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在城市的西南角,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批发市场废墟里。
林默抱着念念站在入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现实世界的天亮——
这里的天空是分层的:底层是鱼肚白的晨光,中层是深紫色的夜幕,最上层还挂着半轮残月和三颗位置错乱的星星。
三种天象像没调好的投影幕布,重叠在一起。
市场的大门锈迹斑斑,一半写着“西城旧货”,另一半写着“百草堂”。字体的风格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招牌被强行拼在一起。
门内传来混杂的声音:讨价还价的人声、旧收音机的杂音、某种禽类的鸣叫,还有……隐约的、像是咒语吟诵的低语。
“爸爸……”念念醒了,在他怀里动了动,“这里好吵……”
“哪里吵?”
“脑子里。”她皱着眉,“好多人在说话……重叠在一起……”
林默轻轻拍她的背,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脚步。
市场内部的时空是折叠的。
左手边,是正常的旧货市场摊位——堆满老式收音机、二手工具、发黄的书籍、锈蚀的自行车零件。摊主们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用方言大声聊天。
但右手边,摊位变成了仙侠世界的坊市。竹棚下摆着玉瓶、符箓、发光的矿石、装在琉璃盒里的奇异植物。
摊主们穿道袍或劲装,有人盘膝打坐,周身灵气流转;有人正在用一团火焰煅烧一块金属,火星四溅。
更诡异的是,这两部分在中间地带融合了。
一个摊位前半边是旧书摊,摆着《电工手册》《家庭菜谱》;后半边是“秘籍铺”,羊皮卷轴上写着《基础引气诀》《火球术入门》。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左眼在看《故事会》,右眼在盯着一本悬浮的、自动翻页的玉简。
顾客也分两类:有穿T恤牛仔裤的普通人,蹲在地上挑旧收音机;也有穿古装、腰佩刀剑的修士,拿起一块“测灵石”输入灵力测试。
所有人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仿佛市场本来就该是这样。
“叙事褶皱层。”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现实和书中世界的规则在这里交织,像揉皱的纸。”
林默转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靠在墙角抽烟。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有胡茬,眼睛很亮,正看着林默——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林默怀里的念念。
“第一次来?”男人吐出一口烟。烟圈在空中没有散开,而是凝结成一行细小的文字:【无害,可接触】。文字停留两秒,才慢慢消散。
“字行者公会?”林默问。
男人点头,用下巴指了指市场深处:“B区,往下走。看到楼梯口摆着两盆‘荧光蕨’的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抱孩子小心点。这里有些‘概念辐射’,对灵觉敏感的人不友好。”
林默道了谢,按他指的方向走。
脚下地面是拼接的:三步水泥地,两步青石板,中间夹杂着几块会发光的鹅卵石。
空气里的味道也混杂——灰尘味、铁锈味、药草香、还有一丝血腥气。
念念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声说:“爸爸,那个叔叔……身上有字。”
“什么字?”
“很多……在他皮肤下面……像纹身,但是会动。”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烟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墙角只剩下一缕正在消散的、文字形态的烟雾。
他加快脚步。
B区在地下。入口确实有两盆发着淡蓝色幽光的蕨类植物,叶片上自然形成复杂的符文图案。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但扶手上缠绕着藤蔓,藤蔓上开着小朵的、散发微光的花。
往下走了大概两层,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原本可能是停车场或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穿书者的临时聚居地。
景象比地上更超现实:
左边区域,几十顶帐篷和简易棚屋杂乱搭建,有人在生火做饭——用的不是煤气灶,是悬浮的、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加热锅底。
锅里煮的东西也稀奇古怪:发光的蘑菇汤、冒着泡泡的紫色液体、还有整条在油里游动的鱼。
中间是一片“交易区”,地上铺着毯子,上面摆满各种物品:一叠写满字的黄纸符箓、几瓶颜色诡异的药水、几把造型奇特的冷兵器、几本封面无字的书。摊主们蹲在毯子后,眼神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右边则像是“医疗区”,几张折叠床上躺着伤员。有人在包扎伤口——伤口不是流血,而是渗出细小的、黑色的文字碎片。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那些文字碎片,扔进旁边的铁桶,碎片在桶里燃烧,发出噼啪声。
空气里有汗味、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焦虑的味道。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表情紧绷,像在躲避什么。
林默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正在交易的人停下来,看向他怀里的念念。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警惕,还有一丝……林默说不清的、类似贪婪的东西。
“新人?”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身材矮胖、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他穿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一支会自己写字的羽毛笔。
“我是公会的登记员,叫我老方就行。”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孩子……灵觉过载?”
