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坐在清竹苑的房间里,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护身符,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那歪扭的“安”字仿佛带着温度,烫得他心头发慌。
婚约?夫婿?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目眩。师父从未提过!一个字都没有!师父只说过,若他筑基有成,可来江州府寻赵文翰,见安然一面。若安然愿意,可带她走,去看看山外的世界,那仙道长生。这是托付,是请求,是师父深藏的私心,但绝不是婚约!
赵文翰为何如此说?是师父与他另有约定,未曾告诉自己?还是赵文翰误会了信物的含义?或者……另有隐情?
苏木的思绪乱成一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与赵文翰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赵文翰看到护身符时的神情变化,那瞬间的惊疑、复杂,还有最后那种如释重负般的叹息和不容置疑的温和……不像作伪。他提到玉虚子时,语气里的感慨和敬意也颇为真切。似乎,他真的相信这枚护身符代表着玉虚子对婚事的认可。
难道真是师父安排的?只是觉得他年纪尚小,或是考验未过,时机未到,所以未曾明言?苏木想起师父将护身符交给他时,那深沉而复杂的眼神,那未尽的话语。也许……师父确实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有说破?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跳,随即又生出更多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他不过是个山野小子,侥幸被师父收留,学了点微末本事,身无长物,前途未卜。而赵家是江州府有名的富户,安然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姐,他们……怎么可能?
可赵文翰的态度,又分明将他当成了未来的姑爷,礼遇有加,安排周到。
正心乱如麻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咚的轻响。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笑意:“苏公子,老爷请您到前厅用晚膳,小姐也来了。”
苏木猛地站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安然……要见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这是赵府刚刚送来的,尺寸竟意外的合身。又摸了摸藏在怀里的护身符,定了定神,拉开房门。
福伯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躬身引路。两个小厮垂手跟在后面。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花厅。厅内灯火通明,紫檀木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赵文翰已坐在主位,见他进来,微笑着点头示意。而在赵文翰身旁,盈盈站起一位少女。
苏木的目光瞬间被攫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山野之中,他见过村妇,见过采药女,见过偶尔路过道观的香客,她们或朴实,或健朗,或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但眼前这位,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料子柔软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裙裾及地,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精致的缠枝兰草,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乌黑如云的发丝梳成时下流行的发髻,只斜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莹润如玉,在灯火下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眉毛细长,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潋滟,清澈又温柔。 唇色是天然的樱粉,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
她就那么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精心呵护在暖房里的兰花,娇嫩,柔美,不染尘埃。与苏木所熟悉的那个粗粝、充满汗水和泥土气息的山野世界,格格不入。
苏木只觉得呼吸一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作响,随即是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站着,忘了行礼,忘了说话,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六年深山苦修磨砺出的沉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像第一次见到雪花的南方孩子,被这突如其来、超越想象的美好震慑得不知所措。
“苏公子?”赵文翰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木猛地回过神,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慌乱地低下头,拱手行礼,声音干涩:“晚……晚辈苏木,见过赵小姐。” 他不敢再看,只觉得那道浅碧色的身影和那柔和的视线,像有实质一般,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苏公子不必多礼。”少女的声音响起,清越婉转,如同山间清泉滴落玉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和温柔,“小女子安然,见过苏公子。”
安然。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轻轻敲在苏木耳膜上。他这才敢稍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她正微微垂着眼帘,长而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端庄得体,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坐吧,都坐下说话。”赵文翰招呼道,语气亲切,“苏公子远道而来,想必饿了。家常便饭,不必拘礼。”
苏木浑浑噩噩地在赵文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几乎不敢抬眼看向对面。他能感觉到安然的视线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却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他心跳得更快了。
一顿饭,苏木吃得食不知味。菜肴精致可口,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但他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味同嚼蜡。耳边是赵文翰温和的问话,关于他的“师父”玉虚道长,关于山中的生活,他勉强应答着,声音干巴巴的。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捕捉着对面那抹浅碧色的身影,看她如何优雅地夹菜,如何小口地喝汤,如何用丝帕轻拭唇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致。
安然话不多,只是在父亲问到时,才轻声细语地回答几句,声音不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头,既不冷场,也不显得聒噪。她偶尔也会对苏木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初春的阳光,能瞬间融化人心底的冰雪。
苏木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脚下软绵绵的,没有一点真实感。这一切都太突然,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师父的托付,赵文翰的认可,还有眼前这个如兰花般美好、即将成为他“未婚妻”的女子……像一场过于绚丽、让他不敢深究的梦。
饭后,赵文翰借口有事处理,先行离开了,留下苏木和安然在花厅。丫鬟上了茶点,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安然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娴熟。她抬起眼,看向苏木,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苏公子初来江州,可还习惯?”
