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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子母蛊

    门缝里的绿光越来越亮,混着“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聚集。杨哲握紧橡胶棍,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门板——那是块旧木板,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力道很轻,像女人的指尖在碰。

    杨哲没敢应声。老板娘说过别多问,可这动静分明是冲他来的,或者说,是冲背包里的黑陶罐来的。罐子里的撞击声突然变了节奏,一下重一下轻,像在回应敲门声。

    “小哥,开门呐。”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糖,“我知道你带了好东西,借我看看呗?”

    杨哲的喉结滚了滚,手腕上的引路蛊突然烫起来,疼得他差点叫出声。这不是老板娘的声音,更像是……昨晚电话里那个低笑的女人。

    “不开是吧?”女人轻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虫鸣,“那我自己进来咯。”

    话音刚落,门板突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伸进来,指甲涂着暗红的蔻丹,指尖夹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尾针闪着寒光。

    “妈呀!”杨哲抄起橡胶棍就砸过去,正打在那只手上。女人尖叫一声,手缩了回去,门板上留下道深沟,沟里爬满了黑色的小虫,正往屋里钻。

    他顾不上多想,拽起背包就往窗户跑。吊脚楼的窗户没装护栏,推开时“吱呀”作响,外面是黑漆漆的山涧,只有远处的苗寨亮着几点灯火。

    “跳下去!”手腕的疼突然变成催促,引路蛊像在逼他决择。杨哲咬咬牙,翻窗跳了下去,落在厚厚的腐叶上,缓冲了大半力道,只是脚踝崴得生疼。

    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尖叫刺破夜空:“抓住他!母蛊不能丢!”

    杨哲顾不上揉脚踝,瘸着腿往山涧深处跑。背包里的黑陶罐撞得他后背生疼,罐口的红布不知何时松了,露出道缝隙,里面透出淡淡的红光,像只眼睛。

    跑了约莫半里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躲在棵老榕树下喘气,借着月光看手腕——那片黑印已经变成了虫的形状,翅膀、触须都清晰可见,像是要从皮肤里飞出来。

    “到底是谁在追我?”杨哲瘫坐在地,脑子里乱糟糟的。是万蛊门的人?还是西装男的同伙?或者……是老板娘说的“忌讳”里的东西?

    突然,背包里的黑陶罐“咔”地响了一声,像是裂开了。他赶紧打开背包,只见罐口的红布已经掉了,罐身裂了道缝,红光就是从缝里透出来的。更吓人的是,裂缝里似乎有东西在动,细细的,像虫子的腿。

    “别出来!”杨哲慌忙用手捂住罐口,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麻痒感顺着手臂往上爬。他猛地缩回手,看见罐口爬着只半透明的小虫,和手腕里的引路蛊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

    “子母蛊……”他突然想起老蛊师的话。母蛊在罐子里,子蛊在自己身体里,难怪引路蛊会跟着罐子走——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那只小虫爬回罐子里,裂缝里的红光暗了暗。杨哲捡起红布重新封好罐口,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也许不用去万蛊门。既然子母相认,说不定毁掉母蛊,子蛊也会跟着消失?

    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刚想点燃红布,手腕突然剧痛,像是被钳子夹住。引路蛊在皮肤里疯狂挣扎,疼得他满地打滚,打火机也掉在了地上。

    “不能毁……”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终于明白这蛊虫的厉害——它不仅能啃食内脏,还能影响人的意志。

    远处传来竹哨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在联络。杨哲知道不能再等,捡起打火机揣好,拖着崴了的脚踝,顺着山涧继续往深处走。

    天快亮时,他在溪边看到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盘龙山”。溪水倒映着他的影子,脸色惨白,眼下乌青,活像个逃犯。

    背包里的黑陶罐突然不响了,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杨哲掬起溪水洗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溪水里的倒影,突然发现自己的瞳孔边缘,竟泛着淡淡的红光,和罐子里的光一模一样。

    “我……是不是也变成蛊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是人,是陵市公园的小保安,不是这些阴邪的玩意儿。

    可手腕上的引路蛊还在动,背包里的母蛊还在沉睡着。山涧深处的雾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竹楼的铃铛声,还有女人的低唱,像在招魂。

    杨哲握紧背包带,一步步走进浓雾里。他不知道前方是不是万蛊门,不知道等着他的是鬼婆还是死亡,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只在皮肤里的引路蛊,正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颤动,像在为他引路,也像在为他倒计时。