林默点头。
“跟我来。”老方转身,“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孩子。”
他领着林默穿过帐篷区,来到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隔间。隔间用书架隔开,书架上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各样的笔记——手写的、打印的、刻在木片上的、甚至绣在布上的。
标题五花八门:《穿书常见危险类型》《如何在甜宠文里活过第三章》《灵药的现实转化率测试记录》。
“坐。”老方指了指两张折叠椅,自己坐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后,“先登记。姓名?现实职业?穿的哪本书?绑定亲属是谁?”
林默犹豫了一下,说了真名:“林默,程序员。穿的《灵墟纪》。绑定的是我女儿,林念。”
羽毛笔自动在笔记本上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发光的墨迹。
“《灵墟纪》……”老方翻看着另一本厚厚的目录,“仙侠类,难度B+。作者是……林默?你自己写的?”
“用AI辅助写的。我不记得具体内容了。”
“正常。”老方见怪不怪,“大部分穿书者都这样。用AI写,图个快,结果被拉进自己都搞不清设定的世界。”他抬眼,“你女儿的病,在书里对应什么?”
“灵脉崩碎。需要清心莲。”
老方的表情严肃起来:“清心莲……万毒沼泽那个?”
“你知道?”
“公会里有三个穿书者接过找清心莲的任务。”老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一个死了,尸体在沼泽边缘被发现,全身长满蘑菇。一个疯了,回来后就只会说‘眼睛,好多眼睛’。第三个……失踪。”
他把档案推到林默面前。
第一页是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现代装,站在一片泥泞的沼泽边缘,回头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张磊,27岁,进入《灵墟纪》第11天,接取清心莲任务。3日后确认死亡。
第二页是尸检报告——如果那能叫尸检的话。描述潦草:“尸体表面覆盖二十七种不同菌类,部分菌丝已深入脏器。胸腔内有未成形‘沼龙幼体’三只。
致命伤:灵识被某种‘叙事存在’强行抽离,导致现实意识崩溃。”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他不该看水里的倒影。”
林默的手心出汗了。
“万毒沼泽是《灵墟纪》里有名的‘新手坟场’。”老方点了点档案,“原著里怎么写的?你应该有印象。”
林默努力回忆。三个月前那些为了凑字数胡编乱造的文字片段——
【万毒沼泽,瘴气终年不散,毒虫异兽横行。】
【沼泽深处有沼龙,性凶残,喜食生灵魂魄。】
【唯清心莲可净化瘴毒,然莲开之时,必引万毒来朝。】
他当时为了渲染气氛,加了一句:“入此沼泽者,十死无生。”
现在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回荡在脑海里。
“原著写得很危险,”老方说,“但穿书后的实际危险,往往是原著的三到五倍。因为AI会补全细节,而AI补全的逻辑……很诡异。”
“什么意思?”
老方从书架抽出一本笔记,翻到某一页:“举个例子。有个穿进自己写的末世文的作者,原著写‘丧尸行动缓慢’。
结果穿进去后发现,丧尸确实走得慢——但他们会瞬移。每次眨眼,丧尸就往前瞬移三米。
后来我们分析,可能是AI把‘行动缓慢’和‘空间跳跃’两个概念错误关联了。”
“所以万毒沼泽……”
“可能比你写的更离谱。”老方合上笔记,“公会建议:没有B级以上实战经验,不要接清心莲任务。你的女儿……还有多少时间?”