“还……还好。”苏木连忙应道,声音有些紧。他捧着茶盏,指尖能感觉到瓷器温润的触感,却不敢喝,怕自己笨拙的动作惹人笑话。
“听爹爹说,苏公子是随玉虚道长在山中清修?”安然轻声问,语气里带着适度的好奇,“山中清苦,公子想必吃了不少苦。”
“不算苦。”苏木下意识地回答,想起那些砍柴挑水、挖坑立柱、顶着风雪修炼的日子,又觉得与眼前这精致的少女相比,那些确实算不得什么,“师父待我很好。”
“玉虚道长……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安然又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木心中一痛,垂下眼帘:“师父他……云游去了,身体……应当安好。”
“那就好。”安然似乎松了口气,轻轻抿了口茶,“爹爹常说,玉虚道长是世外高人,于他有大恩。只是道长行踪飘忽,多年来音讯甚少。如今苏公子持信物而来,爹爹心中大石也算落了一半。”
苏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安然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局促,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公子在山中,可曾读书识字?”
“师父教过一些。”苏木老实回答,“认得些字,读得几本道经。”
“道经?”安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公子也读庄子的《逍遥游》么?‘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苏木一愣,他只跟玉虚子学过最基础的识字和一些道家经典段落,并未深入。庄子的《逍遥游》他倒是听师父提过,也看过开篇几句,只觉得玄奥难懂,远不如《云水诀》口诀来得实际。此刻被安然问起,不免有些窘迫,讷讷道:“只……只读过几句,不甚了了。”
安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善意的温和:“道经玄奥,能参悟一二已是不易。公子在山中清修,体悟自然之道,或许比死读书本更有心得。”
她声音柔婉,话语体贴,瞬间化解了苏木的尴尬。苏木心中感激,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眸子,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慌忙避开视线。
接下来的交谈,大多是安然在引导。她似乎对山野生活颇有兴趣,问起山中的四季景致,问起常见的花草鸟兽,问起修行的日常。苏木渐渐放松下来,将自己所知的、能说的,一一讲述。虽然言辞朴素,但胜在真实。安然听得认真,时而微微颔首,时而露出讶异或向往的神色,偶尔插言问上一两句,总能问到关键处。
烛光摇曳,映着少女姣好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苏木说着说着,忽然觉得,那些单调清苦的山中岁月,那些独自面对风雪和寂静的夜晚,那些修炼时的迷茫与突破后的喜悦,似乎都有了别样的色彩。因为,此刻有一个人在听,在认真地听。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安然才恍然惊觉,微微赧然:“呀,竟这么晚了。叨扰公子许久,实在抱歉。”
“无妨的。”苏木连忙道,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安然起身,盈盈一礼:“公子早些歇息。若在府中缺什么,或有何不惯,尽管吩咐下人,或来寻我亦可。”
“多谢小姐。”苏木也起身还礼。
安然又对他微微一笑,这才转身,在门外等候的丫鬟陪同下,袅袅婷婷地离去。浅碧色的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缕极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
苏木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幽香也散尽,才缓缓坐下。心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脸上发热,手心出汗。花厅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坐过的温度和那淡淡的香气。
这一夜,苏木躺在柔软舒适、散发着阳光和薰香味道的锦被里,辗转反侧。眼前晃动的,是那双含笑的杏眼,是那浅碧色的窈窕身影,是那清越温柔的声音。山中的清冷,修行的孤寂,师父失踪带来的沉重与迷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美好的“安排”冲淡了,暂时搁置在了记忆的角落。
婚约……夫婿……安然……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甜美。他不愿去深想师父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赵文翰是否误会,这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他只想抓住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和美好。在这陌生而繁华的江州府,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有一个人,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他,对他微笑,听他讲述那些枯燥的山中故事。
