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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10章 沉在江底的星

    马旭东盯着屏幕上那条错误提示,后脊背蹿过一道冷汗。

    他从十六岁开始写代码,见过的报错信息比吃过的盒饭还多,但从来没有哪一条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懂了。屏幕上那些在黑色背景里微微跳动的白色字符,不是陌生的攻击代码,不是境外势力的惯用手法——是他三年前亲手写的加密协议。每一个函数名、每一个校验位都是他的手笔,连注释里那个故意拼错的单词都一样。他绝不会认错。

    苏蔓的电脑里,装着马旭东自己写的加密协议。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键盘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三年前这套加密协议是应夏晚星的要求开发的,专用于“磐石”行动组的内部通讯。后来因为一次系统升级,这套协议被替换下来,旧版本封存在档案库里,按理说任何人都不可能拿到。但此刻它就在这里,安静地躺在苏蔓的D盘深处,藏在一堆医学论文和会议纪要的文件夹下面,像一颗被人遗忘了三年、直到今天才被挖出来的地雷。

    苏蔓不可能凭自己拿到这套协议。一定有人给她的。而给她的人,一定知道这套协议的存在,知道它的弱点,知道怎么用它来窃听“磐石”的内部通讯——因为那个人,就在“磐石”内部。

    马旭东关掉了那个文件夹,没有碰里面的任何内容。他知道自己没有权限做这个决定——内鬼是谁,什么时候开始潜伏的,已经造成了多大的损失,这些都超出了他这个技术支援人员的决策范围。他需要把这件事报上去,报给夏晚星。但在上报之前,他必须先做好取证,把每一层IP跳转记录、每一次远程访问的时间戳、每一个被调用的文件全部固定下来,做成一条无缝的证据链。

    他伸手去拿手机,想先给夏晚星发一条加密消息,手指刚碰到手机外壳,手机自己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被加密过的未知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别告诉她。”

    马旭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工作室。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上挂着他自己改造的电子锁,门口还架了一台对着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从物理层面来说,这个房间是安全的,没有人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闯进来。但那条短信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机上,精准地卡在他打开苏蔓文件夹之后、准备联系夏晚星之前的这几秒钟里,分毫不差。

    对方不是猜到的。对方看到了。对方正在实时监控他的屏幕。

    马旭东慢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双手离开键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把心跳从冲刺模式降回正常频率。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他能听到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咚咚地敲着。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在缓慢地梳理开——苏蔓的电脑是夏晚星亲手送过来的,这台电脑在送到他手上之前,经过了至少三个人的手。苏蔓本人、夏晚星、还有那个把电脑从苏蔓住处取回来的外勤人员。如果苏蔓的电脑里能被人提前植入加密协议,那对方对“磐石”行动组的运作流程熟悉到了什么程度?

    他没有再碰苏蔓的电脑,也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把自己的工作站断网,拔掉网线,关掉WiFi模块,然后用一台完全不联网的旧笔记本重新启动了取证程序。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陆峥正坐在档案馆三楼那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密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老鬼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那张老榆木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江城地下情报网络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活动范围和交集点。

    “陈默的父亲叫陈国良,二十年前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立过三次一等功,抓过两个部督要犯,警号到现在还挂在市局的荣誉墙上。”老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多余的棱角,只剩下最硬的那层底子,“二十年前,他负责侦办一起军工图纸失窃案,代号‘惊蛰’。案子的主犯是一个叫刘文昌的人——表面上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实则是境外势力安插在江城的头号情报贩子。”

    陆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陈默的父亲、军工图纸失窃、江城商会——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拼接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轮廓。

    “刘文昌落网之后,供出了一份行贿名单。名单上有七个人,涵盖了当时江城市政府、公安局、国安局的多个中层干部。陈国良拿着这份名单找到他的顶头上司——当时的市局局长——要求立即上报、深挖到底。局长同意了。但名单报上去的第二天,陈国良被市纪委带走。理由是‘刑讯逼供、制造冤案’。”

    “刘文昌翻供了?”

    “翻供了。不仅翻供了,还在看守所里咬死陈国良收了五十万的黑钱。纪委从他老家的柴房里真挖出了一个装了现金的蛇皮袋,整整五十万,现金,每一张都裹着油纸,藏在他父亲去世后就没住过人的老宅子里。陈国良说他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但没有人信。一个立过三次一等功的老刑警,一夜之间从英雄变成了贪腐分子。被双规、被起诉、被判刑。判了八年。那八年里,他不停地写申诉材料,每一封都石沉大海。第八年的冬天,他死在监狱里。死因是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陆峥沉默了很久。他是警校出身,他太清楚五十万现金从老宅里挖出来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临时起意的栽赃,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陈国良的定向清除。从刘文昌落网、到翻供、到那包裹着油纸的现金出现在老宅柴房里,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那七个被列在名单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跳楼,两个调离,四个正常退休。跳楼的那个叫张敬之,一年前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官方定性是意外。”老鬼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份冷冰冰的档案记录,“但你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桩发生在关键节点上的意外。”

    张敬之。陆峥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沈知言的恩师,“深海”计划的发起人。一年前在江城大学实验楼的顶层坠楼身亡,死因至今成谜。他原本以为张敬之的死是“蝰蛇”对“深海”计划的定点清除,但现在老鬼告诉他,张敬之也在二十年前那七个人的名单上。这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张敬之被杀,不仅仅是因为“深海”计划,更是因为他知道太多二十年前的旧事。那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清除,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不剩。

    而现在,名单上的人清完了,轮到他们的后代了。陈默——陈国良的儿子——被人从警校里挖出来,喂给他一个精心伪造的“真相”,让他深信父亲是被国安系统和市局高层联手害死的。然后把他推到“磐石”的对立面,让他心甘情愿地当“蝰蛇”的刀。

    陆峥忽然站了起来。老鬼没有拦他,只是抬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你去哪里?”

