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源的心里很透彻。
仔细分析，无疑不难发现周勇和姚汉诚主任二人的思维别路。
周勇想的是，求外援，能给病人带来助益就带来助益。
起因为的还是病人，实际上可能为的是他自己的升迁跑路。
至少从姚汉诚主任的话分析是如此。
周勇是想跑路的。
姚汉诚主任的意思呢，姚主任对急诊科有感情！
急诊科是姚汉诚一手带起来的。
所以，姚汉诚不同意周勇的杀鸡取卵，绝对不能让郭子源在急诊科做出来的绝对业绩成为报表呈报上去。
所以姚汉诚希望郭子源可以多从普通医生的角度考虑对策。
比如说，一般的医生，该怎麽去精确诊断。
一般的医生，该怎麽精致抢救。
不得深交，不见真人。
天下人都是真实的人，绝对不是你用标签就可以把一两个人形容起来的。
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们的想法都是对的。
当然，郭子源也是人。
所以，即便郭子源觉得姚汉诚的想法很好，但郭子源也能有自己的想法。
你让我和光同尘，多考虑普通人，也不能让我视而不见，或者是为了平衡抢救室的死亡率。
假装自己的能力不行，然後有所保留吧？
哦？
我为了急诊科的发展大计。
我能治疗的病也不治了？
我能救的命也不救了？
这是不可能的。
姚汉诚双眉上方的褶皱愈深了几分：「郭医生，我当然不是这种意思。」
「唉，我也知道这其实很让你为难。」
「但郭医生你如果仔细分析，不难想到这一点。」
「我们不能牺牲，包括你所熟悉的彭敬业在内的其他人的前程，来成就周勇一个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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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源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姚主任。」
「我还小！」
郭子源是什麽人啊，你和周主任之间的矛盾，和我郭子源无关。
我只是省人医的郭子源。
让我看病可以，你让我表其他的态？
我根本没这闲心思。
姚汉诚的嘴角蠕了蠕，便再没多说话了————
当天下午六点过十分，郭子源背着双肩包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看了看斜对门，陪了自己一个半月多的操作室3，竟有一种不舍之感。
不过，人要往前走，期间的一切陪伴尽是美好即可。
没有这个操作室3，自己拿不到这麽多国手」级技能。
它算是自己重生後的真正医路伊始了。
「会再见的。」郭子源低语与之喃喃。
刘伶俐与郭子源同时下班，她听到郭子源的声音甚至有些慌：「郭医生，你还会回来的吧？」
「当然会回来。」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长待——感觉就颇不一样了——」郭子源点了点头。
郭子源说话时，有声音从远处袭来。
「郭医生，郭医生————」
「你看到郭医生走了吗？」音色来自陈哲民，陈哲民是跟着蔡雄学副主任的主治。
他的声音在路上，还在问一个护士。
「陈哲民，我没看到。」护士与陈哲民同龄，并没有客套地喊陈医生。
刘伶俐与郭子源都看向了陈哲民，刘伶俐已然开始招呼了：「陈老师，这边」
。
陈哲民马上斜跑过来：「郭医生，你没走就好。」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蔡主任让我过来请您过去一趟。」陈哲民的年纪肯定比现在的郭子源更大O
但在陈哲民看来，郭子源无论是技术、气质、举止、为人处事，他似乎都比郭子源更幼稚。
陈哲民很不能理解，为什麽郭子源能比自己更了解宜市中心医院，甚至更了解这里的氛围。
郭子源的技术好可以用天才来解释，但这种人情世故怎麽解释？
