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里，病人不算多。
内科组一个，外科组一个。
有病人的抢救床附近的脚步杂乱，器械杂乱，推车的位置杂乱，护士和医生的声音杂乱。
郭子源和丁先琦坐在的电脑区域，则是规规整整的。
丁先琦能理解郭子源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好奇问道：「这个病人，没有其他特殊的情况了吧？」
郭子源能看到的骨盆内血肿动脉源，他丁先琦也看到了。
只是丁先琦觉得，郭子源的水平更好，可能还可以看出更多的东西。
郭子源摇头：「师父，特殊的病例肯定存在，意料之外」的患者也肯定有，但不是每个病人都会这样。」
「如果这样的病人多了，那抢救室的死亡率就不是现在的数字可以概括的了。」
「不会有人敢用这个数字造假的吧？」
遇到一个病人就是特殊的病例，那急诊科还玩不玩了？
所谓的意料之外，其实就是诊断之外的「病损」。
比如说，你手术前给病人下的诊断只有骨折，当你打算做骨折手术的时候，发现患者还有神经断裂。
这就是诊断之外」的意料之外了。
丁先琦轻轻颔首，有一种我上我也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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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彭敬业就下了操作台。
他第一时间就请了会诊，各个外科的会诊医生都到了，他只要完成紧急抢救止血操作，就算是完成了急救抢救任务。
专科治病的任务，那是专科的事情。
「丁哥，小郭，辛苦了。」
「位置找得很精准，节省了我们盲探的时间。」
「不然的话，病人还是有些风险的。」彭敬业一边洗手，一边赔笑。
开放性创伤能精准诊断有什麽好处？
那可太多了。
一般的开放性创伤患者，你只能开腹探查。
哪些血管损伤了？
不知道。
所以，你要尽可能在找到了血肿的位置後，将周围的血管都探查一遍。
类比成警察办案。
有人有通天眼，告诉你这个凶手的身份证！
和目击证人只看到他的背影或者左手食指半断的信息。
这两者的办案难度堪称是天差地别了。
诊断越是精准，操作者就可以直接往目标方向去探，如果找到了，第一时间就可以止血，减少操作时间，减少出血量！
这时候，你基本不担心不知道往哪里探，只要担心你的能力不够！
探得不够快，止血不够精准有效。
而不是连方向都找不到，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郭子源的手机适时响了：「彭老师，操作室来病人了，我得过去一趟————」
「师父，您和彭老师慢慢聊。」
郭子源说完直接阔步离开。
这是郭子源硕士入学的时候，丁先琦教给他的第一课。
进了临床，进了医院，任务第一！
意思就是，你只要是在值班，哪怕是我打电话喊你来帮忙，你也要把我拒了！
哪怕是你家里人生病了，或者是老了人，是意料之外的事故。
你也得先汇报，找上级给你调整值班医生，且等到值班医生到了病房之後，你才可以离守岗位！
不要赌！
不要赌你离开的这会儿病房里一切平稳，一定不要这麽赌！
因为人在，你尽力了，但力不能及，是能力和天意的问题。
你人不在，出了事。
那就是绝对的事故！
是态度和人品的问题，这有可能让你的职业生涯就此断裂，你读的书再多，都会付之一炬。
「丁哥，你这个学生，教的是真好啊。」彭敬业看着郭子源的背影，竖起了大拇指。
丁先琦摇了摇头：「普通人，就只能绝对地遵守规则且在规则内办事儿。」
「前辈们吃过的亏，成就了我们现在的必须谨慎。」
丁先琦接着说：「老彭，有些丑话先说在前头。」
「你喊郭子源帮忙归帮忙，但这只是帮忙，如果在均分责任的时候，你们敢往他身上摊的话，我就是拼着身上这身衣服不要了。」