“71时辰。”林默说,“不到六天。”
老方沉默了几秒。
“时间太紧了。”他最后说,“就算你现在出发,赶到万毒沼泽边缘就要一天。进入沼泽、找到清心莲、对付沼龙、活着出来……六天几乎不可能。”
“但我必须去。”
“我知道。”老方的语气缓和下来,“所有来这里的父母,都这么说。”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包,推到林默面前:“公会能提供的帮助有限。这里面是基础物资:一份手绘的《灵墟纪》地图——不保证准确,是几个穿书者拼凑的记忆;三张‘驱瘴符’——对低级瘴气有用,高级的挡不住;一小瓶‘解毒剂’——只能解常见毒素;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像是罗盘的金属仪器。
“叙事稳定仪。”老方说,“能检测周围的‘逻辑完整度’。数值低于60%,说明那片区域的剧情可能被AI篡改过,或者有‘叙事漏洞’。
低于30%,立即撤退,否则可能被卷进未定义的混沌地带。”
林默接过仪器。表盘上只有一个指针和一圈刻度,目前指针在85%的位置轻轻晃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老方压低声音,“公会的三条生存铁律,记好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相信AI生成的温情段落。那些‘突然出现的帮手’‘巧合的救命道具’‘幡然悔悟的反派’,九成是陷阱,目的是榨取你的情感反应。”
“第二,永远留一条命在现实。穿书可以受伤,可以残,但现实中的身体不能死。现实身体一死,你在书里的存在就没了锚点,会变成‘游魂’,最终被系统吸收。”
“第三,警惕那些对你孩子过分感兴趣的人。”老方的目光再次落到念念身上,“灵觉过载的孩子……很特殊。有人会想利用他们,有人会想研究他们,还有人……会想‘吃掉’他们。”
“吃掉?”
“字面意义。”老方的表情没有开玩笑,“有些修炼邪功的书中角色,或者某些走火入魔的穿书者,会捕食灵觉强大的孩子,抽取他们的‘先天灵韵’来提升自己。公会记录过七起类似案件。”
林默抱紧念念。
“谢谢。”他说,“我该付你什么?”
“不用。”老方摆手,“公会原则:帮助新人活下去,就是帮助我们自己。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把万毒沼泽的新情报补充进档案就行。”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有多余的‘情核’,可以捐一点给公会。我们维持运转需要能量。”
“情核?”
“就是你完成任务时,系统奖励的那种发光结晶。”老方解释,“它是穿书纪元的硬通货。可以兑换物资,也可以用来……治疗。”
他看向念念:“她的症状,如果只是用抑制剂压制,会越来越严重。真正治本的方法,是用高纯度的情核进行‘灵觉疏导’。但那个代价……很大。”
“多大?”
“治好一个中度灵觉过载的孩子,大概需要……五千标准单位的情核。”老方说,“一个C级任务奖励10-50单位。B级100-500。A级1000以上。”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五千。他要完成至少十个A级任务,或者上百个B级。
而他现在连第一个任务都可能完不成。
“先活下来。”老方看出他的绝望,“活着,才有以后。”
就在这时,隔间的布帘被掀开。
刚才在外面交易区见过的那个白大褂女人探进头来:“老方,又有伤员。被甜宠文男主打伤的,伤口有‘爱情诅咒’残留,我处理不了。”
“爱情诅咒?”老方皱眉,“那个男主不是昨天刚被……”
他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女人身后,苏晴走了进来。
苏晴的状态比在走廊时更糟。她左手小臂缠着绷带,但绷带下面不是血,而是一种粉红色的、像是玫瑰花瓣又像是腐烂组织的物质在蠕动。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他……他追过来了……”苏晴看见林默,像抓住救命稻草,“那个世界的男主……虽然被你女儿消灭了,但‘角色位’没有消失……系统生成了一个新的,更……更扭曲……”
她扯开绷带。
小臂上,伤口里长出的不是肉芽,而是一行行细小的、粉红色的文字:
【你要永远爱我】
【你是我的】
【逃不掉的】
文字像寄生虫一样在皮肤下游走。
“这是‘叙事污染’。”老方脸色难看,“那个甜宠世界的底层规则在试图‘修复’你。如果你不能彻底切断和那个世界的联系,这些文字会慢慢覆盖你全身,最后把你拉回去,变成行尸走肉的角色。”
“怎么切断?”苏晴的声音在抖。
“需要找到你那个世界的‘原始文本’——就是你用AI写作时,生成的第一版文稿。”老方说,“烧掉它,才能彻底删除角色绑定。但原始文本通常被系统加密保护,很难拿到。”
苏晴瘫坐在椅子上。
林默看着她手臂上的文字,忽然想起念念咳出的那些金色光点。那些光点能稳定文本,那能不能……消除文本?
