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静思苑里的最后一缕余晖被渐渐浓重的夜色吞没。
春桃点上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晕开,勉强照亮了八仙桌和两张床铺。张嬷嬷腿脚不便,早早被陆昭华劝去歇下了,春桃收拾完厨房的残局,也识趣地守在了院门口,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母子二人。
谢宸喝完那小半碗稀粥,又啃了半个温热的馒头,紧绷的小脸终于柔和了几分。他靠在床头,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布偶,眼皮耷拉着,显然是困了。可那双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偷偷瞟一眼坐在床边的陆昭华,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昭华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梳理着谢宸枯黄的头发。发丝干涩粗糙,摸上去像一团枯草,让她心里又是一阵发酸。她能感觉到,孩子对她的戒备,正在一点点消散。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根细针,轻轻撩拨着她的心弦。
“困了就睡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温柔,“娘守着你。”
谢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腿,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便从他的鼻尖溢出,长长的睫毛在油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格外安稳。
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陆昭华的心头一片柔软。她轻轻起身,生怕惊扰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八仙桌边坐下。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白日里在灵堂的那场交锋,看似是她赢了,可陆昭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周氏绝不会善罢甘休,族里的那些长辈,也不过是抱着观望的态度。她手里没有实权,没有人脉,甚至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问题。想要在这侯府站稳脚跟,想要护住谢宸,她必须尽快找到可以依仗的东西。
原主的记忆里,似乎藏着一些零碎的片段——一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佩,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系在她脖颈上的,说是能保平安。这些年,无论境遇多么艰难,原主都从未摘下来过。
陆昭华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冰凉,一枚玉佩正安静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她轻轻将玉佩解下,放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这是一枚通体雪白的羊脂玉,质地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玉佩呈水滴状,正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背面却是光溜溜的,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不知为何,陆昭华总觉得这玉佩的手感有些异样,似乎比寻常的玉佩要厚重一些。
难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她想起前世处理过的一些密信,那些藏在玉佩、竹简里的情报,往往都有着极其隐蔽的机关。陆昭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指尖用力,在玉佩的边缘细细摸索。
果然,在玉佩背面靠近顶端的位置,她摸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几乎与玉佩的纹路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陆昭华心中一动,她屏住呼吸,指尖顺着那道缝隙轻轻抠动。
“咔哒”一声轻响,细不可闻。
那枚玉佩竟然从中间,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半!
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只有一张卷成细卷的羊皮纸,和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
陆昭华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油灯的光芒下,纸上的线条渐渐清晰起来——那竟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的比例精准,标注得十分详细,正是侯府的全貌。从正门到后院,从主宅到偏苑,甚至连那些隐蔽的假山、地窖、密道,都一一标注在上面。而在静思苑的西北角,一个小小的红点格外醒目,旁边还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新手资源包,护你母子周全。
新手资源包?
这个称呼,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又带着几分陌生。陆昭华的眉头微微蹙起,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张地图的任何信息。难道这是原主的母亲,早就为女儿准备好的后路?
她来不及细想,又将那张丝绸展开。
丝绸上,用墨汁画着一幅素描。
画的是一个男子。
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之上,身后是狼烟滚滚的战场,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凛然的杀气,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陆昭华的目光,落在了男子的脸上。
纵然是素笔勾勒,却依旧难掩其俊朗的容貌。这张脸,她并不陌生——正是灵堂里,灵位上那个名字的主人,靖北侯谢凛。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谢凛的片段少得可怜。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谢凛常年驻守边关,聚少离多,两人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原主对他,更多的是敬畏,是陌生。可这张素描上的谢凛,眉眼间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蕴藏着无数的故事。
陆昭华的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这素描的笔触细腻,线条流畅,显然是画者用心之作。看这风格,不像是出自寻常的画匠之手,倒像是女子的手笔。难道是原主偷偷画的?可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学过画画。
陆昭华百思不得其解,她将素描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果然,在素描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凛郎亲启,昭华绝笔。
昭华?
