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知道艰,一行才知万事艰险。
这几天几夜的风尘仆仆,才让那个毁容的小男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出发前,他以为只要下定了决心,只要背上了干粮,只要迈开了双腿,就能逃离这片该死的修罗炼狱。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能找到生的希望。
他以为,奇迹或许会眷顾他这个可怜的孩子。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的智慧,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深远;他的意志,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毅。
他踽踽独行在荒芜的修罗世界里,瘦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地上显得格外渺小。
他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可是,周围的景象,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惨境。
依旧是黑色的焦土,依旧是破碎的岩石,依旧是那灰蒙蒙的天空。
周围依旧能够闻到浓烈的尸体腐臭。
那种味道,像是附骨之疽,怎么甩也甩不掉。它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喉咙里,钻进他的肺里,甚至钻进他的梦里。
在他的脚下,在那些碎石缝隙中,尸虫、尸蟞依旧在窸窸窣窣地爬行着。它们毫不动摇地啃食着那些早已发臭的尸体,仿佛这就是它们永恒的使命。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机”,却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头上的日月,依稀是那样血瘆瘆的。
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它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两颗巨大的血球,悬挂在天空中,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
一阵阵阴风袭来。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
它像是从地狱深处吹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浓浓的死气。它越过无数尸体,穿过无数断壁残垣,狠狠地吹在小男孩的身上。
那风,仿佛有实体一般,不断地擦过他那一半狰狞、一半稚嫩的面颊。
此时此刻,他幼小的心灵,也被这死风割绞着。
那种感觉,很难受。
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只能任由这股难受的苦楚,默默地埋在心里,酝酿和发酵着更多、更深的苦楚。
他真的是太孤独,太寂寞了。
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人声。
只有风声,只有尸虫爬行的声音,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恐怖的声音都要可怕。
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地包裹起来,让他透不过气。
幼小的心灵,最容易被寂寞和孤独缠上。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孤独”与“寂寞”。
他只是本能地渴望,渴望遇见一个活物。
一个真正的活物。
一个能和他说话,能给他温暖,能让他内心感到满足的活物。
可是,这片死域惨境,并没有听见他心里的渴望与呼唤。
它只是无情地吹着死风,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为了排解这种莫名的难受,他开始对着血月残阳说话。
他会仰起头,看着那颗血红色的月亮,咿咿呀呀地说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他也会对着那些安静地俯躺在断地上的尸体说话。
他会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那只黑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骨头,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他会对着尸体诉说着自己的饥饿,诉说着自己的寒冷,诉说着自己的恐惧。
这样的效果,还是有的。
当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感到一丝莫名的温暖和满足。
仿佛那些尸体在听他说话,仿佛它们在回应他。
不过,在所有的倾诉对象中,最好的,还是那些唯一的活物——尸虫和尸蟞。
一开始,他还是很反感和厌恶这些东西的。
因为它们的模样实在是太丑陋了。
它们白白胖胖的,身体软乎乎的,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黏液。它们蠕动起来的样子,让他感到反胃想吐,很是恶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它们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那些尸体越来越少了。
本来密密麻麻的尸虫和尸蟞,因为食物的减少,也开始不断地死去。
它们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成为了新的尸体,又在风吹雨打中逐渐消逝。
看到这种情况,小男孩的心里,竟然隐约有些慌乱。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丑陋的虫子,或许是这片世界上唯一能陪伴他的东西了。
如果连它们都消失了,那他就真的是彻底的孤身一人了。
于是,他下定的决心,又鼓起了勇气。
他不再驱赶它们,不再厌恶它们。
甚至,当他感到特别寂寞的时候,他会伸出手,从尸体上抓起几只肥硕的尸蟞,捧在手心。
他会对着它们咿呀乱语,像是在和最亲密的朋友聊天。