「陈老师，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们就要出科室了。」
郭子源偏头：「伶俐，你先回去休息吧。」
刘伶俐双手提着自己的coach包，欲言又止。
「好的，郭医生。」刘伶俐本来是打算邀请郭子源一起去吃晚饭的，权当作别。
可刘伶俐的懂事和大度，不支持她这麽做。
即便刘伶俐已经旁敲侧击过郭子源今天没有和其他人有约。
陈哲民一边领路，一边低声说明情况：「郭医生，抢救室来了个病人，但蔡主任和宁教授的意见相左。」
「蔡主任还是想让你过去看看。」
郭子源来这里，是「混履历」。
宁教授，则是真正来下乡帮扶的。
宜市中心医院与多家顶级教学医院签订了对口帮扶条约。
同济医院和协和医院，都可以对口支援宜市中心医院。
宁三龙是协和医院的副教授，这次来宜市中心医院对口帮扶，旨在优化宜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帮助宜市中心医院将急诊科打造成省重点专科。
「宁教授如果给了意见，蔡主任让我过去干嘛呢？」郭子源的步速稍放。
郭子源在省人医的急诊科也待过，他很了解省人医里副教授的真正实力。
协和医院的副教授，只要不是走歪门邪道上去的，基本实力都不会差。
陈哲民道：「是这样的，郭医生！」
「蔡主任想请你看一下患者的片子，不过宁教授他似乎不太想麻烦你————」
「蔡主任觉得，还是保险为要。」
宁三龙教授是十一月份进科室里的，郭子源也与宁三龙有过交涉。
很傲，很自信，能力也极强。
就是可能难以接受郭子源一个年轻人竟然在宜市中心医院可以做到近乎「—
言堂」！
郭子源已经换下了工作服，想了三秒，还是决定跟着陈哲民一起去抢救室。
他明天就要去报到了，以後也会有与宁三龙教授直面的时候。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站在宁三龙的视角，郭子源也能理解宁三龙的不平衡。
「郭医生，是抢救室4床。」
「是腹部的非开放性地钝性损伤。」
「蔡主任想要开腹探查，不过宁教授说不用探查。」陈哲民在郭子源进抢救室的时候，给郭子源说到了最後的关键。
「蔡主任，宁教授。」郭子源背着包进了门。
家属被拦在了抢救室外，蔡雄学与宁三龙二人都身着白大褂。
病人在抢救床上，表情有些纠结地看着蔡雄学与宁三龙二人的意见相左。
从那微表情，郭子源能读到蛋疼。
宁三龙也注意到了郭子源，客气地对郭子源笑着点了点头：「蔡主任，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从目前患者的生命体徵和腹部查体结果来看，患者是没有腹部损伤的。」
「他需要的是休息！~」
「我们没有发现明显的开腹探查指征，没必要折腾。」
「CT上的指向很明确。」
蔡雄学其实不敢与宁三龙起冲突：「好的宁教授，我再问问郭医生吧？」
宁三龙轻轻地捂住了额头，很想说，那要是郭子源走了你们怎麽办？
陈哲民已经带着郭子源走到了电脑前，陈哲民继续说：「患者目前的生命体徵是平稳的，但是左上腹位置有淤痕。」
「蔡主任担心患者可能有脾破裂。」
「郭医生，你也知道，迟发性脾破裂一旦发生，短时间内就会失血严重。」
「更何况————」
郭子源已经打开了CT层面。
非常仔细地在进行着阅读。
CT能给出的信息是很多的，它是一种客观存在。
医生去阅读CT，其实就是根据个人的知识点不断地提取各种有效信息。
不会有医生可以完全提取到CT里的所有信息，郭子源也做不到。
郭子源看完，回道：「陈老师，开腹吧，有肠管坏死。」
「脾脏没问题。」
「脾脏的损伤范围很小！」
宁三龙听到郭子源说要开腹的时候，其实就有点生气。
哪怕郭子源说了脾脏没问题，宁三龙依旧觉得有点恼：「你查体了吗？」
「就开腹说肠管有坏死？」
「病人从受伤到做CT，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你能看得出肠管坏死的徵象？
」
两个小时的血栓状态，肠管可能还未处於绞窄水肿状态。
这个病人的情况不是肠管的直接挫伤。
郭子源偏过头去，语气正常：「肠系膜动脉堵了。」