    “找陈默。”

    “找到了之后呢?告诉他他被他效忠的组织骗了八年?告诉他他父亲是被‘蝰蛇’一手陷害的?你有证据吗?五十万现金是谁放的?柴房的门是谁撬开的?当年逼陈国良认罪的幕后指使者到底是不是‘幽灵’?——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短信和一堆二十年没解开的死结。你拿什么去说服一个恨了二十年的人?”

    陆峥站住了。老鬼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脚面上,让他迈不出半步。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对的。陈默不是能被道理说服的人——他是警校那一届最犟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他现在冲到陈默面前,告诉他“你被骗了”,陈默只会认为这是“磐石”的又一个离间计。他需要证据,需要铁证,需要一条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晚星。

    她的声音很急,像是刚从外面跑进办公室,还带着微微的气喘:“陆峥,U盘里的数据马旭东破译了一部分。里面有一份被删除后又被恢复的加密文件,日期是十一年前。”

    “十一前?不是十年前?”

    “不是十年前。是十一年前。”夏晚星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一次性推出来,“文件的内容是一份任务简报。简报的起草人是夏明远。任务代号——‘孤星’。任务内容是——查清陈国良被陷害的全部真相,找出名单上其余六个人的真实身份,确认‘蝰蛇’组织是否存在高层渗透。”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陆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十一年前,夏明远还没有假死,还在国安系统里正常工作。他在陈国良入狱后的第九年启动了一项秘密调查,调查的对象就是陈国良冤案背后的真相。而这项调查的启动时间,比他后来假死、潜伏、成为“老枪”,早了整整一年。也就是说,夏明远在成为卧底之前,就已经盯上了“蝰蛇”。

    老鬼从陆峥的表情里读出了电话的内容。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够亮的日光灯,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明远当年来找我,说要查一个旧案。我说那案子碰不得,二十年来碰过的人都出事了。他跟我说——‘老鬼,我闺女刚上高中,我想让她活在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国家里。’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夏晚星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嗡鸣,像是实验室的排风扇在转动,又像是她压抑着的呼吸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却更加笃定。

    “文件最后一段说,他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加密频道,频道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代号——‘幽灵’。他追踪了几个月,确认‘幽灵’就是‘蝰蛇’在江城的最高指挥官。他还没来得及查出幽灵的真实身份,就收到命令,中止调查。”

    陆峥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夏晚星站在实验室的排风扇前,手里握着那个从父亲旧物中找到的U盘,U盘里装着的不是技术资料,不是资产证明,而是一个父亲在出发执行高危潜伏任务之前,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份礼物。夏明远把自己最重要的发现留给了夏晚星——不是直接告诉她真相,而是把线索藏在一个需要层层破译的U盘里,让女儿亲手揭开。因为他是情报员,他太清楚了——直接给的东西容易被截获,只有自己找出来的东西,才能真正握在手里。

    他爱他的女儿。他用一个情报员的方式去爱。

    陆峥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压得很稳:“晚星,现在放下U盘,听我说。你父亲十一年前在查的那个案子,和陈默有关。我现在要去见陈默,不是以‘磐石’行动组组长的身份,而是以他在警校一起跑了四年早操的同学身份。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父亲查到的那份任务简报里,有没有提到那五十万的来源?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条线索,一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一声一声,快而有力。夏晚星在检索文件。一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整夜,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从深海底部浮上来的重量。

    “有。简报附录第十七页,夏明远备注了一行小字——‘资金来源疑与江城商会有关联。陈国良案发前数月,曾调查过商会副会长刘文昌名下空壳公司的异常转账。另注:刘文昌案后,商会新任副会长为高天阳。’”

    江城商会。刘文昌。高天阳。这三个名字像三把钥匙,咔嗒一声,同时插进了三把锁的锁孔里。二十年前的刘文昌,现在的副会长高天阳——江城商会的副会长这个位置,从头到尾都是“蝰蛇”的外围据点。谁坐在那张椅子上,谁就负责替“蝰蛇”处理地面上的脏活。

    陆峥挂断电话,转向老鬼。老鬼已经站了起来,佝偻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你要去找高天阳?”

    “不。”陆峥拿起外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甸甸的笃定,“我要去找陈默。但在找他之前,我需要你帮我调一份东西——刘文昌的案卷。完整的、最原始的、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的审讯笔录和财物扣押清单。陈默信不过国安,信不过公安,信不过任何人。但他信证据。他天生就只信证据。那我就给他证据。”

    老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放在桌上。铁盒子里躺着一把铜钥匙,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写着——“惊蛰·密档·存档日期:二十年前。”

    “我留着这把钥匙留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老鬼把钥匙推到陆峥面前,“去吧。但是记住——你打开的不只是一扇档案室的门。你打开的是二十年前那场仗没有打完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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