他低头看念念。女孩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苏晴的手臂。
“念念,”林默轻声问,“你能……帮这个阿姨吗?”
念念眨了眨眼。她伸出小手,指向苏晴的手臂。
没有光芒,没有特效。
但苏晴手臂上那些粉红色的文字,突然停滞了。
不是消失,是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流水,凝固在皮肤下。然后,最开头的几个字开始变淡、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角。
“有效!”苏晴瞪大眼睛。
但下一秒,念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不是金色光点,是暗红色的、像是血丝的东西。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体在林默怀里软倒。
“念念!”林默抱住她。
咳嗽停止了。念念虚弱地睁开眼,眼神茫然:“爸爸……我好累……”
【警告:过度使用叙事亲和能力】
【目标林念灵觉负荷已达临界值】
【建议:立即停止能力使用,并进行深度休养】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
老方盯着念念,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林默看不懂的情绪。
“这孩子……”他低声说,“不是普通的灵觉过载。”
林默没时间追问。念念的呼吸又变得微弱,体温在升高,皮肤下的字符流动速度加快了。
“我需要一个地方让她休息。”林默说。
“后面有临时床位。”老方起身,“但只能待到晚上。入夜后,这里的‘规则乱流’会加剧,对孩子不好。”
他领着林默来到医疗区角落的一张空床。床单是干净的,但枕头上绣着一个发光的安神符文——是老方现画上去的。
林默把念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女孩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偶尔会小声呓语:“不要……挤……”
老方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拉着林默走到一边。
“你女儿的能力,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救很多人。”他说,“但每次使用,都在消耗她自己的‘存在根基’。
你可以理解为……她在用自己的‘故事’,去覆盖别人的‘故事’。覆盖得越多,她自己的故事就越模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用这种能力救了一百个人,”老方看着林默的眼睛,“可能到第一百零一个的时候,她自己会……忘记自己是谁。”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有什么办法阻止?”
“要么让她彻底不用这种能力——但这很难,能力会随着灵觉过载自动外溢。要么……”老方犹豫了一下,“找到她能力失控的源头,从根本上解决。”
“源头?”
“每个灵觉过载者,都有个‘触发事件’。”老方说,“可能是某次意外,可能是接触了某种禁忌物品,也可能是……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你女儿四岁,发病时间应该不长。好好想想,她第一次出现症状前,发生了什么?”
林默努力回忆。
念念第一次发高烧、身体透明,是在三个月前。那天……
“那天我在测试《创世引擎》。”林默说,“写了一段……关于女儿的设定。”
“写了什么?”
“我不记得具体了。好像是……‘如果我有女儿,我希望她的眼睛像星空,灵魂像一首诗’之类的话。”
老方的脸色变了。
“你在AI写作工具里,输入了关于她的具体描述?”
“对……怎么了?”
“愚蠢!”老方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你不知道《创世引擎》的底层协议吗?所有输入的文字,都会成为系统数据库的一部分!你在给它提供‘创作模板’!”
他来回踱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三个月前……正好是第一批‘原生奇点’出现的时间。”他喃喃自语,“那些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父母都曾用AI写过关于他们的文字。愿望、期待、恐惧……系统收集这些情感数据,然后……”
“然后什么?”