这感觉,真好。好得让他几乎忘记了怀里的护身符,忘记了《云水诀》,忘记了筑基丹,忘记了那个消失在山林深处的、灰袍老道士的背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木在赵府住了下来。赵文翰待他极好,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周到,甚至专门请了先生来教他读书写字、礼仪规矩,虽不强求,但言辞恳切,说是“既为赵家未来女婿,总该知晓些世情道理,于你日后也有裨益”。苏木推辞不过,也只得学。那先生是个和蔼的老秀才,教得耐心,苏木本就识字,学起来倒也不难,只是那些繁琐礼仪让他颇觉束缚。
但更多的时候,他是自由的。赵文翰并不限制他的行动,只让福伯安排了两个伶俐的小厮跟着,说是“照应”,实则有保护兼监视之意。苏木心知肚明,也不点破。他每日读书习字之余,便在府中花园逛逛,或是出门在江州府城内走走,看看这繁华的人间景象。
最让他期待的,是每日午后或是傍晚,赵文翰总会寻个由头,让安然来陪他说说话,或是两人在花园凉亭中对弈(苏木完全不会,安然便耐心地教他),或是听安然弹琴(她的琴艺极佳,琴声淙淙如山涧流水),更多时候,只是坐着闲聊。
安然似乎对他山中生活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问他如何辨识草药,问他山中可有奇花异兽,问他打坐修炼时是什么感觉。她的问题总是恰到好处,不会触及他不想言说的秘密(比如具体的修炼法门和师父的失踪),又能引他讲出许多有趣的故事。苏木不善言辞,但在她温柔含笑的注视下,竟也能慢慢讲述,将那些清苦的日子,讲出几分山野的意趣和修行的玄妙。
他也会问起安然的生活。安然便会说起她看的书,她养的兰花(她果然极爱兰花,院中培育了许多珍稀品种),她跟着母亲(苏木后来知道,是赵文翰的正室夫人,已于前年病故)学过的女红和管家之事。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和,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文雅和教养。偶尔说到趣处,她会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苏木常常看着她,看得入神。她真美。美得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像山巅最纯净的那一抹雪,像幽谷中最皎洁的那一朵兰。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在山野尘埃里打滚的人,有朝一日能离这样的美好如此之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能看到她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她说话时轻柔的气息。
赵文翰似乎乐见其成,总是寻机会让他们独处,看向他们的眼神也越发温和欣慰。府中下人渐渐也都知道了这位“苏公子”是老爷极为看重的未来姑爷,对他恭敬有加。苏木走在府中,时常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他从未敢奢望过的、温暖而美好的梦。他小心翼翼地沉浸其中,生怕一不小心,梦就醒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从梦中醒来,摸到怀里冰凉的护身符和《云水诀》册子,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安。师父的嘱托,那沉重的责任,那渺茫的仙途,似乎都被这温柔乡软化了,推远了。他试图修炼,却发现在这富贵安逸的环境里,心很难再像在山中那般沉静。真气运行总有些滞涩,难以进入那种空明的状态。
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何师父会说尘世繁华,最易消磨道心。这里的锦衣玉食,温柔笑语,软枕高床,确实比山中的清苦孤寂,更容易让人沉醉,让人……不想醒来。
但他终究没有完全忘记。每次见到安然,看到她温柔的笑容,听到她关切的话语,他心底某个角落,总会响起一个微弱却执着的声音:这是师父的女儿。师父希望你护着她,带她去看看山外的世界,或许,还有那长生大道……
这个念头,混杂着对安然的倾慕,对赵文翰感激,对眼下安逸生活的不舍,以及对未来的一丝茫然,在他心中交织缠绕,让他欢喜,又让他隐隐感到一种背负着什么的沉重。
转眼,他在赵府已住了两个多月。秋意渐浓,院中的兰花开了又谢。他与安然越发熟稔,相处也自然了许多。有时他会帮安然照料兰花,虽然笨手笨脚,常惹得她轻笑指点;有时安然会亲手做些点心送来,味道清淡雅致,与山野粗食截然不同。
一切都美好得近乎虚幻。直到那个午后。
那天,赵文翰外出赴宴,安然在房中习字。苏木独自在花园凉亭中打坐,试图平复近日来越发浮躁的心绪。两个负责“照应”他的小厮,一个被派去前门办事,一个靠在亭柱上打起了瞌睡。
凉亭靠近内宅的一处围墙,墙那边隐约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说,那位苏公子,到底什么来头?老爷对他可真是上心,比对几位少爷小姐还好。”
“听说是老爷一位故人之子,那位故人对老爷有救命之恩呢!老爷这是报恩,想把安然小姐许配给他。”
“啧啧,真是好福气。安然小姐那样的品貌,便是配王孙公子也使得,竟许给了这么个……山野里来的道士。”
“嘘!小声点!什么道士,人家现在是苏公子!老爷看重的人,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我这不是私下里说说嘛。不过说真的,这位苏公子除了模样周正些,性子闷些,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哪有咱们府里几位公子哥的风流倜傥?”
