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哑了,泪流干了,浑身气力被抽空,那场嚎啕才渐渐歇下,只余断续的抽噎。
沈初九依旧跪伏原地,仿佛所有心魂都在方才那场积压了十二年的崩溃中焚烧殆尽。
灵台像被暴雨彻底冲刷,虽遍地狼藉,却呈现一种异样的死寂与空明。
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上前,奉上温水,声音平缓如古井:“女施主,节哀。生死有命,能以此法了却尘缘,亦是造化。望施主珍重己身,方不负逝者期许。”
初九接过杯盏,指尖冰凉。她抬眸,泪眼朦胧中望向老僧慈悲面容,又看向那方朱红牌位,心绪翻涌。了却尘缘?当真能了吗?
她哑声轻问:“敢问大师……我该如何寻到他?”
老僧垂目浅笑:“阿弥陀佛。世间因果,若真相欠,必会相见。”
若真相欠,必会相见……
沈初九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周逸尘”三字,转身踏出往生堂。
天光自窗格斜射而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孤影。
回城途中,她仍独乘那顶青布小轿。轿身晃晃悠悠,她闭目倚靠,身心俱疲。
那就容她,再做这二十里路的李唯兮吧。
她知道,回到沈府,她依旧得是那个温婉的沈家小姐,是精明能干的“沈九公子”。而今天在慈云寺的一切,连同那个叫周逸尘的男人,都将成为她独自背负、永不示人的秘密。
沈初九,原本不是沈初九。
她是李唯兮。
两年前。
疼。
是那种像块被捶烂的肉,每喘一口气,都扯着五脏六腑的疼。
李唯兮与混沌抗争了许久,终于掀开眼皮。
不是阴曹地府,亦非极乐天堂。
淡青色纱帐悬于头顶,银线绣的兰草在幽暗处泛着微光。雕花木窗半开,漏进几缕惨白天光,映得窗外竹影摇曳,在地上拖出鬼魅般的痕迹。
“九儿!我的九儿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炸响耳畔。
李唯兮僵硬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是位中年妇人,鬓簪素玉,衣饰齐整,面容却憔悴得骇人。此刻泪如雨下,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只反复喃喃:“醒了就好……菩萨保佑……”
紧接着,一张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容挤入视线。他捻着胡须,声音嘶哑:“快!将炉上温着的参汤端来!”
一阵忙乱。
李唯兮被搀坐起身,温热的瓷勺碰触她干裂的唇。
喉咙渴得冒烟,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厉声警告:别喝!这不是你的世界!
李唯兮闭上眼,咬住牙关。
“罢了。”男人重重叹气,挥手让侍女退下,“让她先歇着。”
人渐散去,只余压抑啜泣。
她不是什么“九儿”。
她是李唯兮。
她的周逸尘,在他们订婚那夜,连人带车坠下悬崖。她守着他的灵位,从青丝到白发,整整十年。
十年孤寂,一场大火。
她以为终于能去见他了。
可这场火,竟把她扔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大乾朝,史书未曾记载的朝代。
她成了太医沈仁心的独女,沈初九,年方十五。上有三位兄长:长兄沈伯渊任职禁军,次兄沈仲亭供职市舶司,三兄沈叔夜尚在书院苦读。
沈太医老来得女,将此女宠作心尖肉。可惜沈初九是个胎里带弱症的药罐子,此番一场风寒勾起旧疾,险些救不回来。
原来,她这自焚的孤魂,是在原主咽气刹那,鸠占鹊巢了。
她开始绝食。
身子一日虚过一日,意识也时断时续。
沈太医每日来诊脉,眉头越锁越深。
变故发生在深夜。
李唯兮在疼痛中惊醒。帐外烛火摇晃,人影憧憧。
父亲与三位兄长压着嗓音争执。
“爹!不可!那是心头血!损了根基如何是好?”大哥的嗓音劈了岔。
“爹,儿子再去寻别的药引!”二哥声调也变了。
“让儿子来!儿子年轻!”三哥喉咙发紧。
“胡闹!”沈仁心的声音哑如破风箱,“归元汤的药引,必得至亲心头血,还需懂医理、知分寸、把握火候。你们谁行?九儿……等不起了。”
帐外死寂。
“我意已决。”沈仁心声音沉如坠石,“伯渊,按住为父。仲亭,备玉碗。叔夜,守住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紧接着——
“嗤”一声轻响。
压抑的闷哼传来。
血腥气混着药香,丝丝缕缕渗入帐内。
李唯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十年来,她第一次为旁人落泪。
那碗融着沈仁心血气的归元汤,还是送到唇边。
李唯兮迟疑了。
良久,她缓缓张开干裂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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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那日,她第一次下床。
腿软得像面条,沈夫人要扶,被她轻轻挡开。
她得自己走。
又过数日,她已能在廊下坐着晒日头。
阳光正好。
她半眯着眼,看院中芭蕉叶片绿得晃眼。
忽然,余光瞥见月洞门边掠过一道人影。
她下意识转头。
只瞧见一角月白长衫,在门边一闪而逝。那身影挺拔,步履迅疾,不似府中之人。
她心头莫名一跳。
当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收到一件用芭蕉叶包裹的物件,系着青色丝绦。她解开,里头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雕成一只蜷卧的小狗。
李唯兮脸色瞬间惨白。
这玉佩……
这是前世她与周逸尘的定情信物!
梦中,她死死攥住玉佩,指尖冰凉,心口却燃起滔天烈焰。
周逸尘……是你吗?
你也来了这里,对吗?
此念一起,再难按捺。
她猛地惊醒。
手中紧握的,是三哥午后送来的话本子《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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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逝去。
沈初九开始随沈仁心辨识药材。她不能困于闺阁,她要去找他,哪怕翻遍山河。
沈仁心只当女儿无聊解闷,由着她去。
“这是川芎,活血行气;这是当归,补血调经;这是白芷,祛风止痛……”她指尖掠过药柜抽屉,一认一个准。
沈仁心惊得捻断三茎胡须:“九儿,你……何时学的?”
她垂眸,编了个蹩脚借口:“梦里……有人教。”
沈仁心沉默良久,只轻抚她发顶:“许是你娘胎里带来的慧根。”
她未辩驳,心下却清明——
这慧根,是李唯兮的。
而今,归了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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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秋深。
沈仁心归家愈来愈晚。
不对劲。
那日沈初九给母亲请安,在院门外听了一耳朵墙角。
里头是母亲与心腹嬷嬷压着嗓子说话——
“……药材积压成山,相熟的药铺都退了订单,说南边来了价廉的货源……城西那两间铺子再这般下去,撑不到年关就得关门……”
沈初九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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