宁三龙捏着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病人做的不是CTA！
~，，郭子源觉得有点蛋疼。
怎麽说呢。
其实，宁三龙也知道肠系膜动脉栓塞的一切理论、体徵、後果。
换句话说，宁三龙知道迪丽热巴的一切长相，甚至他看过很多次迪丽热巴，根本不需要郭子源进行描述。
可宁三龙不认识戴上了口罩的迪丽热巴。
如果肠系膜动脉栓塞是个人的话，郭子源可以和它直接对话。
它会主动说自己有肠系膜动脉的栓子。
这一切都是不存在！
「CT上有！~在这里。」郭子源指了指电脑。
虽然郭子源已经非常精准地给宁三龙用滑鼠进行了点击提示。
可阅片的水平不到，他就是阅读不出来。
数学和物理学的天阶功法，早就写在了论文上，解题步骤都一目了然。
你怎麽不去学呢？
「你这只是猜测，它不明显。」
「你看看这下游的肠管？」
「患者没有腹膜刺激征。」宁三龙的理论和认知都很强，足以配得上他的副教授职称。
一般的肠管坏死，都会发生在栓塞了一段时间後。
等患者有了腹膜刺激征後，一般都是腹部有渗液，肠管绞窄了。
这不是宁三龙的问题，是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只能用既有的结果、体徵来作诊断。
「那也可以再等一等，等患者产生腹膜刺激征。」
「不过那时候，切开取栓术可能就没有意义了。」郭子源也不和宁三龙吵。
郭子源的淡定，宁三龙也是有过见识的。
而且，郭子源很多次都说对了。
所以，宁三龙在这一刻，也不免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真的这麽明显吗？」
宁三龙很希望郭子源用具体的理论，一大串的理论证据来反驳自己或者说服自己。
但郭子源从来没这样做过。
郭子源一直都淡定得仿佛不像个现实中的人。
你爱信不信。
郭子源的诊断，很多时候都只有一条理由。
它就是这样啊，我看到了！
宁三龙与郭子源交手」了四次，全部以郭子源的胜利而告终。
只是，每一次宁三龙都觉得自己输得稀里糊涂的。
宁三龙甚至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外援，来支持和分析郭子源的诊断依据！
诊断学教材没这麽写过啊。
甚至是指南、共识都不敢这麽写啊————
郭子源的诊断，已经涉及到治未病层次了。
肠管水肿还没发生，肠管坏死还没发生，郭子源就说有动脉栓塞。
这就很！
很淦！
郭子源吸了吸鼻子：「宁教授，是有栓子在的。」
「只是，目前还没有发生肠管的绞窄。」
「在这个阶段，如果我们可以做切开取栓术，是不用进行肠管切除的。」
「如果肠管一旦发生绞窄性坏死，那麽就必须切了。
宁三龙的胸部都挤在了郭子源的肩膀上，郭子源甚至能感觉得到他胸大肌的收缩。
他在尽力地靠近电脑屏幕，压低了声音：「你是直接看的血管内部。」
「不是通过肠管的具体徵象来确定的梗阻？」
「谁能理解？」
郭子源擡头，摇头：「宁教授，我也在努力地想办法能让人理解，可我现在找不到合适的描述理论。」
教科书上写的肠系膜动脉栓塞，都是在肠管坏死发生之後的徵象。
腹膜刺激征：腹部压痛、反跳痛、肌紧张，提示肠坏死穿孔或腹膜炎。
腹胀与肠鸣音减弱：因肠麻痹或肠坏死，腹部进行性膨隆，肠鸣音早期亢进後逐渐减弱或消失。
腹部包块：少数因肠管坏死肿胀形成可触及包块。
技近乎道，无理可述。
你问一个桌球超级高手怎麽把球拉过去的？
不要问，问就是手感。
他从来不会计算出拍的角度，力量，拉球的弧度————
宁三龙这一刻想捏紧自己的五指，给郭子源的右边欢骨来上一拳，你装你——
MLGB？
可是，似乎宁三龙也没有这麽做的理由。
郭子源的诊断，一直都是这麽暴力。
从来不讲究什麽高深莫测的理由，就是直来直去的理由。
我看到的！
郭子源起身：「蔡主任，宁教授，你们自行斟酌吧，我得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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