他会看着它们在他的手心里蠕动,看着它们互相撕咬。
那种冰凉的触感,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心。
头顶上的血月,还是那么瘆红。
哪怕是白天中的残日,也是那般冰冷。
小男孩已经不知道他这样夜以继日地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他的脚步,已经变得机械而麻木。
他的眼睛,也已经变得空洞而无神。
周围的尸体越来越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白骨。
那些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大如车轮,有的小如米粒。它们散落在黑色的焦土上,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不过,走着走着,周围的尸骨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大地开始变得更加荒凉,更加贫瘠。
那曾经的唯一的活物——尸虫,也从他的倾诉者,变成了他的食物,最后,也消失在了这片死狱之中。
当最后一只尸虫被他吞进肚子里的时候,他的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好像已经越来越习惯那种孤独与寂寞了。
当那些情绪来袭扰他的时候,他已然不觉得如当初那般难受了。
他不再对着月亮说话,不再对着尸体说话,也不再对着虫子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走着。
这样的变化,也是在日以继夜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的。
当他发现的时候,一切竟已成了习惯。
他的食物越来越少了。
这一路上,他边吃边存,所以起初还能温饱不愁。
但是,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他的身体已然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因为长期的饥饿,或许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他的食量变得越发增大。
他的肚子,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
而周围的食物,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找。
才开始长开的身体,因为缺乏营养,显得格外消瘦。
他变得骨瘦嶙峋。
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显得格外突兀。
一半的脸颊,因为烧伤而显得枯萎褶皱,像是一块干枯的树皮。
另一半的脸,也是枯槁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变得更加浑浊,也更加阴冷。
他不知道为何还要不断地行进着。
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他只是本能地在做着,仿佛停下来就会感到难受,仿佛停下来就会死。
已经被烧焦的大地,还是那样的灼热。
哪怕是在夜晚,地面的温度也足以烫伤皮肤。
他的那双细小的脚,包裹在简陋的兽皮里,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些老茧,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保护着他的脚掌,不让他被地面的碎石和焦土划伤。
这一天,他感到格外的疲惫。
他停靠在一块巨大的、稍微平整一些的碎石上。
他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上。
他的脚趾甲,已经长得很长了。
那些指甲,黑不拉湫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边缘处显得格外锋利。
他伸出手,从旁边捡起一块周侧还算锋利的石头。
然后,他开始不停地打磨着那有些黑长的脚趾甲。
他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
他从右脚的拇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磨着。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他要把那些锋利的边缘磨平,磨光滑。
因为他发现,如果指甲太长,走路的时候会顶得脚疼,甚至会刺破兽皮,划伤脚掌。
从右脚的拇脚趾,到右脚的小脚趾。
然后,是左脚。
从左脚的拇脚趾,到左脚的小脚趾。
每一个脚趾甲,他都磨得非常用心。
磨完了脚趾甲,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
他觉得手指甲也有些长了,而且有些地方也已经断裂,看起来很不舒服。
于是,他又重新拿起那块石头,开始打磨手指甲。
他的小手,虽然瘦弱,但却很稳。
他的眼神,虽然浑浊,但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
他好像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孤独。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石头和指甲。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满意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放下那块石头,然后仔细地盯着自己打磨过的手指甲和脚趾甲。
他咧着嘴,露出了一口有些泛黄、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像他对刚才的劳动成果感到非常满意。
他以前也不知道要修剪这些指甲的。
他只是任由它们生长,就像他的身体和头发一样。
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
上面沾满了灰尘、泥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碎屑。
不过,头发长了并不会让他感到难受,所以他也不去多么理会。
但指甲不一样。
指甲越长越长,就会越发的难受。
它们会勾住兽皮,会藏污纳垢,会让他感到疼痛。