「我也得把脸拉下来。」
丁先琦没有接触病人，就没有戴口罩，他的舌头努了一圈，把脸颊顶起：「我这个话，不是对你讲的，是对你们主任讲的。」
「因为我了解我学生，如果不是你们喊，他是不会过来的。」
丁先琦这次来宜市，只是为了找郭子源，并不是来给郭子源站台的。
丁先琦知道了郭子源的心意，不必担心郭子源被拐走。
丁先琦顺路还知道了这里的抢救室在喊郭子源帮忙看片子，辅助诊断，那他就必须得出面了。
你喊归喊，帮忙是帮忙。
你可别说他又诊断失误了这种狗屁话！
彭敬业拧了拧眉：「我的丁哥，你是拿我不当人了是吧？」
「这小郭算起来，也是我师侄，我能让他吃这个亏？」
「帮忙是人情，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我还能不懂啊？」
彭敬业说完，又碰了碰丁先琦：「更何况，小郭还是帮了我大忙的。」
「丁哥你也是我的好兄弟。」
丁先琦再次强调：「我不是给你说这个话，我是给你们主任说的。你记得转达一下。」
「忠言逆耳，我就不去主动找茬了。」
「如果真的遇到了问题，那就只能上纲上线了————」
「好好好——我晓得——」彭敬业也知道丁先琦肯定很喜欢自己的学生，他更能理解。
「但是有一说一，如果小郭都诊断不出来的，或者是诊断失误的。」
「我们整个市，又有谁可以指出这种错误呢？」
「其实不还是最权威的诊断？」
「哪怕是从省里面请了人，又能怎麽样呢？」
「丁哥，我可是亲眼看到过，我们医院影像科的一众主任摇头的场景的。」
丁先琦说：「我只是就事论事。」
「别人能不能看得出额外的诊断，那是他们能力的问题。」
「责任归咎，则是制度的问题。」
「如果小郭在操作室里，自己的操作出了什麽问题，我们省人医负责解释一切。」
「其他层面，我们可没这麽说过哦？」
丁先琦是真的把话说得很丑，因为他是给彭敬业说的。
「行了行了——丁哥，就这样吧。」
「小郭在操作室里，是不可能出事的————」彭敬业的话都还没说完。
郭子源的电话就到了。
彭敬业拿起，开了扩音：「小郭，什麽事儿？」
郭子源的声音急切：「彭老师，我觉得刚刚送到我们操作间的病人，不适合直接清创。」
「您要不联系一下急诊诊室的医生，或者您过来再给病人照一个CTA？
」
彭敬业一直知道郭子源说话是颇为委婉的。
「是有问题吗？」彭敬业问。
「我个人觉得有问题，这个病人的腹部创伤还只是小问题！~」
「双下肢CTA，最好是要做一个的。」
郭子源接着说：「或者，彭老师您亲自来做清创？」
彭敬业看了几眼丁先琦，骂道：「你师父都不敢坑我，你TM这麽和老子说话。」
「我马上喊人过来。」
彭敬业挂上了电话後，就对钱书航喊：「钱主任，操作间那边，小郭打了电话过来。」
「有个病人送错了地方，要做CTA！」
钱书航正在负责抢救，他闻言，马上和赶去操作床的彭敬业互换了身份。
一边往外跑，一边交代：「彭敬业，你直接送病人进急诊手术室。」
「我们抢救室里没其它操作了。」
「丁教授，你也跟我一起吧————」钱书航想了一下，还是邀请了丁先琦一起走。
钱书航到了操作室後，就直接用了自己的身份便利。
对病人说明要继续检查的决定後，又说：「对，我是急诊科的副主任，我也是副主任医师。」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直接清创缝合，我们去做个CTA！」
「我来的路上，已经帮你约好了。」
病人是个年轻的小夥子，二十岁出头，他听了，瞬间紧张起来，初出茅庐的他，连身份都忘记了：「叔叔，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
「你乖乖听话，费用先不交——我送你去做CTA——」钱书航直接带着护士将青年与操作室的床一起推出。
钱书航根本没怀疑郭子源的话，也没有多问。
直接遵令了。
郭子源的战绩是非常「无敌」的，到目前为止，还是0失误。
郭子源的话也很少。
