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清晨才渐渐歇住。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以及被烈日蒸腾起的、更加闷热潮湿的土腥气。街道上积水未退,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沈念安昨晚几乎没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咖啡馆里那令人窒息的画面,霍御出现时平静却慑人的气场,他倒掉那两杯咖啡时决绝的动作,他留下钞票时冰凉的指尖,还有他最后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像一场混乱而真实的梦魇。
她请了上午的假。下午,还是按时去了咖啡馆。店长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那两个年轻男人没有再出现,仿佛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只是沈念安变得更加警惕,对任何过于热情的客人都保持着近乎冷漠的疏离。
关于霍御的消息,彻底断了。林薇不再提起,同学们也似乎忘了这个人。他像一滴水,蒸腾进了更高远的云层,再无痕迹。
七月末,沈念安接到了学校教务处老师的电话。
“沈念安同学吗?你之前申请的高三‘启航’助学金,批下来了。资助方指定了额外的一笔‘优秀潜力奖’,额度不小,足够覆盖你高三全年的学杂费和一些必要开支。你有空来教务处填一下表格,办理一下手续。”
沈念安握着手机,愣住了。“启航”助学金她知道,竞争激烈,额度也有限。至于什么“优秀潜力奖”,更是闻所未闻。
“老师……您确定是我吗?会不会弄错了?”
“没错,就是你。沈念安,高二七班。”老师的语气很肯定,“资助方那边……指名道姓的。你运气不错,好好加油。”
指名道姓。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沈念安心中某种不愿深想的猜测。
她去了教务处,拿到了厚厚一沓申请表和说明文件。资助方一栏,印着清晰的字样:“霍氏慈善基金会·菁英助学计划”。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特别关注:沈念安”。
白纸黑字,不容错辨。
握着那些纸张,沈念安的手指冰凉。霍氏。霍御。
是他。
用这样一种方式,一种更体面、更不容拒绝、也更能彻底撇清私人关系的方式,“解决”了她“需要钱”的问题。
符合他“霍少爷”的行事风格。精准,高效,且带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她没有立刻签字。把表格带回家,放在书桌上,看着那个印着烫金“霍”字的基金会logo,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窗外月色清冷。
第二天,她带着表格,去了教务处。
“老师,这个助学金,我可以不要吗?”她问,声音平静。
办理手续的老师惊讶地抬起头:“不要?为什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沈念安,你家的情况学校也了解一些,这笔钱能解决你很大负担……”
“我知道。”沈念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持,“谢谢学校和基金会的好意。但我还是想……靠我自己。”
老师看着她清亮却执拗的眼睛,叹了口气,又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只好作罢,收回了表格。
走出教务处,阳光刺眼。沈念安眯了眯眼,心里那口憋着的气,似乎散了一些。又好像,堵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这很傻,很幼稚,甚至有些不识好歹。那是一笔足以让她和母亲松一口气的钱。可她就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种来自“霍御”的、冰冷而周全的“安排”。那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依旧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一个可以用金钱轻易摆平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八月初,学校组织准高三学生参加为期三天的“励志拓展营”,地点在邻市一个偏僻的山区训练基地。说是拓展,其实就是变相的考前动员和意志力折磨。沈念安本不想去,但班主任说算作社会实践学分,且费用由学校承担,她只好报了名。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四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基地条件简陋,四周是郁郁葱葱却透着荒凉的山林,空气闷热潮湿,蚊虫肆虐。
第一天的活动是野外徒步和团队协作项目。沈念安体力不算好,走到后半程,已是汗流浃背,头晕眼花。队伍拉得很长,她渐渐落在了后面。林薇和其他几个女生陪着她,但也都累得够呛。
天色渐晚,山林里光线昏暗下来。带队老师催促着前面的人加快速度,说是天气预报晚间有雷雨,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宿营地。
沈念安咬着牙,努力跟上,脚下却越来越沉。一个不留神,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她低呼一声,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
“念安!你没事吧?”林薇赶紧扶住她。
脚踝迅速肿了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疼。显然是扭伤了。
带队老师闻声赶回来,看了看情况,眉头紧锁。“能走吗?坚持一下,还有不到两公里。”
沈念安试了试,脚一沾地就疼得倒吸冷气,额头冷汗直冒。
“老师,她走不了了!”林薇急道。
老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痛苦不堪的沈念安,和周围几个同样筋疲力尽的女生,一时间也犯了难。叫救援?这里信号时有时无,而且天色已晚。让人背?还有不短的距离,而且都是崎岖山路。
就在一片混乱和焦急之际,山道的另一头,传来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碾过坑洼的路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车子性能极好,即使在这样的山路上也开得平稳。车身上沾满了泥点,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车子在不远处停下。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深色的户外冲锋衣,沾着泥渍的工装裤,高帮登山靴。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是霍御。
沈念安几乎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地方,这种活动,与他有半点关系吗?
霍御的目光扫过狼狈的众人,最后落在被林薇搀扶着、脸色惨白、脚踝红肿的沈念安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带着山风拂过的微哑,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让慌乱的带队老师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霍……霍先生?”带队老师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的身份,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您怎么……”
“正好在附近考察一个项目。”霍御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没有离开沈念安的脚踝,“受伤了?”
