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吱呀作响,车轮在半化的雪泥里压出两道深辙。
车上装着这个家全部的家当,几件破旧的家具,一口锅,一个米袋,还有两床洗得发白的被褥。
林知念坐在车斗里,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旧袄子,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板。
陆远赶着车,目的地是安西镇。
村口的位置,站着二十几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正是里正杨有福。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身后的乡勇们,个个手持棍棒,神色不善,像一群等着分食的野狗。
牛车在人群前停下。
周围远远地站着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又不敢大声说话。
“陆远啊。”杨有福开口,声音拉得又长又慢,“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要去哪?”
“去镇上。”陆远回答,声音没有起伏。
“去镇上?”杨有福的眼睛眯了起来,“拖家带口的,看着倒像是要搬家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绕着牛车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家当上扫来扫去。
“陆远,你可是我们黑山村的人,户籍在这儿,税也得交在这儿。就这么走了,不合规矩吧?”
陆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有福见他不吭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当然,你要走,也不是不行。”他话锋一转,“不过最近镇上不太平,官府查得严,严禁村里的违禁品流出去。”
他伸手指了指车上的东西。
“所以,在你走之前,我们得按规矩,查验一下。”
他身后的一个乡勇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掀车上的被褥。
“里正说了,要查验!”那乡勇的语气蛮横,“车上的东西,都得留下来,仔细查验!”
“对!都留下来!”
“人可以走,东西得留下!”
后面的乡勇们跟着起哄,手里的棍棒敲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
这是图穷匕见了。
他们根本不是要查什么违禁品,他们是要榨干陆远身上最后一点油水。
车斗里,林知念的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这群人的嘴脸,眼里全是紧张。
陆远回过头,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待在车上,别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林知念抓着车板的手指松开了些,她点了点头。
陆远从车辕上跳下,落地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没有看那些叫嚣的乡勇,径直走向杨有福。
“杨里正,真要查?”他问。
杨有福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仗着人多,胆气又壮了起来。
“这是规矩。”他梗着脖子说,“村里的人都看着呢,我这个里正,得一碗水端平。”
“好。”陆远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转身,走向了路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路边有一块青黑色的巨石,半埋在土里,常年被车轮磨蹭,表面光滑。
村里几个壮汉合力都未必能推动它,少说也有千斤重。
陆远走到巨石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白虎庚金诀》瞬间运转,一股灼热的气血之力流遍四肢百骸。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块巨石,看似轻飘飘地一掌拍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拍在了豆腐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千斤巨石,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遍布整个石身。
下一刻。
“轰!”
巨石没有裂开,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引爆,直接炸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
碎石四散飞溅。
乡勇们发出一片惊呼,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连连后退。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着杨有福的脸颊飞了过去,“咄”的一声钉进了他身后的一棵大树里,入木三分。
杨有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脸颊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全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鬼。
手持棍棒的乡勇们,手里的棍子都在发抖,看陆远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是人的力量?
一掌,拍碎了千斤巨石!
陆远收回手掌,轻轻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石粉。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向杨有福。
他每走一步,杨有福就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一步。
直到陆远站定在他面前。
杨有福已经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那棵大树上。
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你……你……”他想说什么,牙齿却在不停地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陆远没有看他。
他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本册子。
那册子有些破旧,正是他从王福那伙人身上缴获的账簿。
他没有完全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捏着,在杨有福眼前晃了晃,露出账簿的一个角。
他凑到杨有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开口。
“城西的张主簿……县衙的钱师爷……”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杨有福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陆远说到第三个名字时,杨有福的脸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如同死人。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脸颊上的血水,一起往下淌。
那本账簿,是催命符。
眼前这个人,是能一掌拍碎巨石的怪物。
杨有福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陆远收回账簿,看着杨有福,声音依旧很轻。
“杨里正,路走宽了,命才长。”
杨有福的身体猛地一抖,如同被雷劈中。
他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下一秒,他脸上那副惊恐到扭曲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尽谄媚的奴才相。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乡勇,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都瞎了眼吗!还不快把路给陆爷让开!”
“一群没长眼的东西,滚!都给我滚!”
他冲过去,对着离他最近的乡勇就是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乡勇们如蒙大赦,丢下手里的棍棒,连滚带爬地散开了,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杨有福又一路小跑,回到牛车前。
他对着陆远,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陆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蠢货一般见识。”
他甚至抢步上前,满脸堆笑地要去帮陆远牵牛。
“我送您,我送您出村!”
陆远没有理他。
他自己坐回车辕上,拿起缰绳,轻轻一抖。
“驾。”
老牛迈开步子,拉着牛车,缓缓启动。
杨有福跟在车边,弓着腰,脸上谄媚的笑容就没断过,亲自护送着这尊瘟神。
牛车在全村人敬畏、恐惧的目光中,驶过了村口。
车轮滚滚,朝着安西镇的方向远去。
直到牛车的影子快要消失在道路尽头,杨有福才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和血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双腿又是一软。
车上。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一角。
林知念看着丈夫宽阔的后背,那个背影,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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