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吞没玄天宗七十二峰时,林朔正蜷缩在外门弟子居最偏僻的角落里。
房间狭小得仅容一床一桌,四壁是粗粝的岩石,窗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顾不上冷——左肩伤口已简单包扎,真正让他无法入眠的,是体内那股仍在奔涌的热流。
还有腰间那枚铁环。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灰扑扑的表皮下,隐约有星辰般的纹理在流转,微弱却恒久,像是沉睡已久的心脏重新搏动。
“寰宇戒……”
林朔低声念出白天涌入识海的名字。随着话音,戒指微微一震,更多信息如溪流般淌入脑海——
这不是储物法器,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法宝。它是钥匙,是某个早已湮灭传承的“星辰阁”最后信物,内藏九重封印,对应修行九境。而他现在连第一重的万分之一都未解开。
白天那招,不过是戒指感应到生死危机,自动反哺的一缕星力,配上《寰宇星辰诀》炼气篇中最粗浅的“破甲指”。
“星辰之力,不属五行,超脱灵根……”林朔盘膝坐起,忍着剧痛运转起脑海中那篇功法。
与玄天宗基础功法截然不同。《寰宇星辰诀》不引外界灵气,而是观想诸天星辰,以身为炉,炼化冥冥中垂落的星辉。这正好避开了他最致命的缺陷——斑驳灵根对五行灵气的低劣亲和力。
因为星辰之力,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灵根。
一炷香后,林朔睁开眼,眸中闪过震惊。
就这么一会儿,白天耗尽的灵力已恢复大半,左肩碎裂的骨骼处传来细微麻痒——星力竟有疗伤之效!虽然距离痊愈还远,但这速度,已远超他过往认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木箱。里面是八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劣质止血散,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玄天宗外门规诫》。
林朔拿起那三块灵石,犹豫片刻,还是运转起寰宇诀。
灵石中的灵气被抽离,却在进入经脉的瞬间,被星力裹挟、转化,成为更精纯的银色能量,汇入丹田那微小的气旋中。气旋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分。
“连灵气都能转化……”林朔心跳加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灵气资源——灵石、丹药、甚至他人攻来的灵力——都可能成为他成长的养分!
敲门声突然响起。
很轻,三长两短,带着某种韵律。
林朔瞬间绷紧身体,将戒指塞进怀里,哑声问:“谁?”
“林师弟,是我,赵明。”门外是个温和的男声,“白天你受伤不轻,我带了点伤药来。”
赵明?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在外门弟子中修为垫底的老好人?
林朔警惕未消,但还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瘦高青年,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手里真的拿着一瓶药膏。但他没穿外门弟子的灰袍,而是一身夜行黑衣,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赵师兄这是……”林朔退后半步。
“进去说。”赵明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只留残影。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潭般的平静,“首先,我不是赵明。或者说,不只是。”
他指尖轻弹,一缕银芒在屋内绽开,化作隔音结界。
“我是‘影卫’第七小队成员,代号‘寒鸦’,奉圣女之命而来。”自称寒鸦的男子直视林朔,“圣女想知道,你白天用的指法,从何而来。”
林朔脑中轰鸣。
圣女?李若雪?那个高居云端、被视为玄天宗千年第一天才的冰魄仙子?
“我……我不知道。”他强迫自己镇定,“当时生死一线,身体自己就动了。”
半真半假,最为致命。
寒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的心跳和瞳孔都没变化,要么说的是实话,要么……你的城府深得可怕。”他放下药瓶,“圣女只让我问,没让我逼你。不过有句话,我可以私下告诉你。”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执法堂已经盯上你了。张猛的舅舅是外门执事张坤,炼气九层,最是护短。你白天废了他侄儿的岩甲根基,这事儿不会完。”
林朔后背发凉。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圣女感兴趣。”寒鸦耸耸肩,“虽然她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但既然‘霜天剑’因你而鸣,那你对她而言,就是特殊的。而在玄天宗,被圣女特殊看待的人,要么平步青云,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了:要么死得更快。
“药膏是真的,对骨伤有奇效。”寒鸦撤去结界,身形如烟雾般消散在门外夜色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小心执法堂,更要小心内门某些人。你白天展现的‘天赋’,已经让一些人睡不着了。”
林朔站在门边,久久不动。
夜风更冷了。
他握紧怀里的戒指,那温热的搏动此刻像战鼓,敲在胸腔深处。
同一时刻,玄天宗内门,冰凝峰之巅。
李若雪赤足立于悬崖边,脚下云海翻涌,头顶星河垂落。她没戴面纱,月光照亮一张清绝容颜,却也照出眉间一丝极淡的、本不该存在的困惑。
“霜天”横于膝上,仍在嗡鸣。
自百年前筑基时此剑认主,它便如她道心一般,冷寂如万载玄冰。可今日,那嗡鸣中竟带着某种……渴望?