所以,他学会了修剪。
这是他在这片修罗炼狱里,学会的又一项生存技能。
这里的土地,好像一天天荒化。
水域也越来越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片的水了。
只是这里的雨水倒是偶尔降落。
不过,那些雨水落下后,很快就会被灼热的大地蒸发,或者渗入地下。
但是,这片土地的饮水倒也还算充裕。
在一些岩石的缝隙里,在一些干涸的河床底部,他偶尔能找到一些积水。
那些积水,有的清澈,有的浑浊。
但无论清澈还是浑浊,对他来说,都是生命之水。
他也偶尔会利用这些水源洗漱身体和头发。
当他把身上那件沉重、肮脏的兽皮大衣脱下来,跳进那冰凉的积水里时,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舒服和好受。
那种清凉的感觉,会瞬间传遍全身,洗去他身上的疲惫和污垢。
他会在水中扑腾着,嬉戏着,像一只久旱逢甘霖的野兽。
直到身体发冷打颤,直到牙齿开始打架,他才会不舍地离开。
然后,他会把湿漉漉的兽皮大衣搭在肩膀上,继续赶路。
他一直在赶路。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真正要去往哪里。
他只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他出发时随意选定的。
遇到无法逾越的高山险阻,能翻越的他就翻越,不能的他就绕路。
然后,他又会回到好像与之前在一条线上的轨迹。
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回到了直线上的轨迹。
反正,他认为他已经回到了。
他的方向感,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废墟里,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越走越远,好像前面的沙漠化越来越严重了。
黑色的焦土,逐渐变成了黄色的沙土。
地面上的碎石和白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丘。
他突然感觉到,他好像真的走错了方向。
他不是在逃亡这片修罗死狱,而是从死亡的边缘,不停地走向死亡的中心。
因为,沙漠,往往意味着更加彻底的绝望。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遮蔽。
只有无尽的风沙和烈日。
只是,他再回首看过他走过的路,起点也早已不知所处。
那片曾经堆满尸体的土地,已经消失在茫茫的风沙之中。
他想过回去。
他也确实往回走过。
不过,走回去后,看到的也只是新的方向而已。
谁又能确定,那边不也是真正的死亡中心呢?
尝试过几次后,他也没有发现得到什么改变。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死狱断境。
索性,他就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不去思索其他。
不去想前方是否有希望。
不去想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其实,那开始出现的荒漠,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
反而,让他多了一些新和生的感触。
因为,这里的景象,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尸体,没有白骨,没有尸虫。
这里只有沙子。
无尽的沙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新鲜感。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只要他能穿过这片荒漠,他就能遇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新生世界。
一个没有死亡,没有痛苦,充满了生机的世界。
这样的强烈的感受,让他忘记了生死存亡。
他加快了脚步。
他的身影,在黄色的沙丘之间穿梭着。
他的脚印,深深地印在松软的沙子里。
但是,很快,一阵风吹过,那些脚印就被抚平了。
仿佛他从未走过这里。
他还不知道前面将会有什么新的挑战与困处。
他不知道,沙漠里的太阳,比焦土上的太阳更加毒辣。
他不知道,沙漠里的风暴,比之前的任何风暴都要可怕。
他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沙海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他就这样径直地踏上这条未知的旅途。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还是绝望的疯狂?
又开始起风了。
风,越来越大。
沙土,逐渐飞扬跋扈。
黄色的沙粒,被风卷上天空,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沙墙。
那沙墙,遮天蔽日,呼啸着向小男孩扑来。
单薄的小男孩,在狂风和沙暴中,显得那样的脆弱,那样的无助。
他的身体,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抱住头,艰难地向前行进着。
夜衣,缓缓披挂在他的身上。
那是黑夜的帷幕。
风沙湮没了他走过的足迹。
夜衣遮蔽了他的身躯。
仿佛这片天地,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然而,就在那漫天的风沙之中,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下,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隐藏在沙丘的顶端,隐藏在黑暗的深处。
它们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那光芒中,透着贪婪,透着残忍,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小男孩,并没有发现那双眼睛。
他依旧在艰难地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猎物。
他不知道,在这片看似死寂的沙漠深处,正有某种可怕的生物,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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