从来不是那种只提出问题，但不负责解决问题的闲人————
丁先琦没跟上去，只是看着钱书航等人紧锣密鼓地就带着病人出门。
丁先琦也没在意安岳出奇、惊愕、不解的眼神：「平日里，他们也是这麽做的麽？」
「你如果发现了有问题，他们是第一时间接手的？」
这才是丁先琦关心的。
彭敬业的答应归答应，日久见人心。
他们的行为和应对方式，才是代表了这里急诊科的态度。
郭子源知道丁先琦是担心什麽，缓缓点头：「师父，钱主任他们平时也就是这样。」
「就算他们有其他想法，我也不会答应啊？」
郭子源是谁？
老宜市中心医院人了，他前世跑了十年的急会诊，怎麽可能被这里的人绕进去？
倒是安岳忍不住地问：「郭医生，这个病人为什麽要做CTA啊？」
郭子源摇头：「现在一切都是猜测，无济於事，等结果吧。」
「那你猜的诊断是什麽呢？」
「你好像，没给钱主任他们说清楚。」安岳是很会搞学习的。
学东西，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郭子源看了看安岳，又看了看自己的老师，觉得丁先琦也很好奇，便说：「师父，有些东西，是不能耽误时间时间的。」
「我这边解释得久了，情况可能就有变数了。」
「我猜测，可能是股动脉夹层————」
「当然，也有可能是腹主动脉夹层。」
大家比较熟悉，或者在医学中，最凶险的夹层之一是主动脉夹层。
实际上，除了出心脏的主动脉夹层之外，还有其他的动脉夹层。
这些夹层固然没有主动脉夹层那麽凶险。
可也是必须要及时处理的病种了。
病人的片子还没有被带走，丁先琦和安岳二人闻声便走到了患者的平片前。
郭子源都说了是股动脉夹层，他们也就不需要广泛地寻找了，只要做印证性阅片找诊断！
一般来讲，动脉夹层都是依靠磁共振成像（MRI）、血管造影数字减影（DSA）、动脉造影等更加直接的检查方式。
然而，在没有怀疑动脉夹层之前，一般也会做一个片子。
主动脉夹层的胸片，只可观察到纵隔或主动脉弓影增大，主动脉外形不规则，局部有隆起，这非常隐晦————
不会有人用胸片去确诊主动脉夹层。
当然，既然是可诊断的影像学证据之一，在郭子源这里，就有了端倪。
郭子源也没有故作高深，而是说：「还好是前後方向的夹层，所以在腹部平片上有一定显影。」
「如果是矢状位方向的撕裂，那就真的被完全遮盖了！」
「这种情况下，除非是可以发现三层伪影和两层伪影的区别，否则很难找到徵象！」
平片能给出的信息点是非常非常有限的。
「这里，动脉的内侧位置，影子有分离。」
「夹层内部灌注的血液也不是很多————」
「但这是一个小时前的片子了————」郭子源细细解释着。
这麽解释後，丁先琦倒是发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伪影，而在安岳的视野里，还是茫茫模模糊糊的，根本没有具体的指向。
病人当然没再回来！
大概二十多分钟後，急诊科的护士过来操作间拿走了病人的片子和病历本，这也使得安岳没再有机会完成诊断印证————
郭子源的主要注意力都是丁先琦，根本没在意安岳的迷茫脸色。
而是说：「师父，如果我们以後遇到了这种情况，也要注意一下。」
「不然的话，等到操作後才发现的话，病人就可能直接没了。」
「这个病人只是没有骨折和四肢的损伤，如果单纯只是骨折或者四肢损伤，那我们创伤外科也会惹上麻烦的。」
丁先琦点头，只是语气放松：「血管外科会过诊，和我们创伤外科什麽关系？」
郭子源一时间语塞，略作纠结後，还是说：「师父，能自己发现它还是好些吧？」
「虽然和我们科室是没关系。」
「有时候，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了————」
丁先琦忽然浑身一阵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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