“你懂什么!老爷看中的人,能差了?我听说啊,这位苏公子可不简单,是会法术的!是那位故人老道士的徒弟,真正的修行之人!”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骗你作甚!我前儿个听伺候书房的小翠说,老爷有一次醉酒,拉着福伯说话,说什么‘玉虚道长是神仙人物,他的徒弟自然也不同凡响,安然交给他,我才能放心’……还说什么‘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道长的托付了’……”
“托付?难道不是婚约吗?”
“这就不清楚了。老爷说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好像不只是婚约那么简单。唉,反正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不过,这位苏公子对小姐倒是真好,小姐看起来也挺中意他。这就够了,咱们做下人的,看着主子们和和美美就好。”
“也是……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怪。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以前小姐虽然也温柔,但好像没这么……这么爱笑?也没这么……喜欢往苏公子跟前凑?许是姑娘家长大了,心思活络了呗!”
“呸!就你心眼多!快走吧,一会儿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凉亭里,苏木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那两个丫鬟的话,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心里。
“老爷有一次醉酒……说什么‘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道长的托付了’……”
“好像不只是婚约那么简单……”
“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小姐虽然也温柔,但好像没这么……这么爱笑?也没这么……喜欢往苏公子跟前凑?”
零碎的对话,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赵文翰的“报恩”,安然的“倾心”,这看似完美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是一场戏?是为了“对得起道长的托付”?
那真正的安然呢?师父的女儿呢?
苏木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必须立刻找到赵文翰,问个清楚!
他刚要冲出凉亭,那个打瞌睡的小厮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问:“苏公子,您要去哪儿?”
苏木脚步一顿,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和立刻冲去质问的冲动。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如果那两个丫鬟说的是真的,那赵文翰必然有所隐瞒。自己贸然去问,只会让他警觉,甚至可能对真正的安然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坐久了,想去园子里走走。”
小厮不疑有他,连忙跟上。
苏木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他回想起这两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赵文翰初见时的复杂眼神和如释重负;对他超乎寻常的礼遇和安排;安然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好奇;府中下人偶尔流露的异样目光;还有赵文翰几次看似无意、实则打探他“山中生活”和“师父近况”的谈话……
这一切,如果套上“演戏”和“补偿”的动机,似乎都说得通了。赵文翰为了报玉虚子的恩情,或者说,为了某种“心安”,极力撮合他与这位“安然”,想用一场婚姻、一场富贵,来“对得起道长的托付”。
那真正的安然在哪里?为什么赵文翰要用一个“不一样”的安然来替代?是因为真正的安然不愿?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苏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他想起安然身上那似兰非兰的幽香,想起她抚琴时优雅的侧影,想起她谈起兰花时眼中细碎的光……那些让他心动、沉醉的美好,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两个多月的温情脉脉,他感受到的倾慕和快乐,又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玉虚子徒弟”这个身份的骗局?
