沐……”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真的沐沐。
他在意的,是那个藏在账号后面的人,到底能“真实”到什么程度。
这场游戏,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虚无的夜色,轻轻示意。
然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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