她伸出纤指,轻抚剑身。
触感冰凉,但剑魂传来的悸动,却炙热如焰。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白天演武台上那一幕:少年染血而立,指尖金芒碎裂岩甲,眼神里没有获胜的狂喜,只有深海般的沉静和一丝茫然。
那种茫然,她懂。
十二岁那年,她以冰灵根之资被宗主带上山,三日引气入体,半年突破炼气中期,所有人都称她为天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寒意几乎要将血液冻僵时,她也会露出那种茫然——
这力量,究竟是我的福祉,还是诅咒?
“太上忘情,大道至简……”李若雪轻声念诵心法,试图平复道心上那道裂痕。
可越念,裂痕越清晰。
因为当她凝视那道裂痕时,看到的不是破绽,而是一缕光。
一缕自遥远星河垂落、本该被太上忘情道彻底摒除的、属于“人”的微光。
“圣女。”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李若雪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守山长老徐溟,宗门内少数知道她真实状况的人之一。
“您今日不该去看外门大比。”徐溟缓步上前,白发在夜风中飞舞,“‘霜天’异动,意味着您的道心已受扰动。太上忘情道第三重瓶颈本就凶险,此刻再添变数,老朽担心……”
“担心我走火入魔?”李若雪转身,眸光清冷依旧,“徐长老,若一条路走到尽头发现是绝壁,是该继续撞上去,还是该看看旁边是否另有小径?”
徐溟一怔:“圣女此言何意?”
李若雪望向云海之下,外门群峰的方向:“我只是忽然觉得,或许‘忘情’并非唯一的路。又或许……”她顿了顿,“真正的太上忘情,不是无情,而是见过万千情愫后,依然选择孑然。”
这话太大逆不道,徐溟脸色都变了。
但李若雪已不再解释。她重新覆上面纱,将“霜天”归鞘。剑鸣弱了下去,却未停止。
“劳烦长老一件事。”她忽然说,“查查那个叫林朔的弟子。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入门前的经历,这八年来的点滴,尤其是……他可曾接触过与‘星辰’有关之物。”
徐溟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遵命。”
李若雪再次望向星空。
今夜星辰格外明亮,其中北方一颗不知名的星,光芒似乎比往日更盛几分,银辉洒落,竟与她体内的冰魄灵力隐隐共鸣。
她不知道,此刻外门那间破屋内,林朔也正透过窗纸破洞,仰望同一片星空。
《寰宇星辰诀》自行运转,一缕肉眼不可见的星辉穿透屋顶,没入他眉心。
戒指在怀中发烫,第一重封印上,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正悄然蔓延。
而执法堂偏殿内,烛火通明。
张坤脸色铁青地看着床上昏迷的侄儿,手中茶杯捏成齑粉。
“查!”他低吼,“那小子肯定有古怪!八年来连炼气四层都破不了的废柴,怎么可能一指破岩甲?给我掘地三尺地查!”
阴影中,几个身影躬身领命,融入夜色。
玄天宗的夜,看似平静。
但云海之下,星光与暗流,已开始交织。
林朔不知道,从他指尖绽放金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不再是棋盘上的弃子。
而是无意间,撞入棋局中心的——那颗最不稳定的棋子。
他更不知道,云端之上,那双清冷的眼眸,已将他映在瞳仁深处。
像映着一颗,坠入凡间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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