被欺骗的愤怒,梦想破碎的失落,对真正安然下落的担忧,还有对师父托付可能落空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为了师父,也为了……那个他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安然”。
当天晚上,苏木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仔细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安然……或者说,现在这位“安然”,她对自己的好奇,那些关于山中生活的追问,有时候似乎过于刻意?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大家闺秀身份不符的娇憨与依赖,是否也是一种表演?还有赵文翰,他对自己修炼之事似乎格外关注,几次旁敲侧击,是否另有所图?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个丫鬟说的,“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如果眼前这个安然是假的,那真的安然又在哪里?赵文翰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天,苏木依旧像往常一样,读书,习字,偶尔与“安然”见面。但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仔细观察着“安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他发现,她的温柔体贴,她的善解人意,她的偶尔娇嗔,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也……完美得不真实。她身上那种被呵护备至、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似乎也隐隐透着一丝被刻意雕琢的痕迹。
尤其是当他“无意中”提起玉虚子在山中的一些琐事,或是询问她小时候的事情时,她总能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用模糊的回答一带而过,眼底深处,似乎有一闪而过的……茫然或慌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苏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必须采取行动。
又过了几日,一个赵文翰外出巡视商铺、福伯也不在府中的下午。苏木借口要静心打坐,遣开了身边的小厮,独自留在清竹苑。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将短剑贴身藏好,然后悄然翻出院墙。
他要去赵府之外,打听真正的“安然”,打听赵家小姐过去的事情。
江州府很大,赵家虽是富户,但真正的小姐闺阁之事,外人又能知道多少?苏木没有头绪,只能从最笨的方法开始。他扮作寻常路人,在赵府周围的街巷、茶肆、货摊旁流连,竖起耳朵,捕捉一切与“赵家”、“小姐”、“安然”有关的只言片语。
起初几天,一无所获。赵家深宅大院,家规甚严,下人嘴也紧,外人难以窥探内宅之事。偶尔听到的,也只是些“赵家小姐知书达理”、“赵老爷爱女如命”之类的泛泛之谈。
直到第五天傍晚,苏木在一处相对僻静、但临近市井的茶馆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在此处歇脚的老街坊,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东街张铁匠家的二小子,前几日喝醉了,嚷嚷着他见过赵家那位天仙似的小姐!”
“呸!就他?一个打铁的糙汉,也能进赵府内宅见小姐?吹牛不上税!”
“哎,你还别不信!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有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起夜,迷迷糊糊走到后巷,看见赵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个穿着斗篷、遮着脸的人影闪了出来,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青篷小车,车很快就走了!他说,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还有角门里一个婆子追出来喊了声‘小姐万万不可’,他听得真真切切!”
“后角门?青篷小车?遮着脸?这……这听着怎么像是……”
“私奔?!”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赵家也是你能编排的?”
“不是,你们想啊,赵家小姐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半夜从后角门偷偷溜出去?还遮着脸,上了外面等着的小车?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可……可没听说赵家小姐许了哪家啊?赵老爷视若珍宝,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也没见他点头。”
“那就更怪了!说不定……是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相好?”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大小姐……”
“这事儿啊,我看悬。那张家二小子,后来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了,问他,他就装傻。我估摸着,是让赵家的人给‘封口’了。”
“赵家势大,这种事,肯定要捂得严严实实……”
几个老街坊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转而去聊别的话题了。
苏木坐在角落里,手里粗糙的陶杯几乎被他捏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寒意。
私奔?半夜?后角门?青篷小车?
如果张家二小子没有说谎,如果那几个老街坊的猜测有一丝可能……
那么,真正的安然,赵家小姐,很可能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不在赵府了!
所以,赵文翰才需要找一个替代品。所以,眼前这个“安然”,才会“跟以前有点不一样”!所以,赵文翰才会在他这个“玉虚道长弟子”持信物出现时,如此急切地“认下”婚约,如此热络地撮合!
因为他需要一个“安然”来稳住自己,来完成对玉虚子的“托付”,来掩盖真正的安然已经失踪(甚至可能是私奔)的事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苏木。他几乎要立刻冲回赵府,揪住赵文翰的衣领问个清楚。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冲动。这一切还只是推测,需要证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杯中冷掉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弥漫。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江州府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苏木只觉得这繁华背后,充满了虚伪和算计。他像个幽灵,在赵府周围阴暗的巷弄里穿行,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真正的安然真的在几个月前失踪了,赵文翰必然动用了大量人手寻找,也必然尽力封锁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涉及深闺小姐的丑闻。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找到那个可能知情、又可能开口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福伯。赵府的大管家,赵文翰最信任的心腹,府中大小事务,尤其是内宅之事,恐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福伯对赵文翰忠心耿耿,从他口中套话,难如登天。
苏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夜市渐渐散去,街巷重归寂静。他抬头望向赵府高耸的围墙,那里面,是温柔富贵乡,也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囚笼。
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短剑和那枚粗糙的护身符,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
师父,对不起。您托付的人,恐怕早已不在此处。而您留给我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虚假的鲜花和甜蜜的毒药。
我必须找出真相。为了您,也为了……那个可能正在某处受苦、或者已经遭遇不测的、真正的安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府那气派的大门,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夜色中。身影孤单,却挺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锁定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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