“扭伤了,走不了路了。”林薇抢着回答,看着霍御的眼神充满希冀。
霍御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沈念安的脚踝。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茧,触碰在红肿的皮肤上,力道很轻,却让沈念安浑身一颤,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冰敷,固定,尽快送医院。”他站起身,对带队老师说,“我的车可以送她下山。”
“这……太麻烦您了!”带队老师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不用……”沈念安想拒绝,声音虚弱。
霍御没理会她的拒绝。他转身,对后面那辆越野车上下来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急救包。
霍御接过,走回来,示意林薇扶沈念安坐到旁边一块稍平的石头上。他单膝跪地,打开急救包,拿出冰敷袋和弹性绷带。
动作熟练,冷静,专业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冰凉的敷袋贴上肿痛的脚踝,沈念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霍御按住她的脚腕,力道沉稳。“忍着点。”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用绷带快速而稳妥地将她的脚踝固定好,手法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沈念安都僵硬着,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紧抿的薄唇,和那双稳定操作的手。他身上有山林的气息,汗水的微咸,还有一股极淡的、属于越野车的机油味。
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可以了。”他处理好,站起身,手上也沾了些许药膏。“车在那边,我送你去镇上的医院。”
“不用去医院,”沈念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细弱,“回基地敷一下药就好……”
“你踝骨可能有问题,需要拍片。”霍御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他看向带队老师,“其他人,我的另一辆车可以帮忙送到宿营地。”
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掌控了局面。
沈念安被林薇和另一个女生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霍御那辆越野车。他拉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与她此刻满身尘土汗水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座椅宽大舒适,她坐进去,受伤的脚小心地搁着。
霍御绕到驾驶座,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
“系好安全带。”他提醒,目光落在前方崎岖的山路上。
沈念安默默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平稳地驶下山路。窗外的山林飞快地向后退去,暮色四合,天边堆积起厚重的乌云,隐隐有雷声传来。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沈念安侧头,看着霍御专注开车的侧脸。山路的颠簸和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褪去了平日那种精致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野性的冷硬和专注。下颌线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也这样背过她,在操场的烈日下,步伐沉稳。那时候,他还是程御。
心脏某个地方,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会……”她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在这里?”
霍御目视前方,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有些淡:“说了,考察项目。”
“什么项目,需要来这种地方?”
“生态旅游,山地开发。”他回答得简短,“霍氏有投资意向。”
沈念安不再问了。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他总有他的理由,他的世界,他的轨迹。而她,永远是被动卷入的那一个。
雷声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在车窗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雨刷器快速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的清晰。
山路变得湿滑难行。霍御开得更慢了,神情也更加专注。
“怕吗?”他忽然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沈念安愣了一下,摇摇头,又意识到他可能没看见,低声说:“不怕。”
霍御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很短促。“比上次咖啡馆,好点。”
沈念安抿紧了唇。他果然还记得。
“上次……谢谢你。”她低声说。
“不用总谢我。”霍御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白茫茫的雨帘,“碰巧而已。”
碰巧。又是碰巧。每次都碰巧在她最窘迫的时候出现。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沈念安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冲刷着一切,山林在夜色和雨幕中,只剩下混沌的轮廓。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有一种奇异的、带着雨声和引擎声作为背景的平静。
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山脚下最近的一个小镇。雨势渐小,小镇灯火稀疏。
医院很小,值夜班的医生检查了沈念安的脚踝,拍了X光片,幸好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韧带扭伤。重新清洗上药,用弹性绷带固定好,又开了一些口服药。
整个过程,霍御一直等在外面走廊。他靠墙站着,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有护士路过,好奇地打量他几眼。
处理完,沈念安拄着医生给的简易拐杖走出来。霍御收起手机,走过来。
“怎么样?”
“没事,没伤到骨头。”沈念安回答,顿了顿,“医生说休息几天,不要走动就行。”
霍御点点头。“送你回基地?”
沈念安看了看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和漆黑的山路,犹豫了一下。这么晚,又下雨,再让他开车送回去……
“基地的电话打不通,估计是信号问题。”霍御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看了一眼手机,“镇上有个小旅馆,条件一般,但可以住一晚。明天早上雨停了,再联系你们老师。”
他似乎已经安排好了。不容置喙。
沈念安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点点头。
旅馆果然很小,只有两层楼,看起来有些年头。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看到霍御时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霍御开了两间相邻的单人房,付了钱,拿了钥匙。
房间窄小,但还算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热水器是老式的,需要预热。
沈念安坐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不真实。她怎么会和霍御,在这个偏僻山间小镇的破旧旅馆里,隔着一堵墙过夜?
敲门声响起,很轻。
沈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请进。”
门被推开,霍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镇上的药店还开着,买了点外用药和口服的,还有……”他把袋子放在她床边的小柜子上,“吃的。”
袋子里除了药,还有面包、牛奶和几根香蕉。很简单,但在这种地方,已经算周全。
“谢谢。”沈念安低声说。
霍御没接话,只是看了看她的脚。“按时吃药。晚上如果疼得厉害……”他顿了顿,“我就在隔壁。”
说完,他转身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念安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看自己受伤的脚,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吃过药,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湿的味道。脚踝一阵阵抽痛。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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