是原主的名字。
陆昭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绝笔?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响。难道原主早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可她一个深闺妇人,又怎么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精准的地图?
无数的疑问,涌上陆昭华的心头。
她定了定神,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张地图上标注的“新手资源包”。
她低头看向地图上的那个红点,位置就在静思苑的西北角,那里是一片荒废的花圃,平日里杂草丛生,少有人问津。
陆昭华站起身,看向床上熟睡的谢宸。孩子睡得正香,小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她轻轻掖了掖谢宸的被角,转身拿起墙角的一盏油灯,又找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门。
春桃守在院门口,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夫人,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我去西北角的花圃看看。”陆昭华压低声音,“你守好院门,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吵醒宸儿。”
“夫人,那花圃荒废了好多年了,黑灯瞎火的,怕是有危险……”春桃有些担忧。
“无妨,我自有分寸。”陆昭华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
春桃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她只能点了点头,叮嘱道:“夫人小心些。”
陆昭华提着油灯,走进了西北角的花圃。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花圃里漆黑一片。杂草长得半人高,刮得她的裤脚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在一棵老槐树的底下,找到了那个红点对应的位置。
就是这里了。
陆昭华放下油灯,拿起铁铲,开始奋力挖掘。
泥土很松软,显然是有人动过的痕迹。她挖了约莫半尺深,铁铲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陆昭华心中一喜,她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泥土拨开。
一个紫檀木盒,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木盒被一层油纸包裹着,防潮防水,打开的时候,里面干燥得很。
陆昭华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油灯的光芒照进去,木盒里的东西,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金票,每张面额都是一百两,足足有十张,加起来就是一千两!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做工精致的匕首,匕首的鞘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吹毛断发的利器。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木盒的最底层,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凝神丹,治小儿惊悸,安神定志。
小儿惊悸?安神定志?
这简直是为谢宸量身定做的!
陆昭华的心头一阵狂喜。
一千两金票,足够她和谢宸衣食无忧,甚至可以用来打点关系,收拢人心。那支匕首,可以作为防身之用。而这凝神丹,更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谢宸自幼受尽惊吓,性格自闭,这丹药说不定能帮到他。
她将金票、匕首和药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将紫檀木盒和油纸埋回土里,将地面恢复成原样,丝毫看不出被挖掘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昭华提着油灯,转身往回走。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脚步轻快,心头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
有了这笔钱,有了这些东西,她的底气,足了。
走到院门口,春桃连忙迎了上来,看到她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夫人,您回来了。”
陆昭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春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虽然不知道陆昭华找到了什么,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绝不敢多嘴。”
陆昭华满意地笑了笑。春桃机灵,懂事,是个可用之才。
她回到屋里,油灯依旧亮着。谢宸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格外可爱。陆昭华走到床边,看着孩子的睡颜,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药瓶,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大小如同米粒,散发着一股安神的气息。
陆昭华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丹药的药性如何,会不会对孩子的身体有副作用。可一想到谢宸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掰开谢宸的小嘴,将那粒凝神丹喂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谢宸的喉咙滑了下去。
没过多久,陆昭华就看到,谢宸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睡得也更加沉了。
陆昭华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将金票和匕首贴身藏好,又将那张侯府的地图和谢凛的素描,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破旧的经书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谢宸。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陆昭华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素描上。
谢凛。
这个名字,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真的如传闻中所说,战死沙场了吗?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原主的绝笔,那张精准的地图,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她的心头。
陆昭华的手指,轻轻拂过素描上男人的眉眼。
不管真相如何,她都要查清楚。
为了自己,为了谢宸,也为了这枚玉佩的主人,那份沉甸甸的嘱托。
夜色渐深,静思苑里一片寂静。
陆昭华靠在床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周氏,二房,族老……
这侯府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她,陆昭华,定要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http://www.xvipxs.net/203_203976/7046098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