老方停下来,看着林默:“然后它可能会尝试‘具现化’那些描述。把‘眼睛像星空’变成真实的视觉异常,把‘灵魂像一首诗’变成……灵觉过载。”
林默如遭雷击。
所以念念的病,是他造成的?
是他那些无心的文字,给了系统扭曲她的模板?
“但这只是推测。”老方说,“公会没有确凿证据。系统把相关数据藏得很深。”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先别想这个。当务之急是救她现在的命。清心莲,万毒沼泽。你需要帮手吗?”
“帮手?”
“一个人进沼泽太危险。公会可以帮你联系有经验的人组队,但要收费——情核,或者情报交换。”
林默摇头:“我没时间等人组队。六天,我必须出发。”
“那你至少需要向导。”老方从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去这个地方,找‘黑市医生’。他能卖给你更专业的沼泽生存装备,还能给你一些……灰色情报。但他收费很黑,而且只收情核或‘纯净记忆’。”
“纯净记忆?”
“完全原创、没被AI污染的文字片段。”老方解释,“这是穿书纪元的另一种硬通货。
越是纯粹的人类创作,越能抵抗系统的叙事侵蚀。有些高阶穿书者会用这个来加固自己的‘现实锚点’。”
林默想起自己那本空白的笔记本。里面还一个字都没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管理局……是什么?”
老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谁跟你提的管理局?”
“一个……穿书者。在另一个地方。”
老方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有说谎,才压低声音:“如果你遇到自称管理局的人,跑。头也不回地跑。”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来帮助穿书者的。”老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是系统的‘清理工具’。
专门抓捕那些‘异常值’——觉醒的角色、发现真相的作者,还有……像你女儿这样的特殊孩子。”
“抓去做什么?”
“不知道。”老方摇头,“被他们带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公会私下调查过,但所有线索都断了。我们只知道一件事:管理局背后,有一个比盖亚系统更庞大的……存在。”
他看了眼时间:“你该走了。趁着白天规则相对稳定,去找黑市医生。晚上之前回到这里,或者找个安全的现实节点过夜——记住,不要在书中世界过夜,除非你有绝对安全的据点。”
林默点头。他回到床边,轻轻唤醒念念。
女孩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起来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但还是很虚弱。
“爸爸,我们要走了吗?”
“嗯,去给念念找药。”
“药……在很黑的地方吗?”她小声问,“我梦见了……好多泥巴,还有会动的树……”
林默心头一紧。这又是预知梦?
他抱起念念,向老方道谢,然后按着纸条上的地址离开了公会据点。
旧货市场依然嘈杂混乱。穿过那些折叠的摊位时,念念突然拉了拉林默的衣领。
“爸爸。”
“嗯?”
“那个卖书的爷爷,”她指向之前那个一半旧书一半秘籍的摊位,“他刚才……在看我。用那只看玉简的眼睛。”
林默看过去。摊主老头依然在同时看《故事会》和玉简,似乎没有异常。
但他抱着念念走过摊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老头那只盯着玉简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行微小的、绿色的文字:
【目标确认:ZERO-01。上报?Y/N】
文字一闪而逝。
老头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故事会》。
林默加快脚步,走出市场大门。
外面的街道依旧诡异。天空还是三层叠加,但现在的组合变成了:底层是正午的烈日,中层是雷雨乌云,上层是星空。
三种天气同时存在,阳光、雨滴、星光一起落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迷幻的光斑。
黑市医生的地址在两条街外,一栋即将拆除的老楼里。
楼道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砖块。但有些砖块上刻着字——不是人为刻的,是自然形成的文字纹理,像树木的年轮。林默辨认出几个词:【痛苦】【遗忘】【交易】【代价】。
三楼,307室。
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把手是一个骷髅头形状的青铜制品。林默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门没锁。”
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物品:墙角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各种生物器官——
有些像人类的,有些明显不是;桌上摊开一本巨大的书,书页是某种皮革制成的,上面的文字在缓慢蠕动;
窗边挂着一串风铃,每个铃铛都是缩小的人头骨,风吹过时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他很瘦,穿一件沾满不明污渍的白大褂,戴一副单边眼镜,镜片后那只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另一只眼睛是正常的棕色。
“黑市医生?”林默问。
“叫我陈医生就行。”男人抬起头,黑色那只眼睛“看”向念念,“哦,稀客。原生奇点,灵觉过载晚期。
你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两天,她就要开始‘文本化’了。”
“文本化?”
