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最后一个返校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不在焉的躁动。讲台上,老吴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寒假注意事项、安全须知、开学时间,底下回应寥寥。大部分人的心思早已飞向即将到来的假期和新年。
沈念安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没再去看。
散学典礼结束,人群涌出教室。沈念安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随着人流下楼。楼梯间嘈杂喧闹,充满即将放假的轻松气息。
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迎面却撞见一群人,与往外涌的学生人流逆向而来,显得有些突兀。
是几个穿着考究的成年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学校的一位副校长和年级主任,正低声交谈着,朝行政楼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半步,沈念安看到了霍御。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在书店见到时更正式一些,深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衬衫,没打领带,但一丝不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像扫过无关的背景板。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是霍御!”
“他怎么回来了?”
“好像去行政楼那边……办手续?”
“肯定是转学手续吧?下学期不来了?”
沈念安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想避开,躲进旁边的人群里。但大厅空旷,她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霍御的目光,似乎在这一片嘈杂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她。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短到沈念安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一眼,和上次商场门口冰冷的陌生不同。里面似乎有极其复杂的东西掠过——不是善意,也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评估?或者,仅仅是看到某个尚有印象的旧物时的短暂驻足?
不等沈念安分辨,霍御已经移开目光,跟上前面那些大人的步伐,朝行政楼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与周遭格格不入,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围关于他的议论声更加热烈。
沈念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有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刚才那短暂的一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这些天来自我构建的平静假象。
她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他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低头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寒假开始了。
春节前夕,小城总是格外热闹。街巷里弥漫着食物煎炸的香气和硫磺的味道,红色的春联和灯笼点缀着灰扑扑的楼房。沈念安帮着母亲打扫卫生,购置年货,日子被琐碎的忙碌填满。偶尔闲下来,她会拿出厚厚的习题集,一题一题地做下去,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驱散心底那片空旷的寂静。
除夕夜,吃过年夜饭,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却短暂的光彩。沈念安坐在书桌前,没有看春晚,也没有加入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她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半晌,却只落下几个无意义的墨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新年祝福刷屏。她划了几下,没有细看,正准备关掉,一条新的群消息跳了出来。
是一个同学分享的链接,附带一句惊叹:“快看!本地卫视的春节晚会!有霍御!霍家赞助的!”
沈念安的手指僵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链接。视频加载出来,是本地卫视春节晚会的直播画面。歌舞小品过后,是一段关于本市民营企业贡献的VCR短片。画面里出现了霍氏集团气派的办公楼,繁忙的生产线,以及……作为霍氏代表出镜的霍御。
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布置成新年风格的演播厅背景前,面对镜头,从容沉稳地念着一段简短的贺词。语速不快,字正腔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公众人物的礼节性微笑。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完美的轮廓。镜头偶尔扫过台下,能看到他的“家人”坐在前排,那位优雅的女士(他的生母?)正微笑着注视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短短几十秒的镜头,他表现得无可挑剔。是一个标准的、光鲜的、令人艳羡的“霍家长子”形象。
与那个在便利店昏暗灯光下、攥紧拳头的孤戾少年,判若两人。
与那个在操场跑道上、汗湿脊背背起她的沉默同桌,判若两人。
与那个在雪夜路灯下、车窗后目光沉静地叫住她的迷惘之人,也判若两人。
沈念安静静地看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窗外的鞭炮声和视频里的喜庆音乐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直到镜头切换,下一个节目开始,她才缓缓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断续的烟花光芒,偶尔照亮她安静的侧脸。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程御,那个存在于她短暂转学生涯、带着薄荷糖和旧铁盒气息的影子,是真的、彻底地死去了。被一个名叫“霍御”的、完美无瑕的符号,吞噬、覆盖、取代。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的了然。
她合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放进抽屉深处。
春节过后,寒假剩下的日子飞快溜走。开学前一周,沈念安收到一个快递。
是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信息空白,寄件地址是本市一个高档住宅区的代收点。
她疑惑地拆开。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说明。
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依旧躺着那支镶嵌着蓝宝石的笔。崭新如故。
另一个,是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硬质纸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盒……薄荷糖。和她当初掉在地上的、他后来给她的,一模一样的浅绿色包装,在灯光下泛着熟悉又陌生的微光。
铁皮盒子,他没有还回来。
沈念安看着眼前这两样东西,良久,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冰冷的金属触感,宝石坚硬的棱角。然后,她又拿起一盒薄荷糖,翠绿的糖纸冰凉光滑。
笔,是霍御的“赔偿”,是来自那个世界的、冰冷的切割。
糖,是程御留下的、最后的、带有过去温度的回响。
而现在,他把两样都给了她。
像是把两个无法并存的世界,矛盾地、沉默地,一并推到了她的面前。
沈念安没有扔掉它们。她把丝绒盒子放回书桌角落,和那个空了的、原本属于马克杯的位置并列。然后把那一大盒薄荷糖,塞进了书架最顶层,一个不常碰触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书桌前,翻开下学期的课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轻轻叩打着玻璃。
新学期的第一天,阳光很好。沈念安走进熟悉的教室。同学们经过一个寒假的休整,都有些兴奋,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过年见闻。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曾经属于某人的座位。
那里没有空着。
坐着一个陌生的、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正笨拙地把一大堆新书往桌肚里塞。是老吴之前提过的、这学期新转来的同学。
那个位置,终于被填上了。
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被新的浪涛轻轻抹平。
沈念安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课本,笔袋。
一切如常。
只是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桌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原本放着马克杯),扫过书架顶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塞满了薄荷糖),指尖拂过笔袋里那支用了很久的、最普通的黑色水笔时……
心里会有一小片地方,微微地,钝钝地,疼一下。
像愈合的伤口下,藏着的一粒碎沙。
不大,不影响行走。
但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提醒她——
这个冬天,以及冬天里的那个人,都真实地存在过。
然后,被春天,不动声色地,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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