“就是身体逐渐变成纯粹的文字结构。”陈医生站起来,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一只孩子的手,手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由密密麻麻的微小字符构成的骨骼和血管,“像这样。最后整个人会散成一堆无意义的文字碎片,被系统回收。”
林默感到一阵恶心。
“清心莲能治吗?”
“能延缓。”陈医生放下罐子,“但治不了本。
她的问题是‘存在性质’层面的,不是生理疾病。不过……”他黑色那只眼睛眯起来,“如果你能弄到‘那东西’,我倒是有个偏方。”
“什么东西?”
“你女儿第一次发病时,咳出的东西。”
陈医生说,“那些金色的光点。我们叫它‘源初文本碎片’。
是灵觉过载者最纯粹的生命力凝结。如果有足够多的碎片,我可以尝试做‘反向编纂’,把她的存在状态从‘被书写’扭转回‘自然存在’。”
“需要多少?”
“初期症状,大概十粒就行。”陈医生说,“晚期……至少一百粒。而且必须是高纯度的。”
林默想起念念咳出的那些光点。每次也就两三粒,而且咳出来后,她的状态就会恶化。
“如果不做这个‘反向编纂’呢?”他问。
“那就只能不断用清心莲这类灵药压制,直到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彻底崩解。”
陈医生坐回椅子,“或者,被管理局收容。他们可能有更激进的治疗方案——虽然我怀疑那不算治疗,算‘回收利用’。”
林默沉默了。
“所以,你要买什么?”陈医生问,“沼泽装备?情报?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都要。”林默说,“但我没多少情核。”
“可以用别的付。”
陈医生的黑色眼睛扫过林默全身,“你的‘作者权限’还没觉醒,但已经有雏形了。
一段你亲手写的、充满强烈情感的文字,可以抵五十情核。”
林默想起老方说的“纯净记忆”。
他拿出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笔是念念生日时一起送的一支普通圆珠笔。
他握着笔,看着蜷缩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念念。
然后开始写。
不是代码,不是小说,是一段最朴素的记录:
今天是念念四岁生日。
她问我,如果她写的故事不好看怎么办。
我说,你写的故事,爸爸都会觉得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她说,那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呢?
我说,爸爸会一直在。
她说,拉钩。
我们拉了钩。
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约定。
笔尖划过纸张,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写完后,他撕下这一页,递给陈医生。
医生用黑色那只眼睛“读”了一遍。纸上的文字在他眼中倒映出来,每一个字都微微发光。
“纯度很高。”他评价,“痛苦、爱、承诺、恐惧……饱满的情感密度。可以,抵五十情核。”
他把纸小心折好,收进一个铅盒里。然后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大背包。
“沼泽生存包:防水帐篷、驱虫粉、解毒剂三瓶、夜视药剂五份、攀爬绳索、还有这个——”他拿出一双靴子,“‘沼行靴’,底部有漂浮符文,能让你在沼泽表面行走,但只能维持六个时辰。五十情核。”
“情报呢?”
“万毒沼泽的最新情报,二十情核。”
陈医生说,“但我可以免费送你一条——别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人形生物’。沼泽里没有原著居民,所有看起来像人的东西,都是‘叙事陷阱’。”
“叙事陷阱?”
“AI为了填补剧情空白生成的虚假存在。”
陈医生解释,“它们会模仿人类行为,引诱你深入危险区域,或者在你放松警惕时袭击。识别方法很简单:看它们的影子。真实生物有正常影子,叙事陷阱的影子是……文字构成的。”
他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粗糙,但标出了几个关键点:沼泽入口、毒瘴区、沼龙巢穴大致位置,还有一处用红圈标注的——“清心莲已知生长点(三年前情报,可能已变化)”。
“最后,”
陈医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燃命丹’。吃下去后,十二个时辰内,你的身体机能提升三倍,痛觉屏蔽,伤口愈合加速。但药效过后,会陷入为期三天的濒死状态,需要大量情核或灵药续命。一百情核。”
“太贵了。”
“这是保命的东西。”
陈医生把药瓶推过来,
“你可以不买。但我要提醒你:根据我掌握的数据,独自进入万毒沼泽的穿书者,存活率是8%。如果你不带这个,存活率降到2%。”
林默看着那颗药丸。
他想起档案里那个全身长满蘑菇的尸体,那个疯了的穿书者,那个失踪的人。
然后他想起念念睡着时,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像抓住全世界唯一的安全感。
“买了。”他说。
陈医生笑了,黑色眼睛里闪过满意的光:
“明智的选择。总共一百七十情核,减去你那张纸的五十,还欠一百二。等你从沼泽回来,用情核或更多‘纯净记忆’付清。如果回不来……”
他耸耸肩,“我就亏本了。”
林默把所有东西装进背包。很沉。
“最后一个问题。”他背上背包,“哪里能最快赚到情核?”
“接任务。”陈医生说,“但你现在没时间。最快的方法是……‘狩猎’。”
“狩猎什么?”
“其他穿书者。”陈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觉醒的书中角色。
杀死他们,系统会掉落情核。强度越高,掉落越多。一个B级穿书者,大概值三百情核。”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公会不允许的。”他说。
“公会?”
陈医生笑了,笑声尖锐,
“公会的规矩只在他们的小地盘有效。出了旧货市场,穿书纪元是真正的无主之地。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以为那些高阶穿书者的情核是哪来的?做任务?太慢了。都是杀出来的。”
他凑近一些,黑色眼睛里倒映出林默苍白的脸:
“你女儿的时间不多了。六天,你要找到清心莲、活着出来、还要赚够给她买药的情核。按部就班地做任务,来不及的。”
“我不会杀人。”
“那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
陈医生坐回去,恢复懒洋洋的姿态,“当然,也许连尸体都没有。灵觉过载者崩解时,通常什么都不剩,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林默的心脏。
他抱起念念,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哦对了,免费再送你一条情报——小心那个太医,陈景和。”
林默回头。
“你认识他?”
“他三天前来过这里,买了一大堆毒药和诅咒材料。”陈医生的黑色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幽光,“我问他对付谁,他说……‘一个不该回来的人,和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医生回忆着,“‘人皇的归位会打乱计划,必须在他找回力量前清除。至于那个孩子……她的价值比整个大夏王朝都大,必须活捉。’”
活捉。
这个词让林默浑身发冷。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陈医生摆摆手,“记得活着回来还债。我喜欢你的文字风格,还想多收几张呢。”
门关上。
楼道里又只剩下林默和沉睡的念念。
墙砖上的文字似乎更多了:【选择】【杀戮】【救赎】【父爱】【代价】。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背包很沉。
药丸在口袋里,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而前路,是十死无生的沼泽,是想要他命的太医,是可能必须犯下的罪,是女儿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天空的三层叠加换成了新的组合:血红的夕阳、漆黑的夜幕、苍白的月亮。
光怪陆离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抱紧念念,走向街道尽头。
那里,旧货市场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地方,万毒沼泽在等待。
等待一个父亲,为了一句拉过钩的约定,走入死亡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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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前往万毒沼泽的路上,林默将遭遇第一批“叙事陷阱”;太医陈景和的追杀紧随而至;而念念在昏迷中,开始看到这个世界的“源代码”——那些构成一切的文字洪流。时间,还剩70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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