    浓雾像化不开的米汤,沾在睫毛上湿漉漉的。杨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溪石往前走,脚踝的肿痛越来越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包里的黑陶罐依旧安静,可他总觉得那红布下的罐口正对着自己,像有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叮铃——叮铃——”

    雾里突然飘来铜铃的脆响,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头顶传来。杨哲猛地抬头,只见雾气中悬着座竹楼,吊脚用粗麻绳拴在崖壁的老树上,楼檐下挂着串骷髅头,每个头骨的眼窝都嵌着颗绿珠子,在雾里闪着幽光。

    “挂骷髅头的竹楼……”他想起老板娘的话,心沉到了底。这就是万蛊门?怎么看都像座吊在半空的刑房。

    竹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裹着件灰黑色的旧袍,脸藏在兜帽里,只能看见下巴上的皱纹像老树皮。“来了?”声音嘶哑得像磨石头,“把东西给我。”

    杨哲攥紧背包带,脚像钉在原地:“你是鬼婆?”

    “不然呢?”兜帽下的影子动了动,“不敢上来?还是怕我杀你灭口?”

    手腕突然一阵灼痛,引路蛊像在逼他照做。杨哲咬咬牙,抓住崖壁上垂下来的藤条,一瘸一拐地往上爬。藤条上黏糊糊的,不知沾了什么东西,凑近闻有股淡淡的腥气。

    竹楼的地板是镂空的,踩上去“咯吱”响,能看见楼下翻滚的浓雾。鬼婆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中央的火塘边,塘里的炭火是青绿色的,烧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冒出的烟带着股甜香,闻得人头晕。

    “东西呢?”鬼婆没回头。

    杨哲把背包卸下来,掏出黑陶罐放在地上。罐身的裂缝更明显了,红布被撑得鼓鼓的,像是里面的东西随时会破罐而出。

    鬼婆终于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得像条线。她盯着陶罐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好、好得很……母蛊总算回来了。”

    她弯腰去抱陶罐,杨哲突然想起老板娘的话,目光扫过屋子角落——那里果然放着个银笼子,笼子里盖着块黑布,隐约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动静。

    “别看!”鬼婆猛地回头,黄眼珠里闪过凶光,“不该看的别乱看!”

    杨哲赶紧移开视线,手腕的疼却没减轻,反而更厉害了。他盯着鬼婆:“你答应过的,解蛊的药……”

    “急什么?”鬼婆抱着陶罐走到火塘边,用根骨针挑开红布,“子母蛊认主,得先让母蛊认我,才能给你解药。”她从袍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撒在罐口,“乖,出来吧……”

    罐子里突然传来“嗡”的一声,裂缝里透出的红光瞬间暴涨。杨哲看见无数细小的黑影从裂缝里钻出来,像股黑色的烟,盘旋着飞向鬼婆的指尖,最后钻进她指甲盖大的银环里。

    “成了。”鬼婆收起银环,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扔给杨哲,“这里面是‘解蛊液’,回去用温水冲服,三天就好。”

    杨哲接住竹筒,指尖冰凉。他没立刻打开,只是盯着鬼婆:“老蛊师和那个西装男……是不是你杀的?”

    鬼婆的黄眼珠眯了眯:“他们抢母蛊,死有余辜。”她突然提高声音,“拿着你的解药,滚!”

    杨哲没再多问,转身就往楼下走。刚抓住藤条,就听见竹楼里传来银笼子晃动的声音,还有个模糊的女声在哭,像被捂住了嘴。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咬咬牙爬了下去。

    浓雾依旧弥漫,下山的路却清晰了许多,像是有人在前面引路。杨哲摸了摸手腕,那片黑印已经淡了,不疼也不痒,仿佛从未有过。竹筒里的解蛊液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水声。

    走到山涧边时,他回头望了眼悬在雾里的竹楼,骷髅头的绿珠子在晨光中渐渐暗下去。突然,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三个字:“别信她。”

    杨哲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向手里的竹筒。要不要喝?鬼婆的药会不会是另一种蛊?那个银笼子里的女声又是谁?

    溪水里的倒影望着他,瞳孔边缘的红光还没退去。他攥紧竹筒,突然想起陵市公园的保安亭,想起老李的油条豆浆,想起那些被虫子啃食的尸体……原来有些事,一旦沾染上,就再也回不去了。

    远处传来苗寨的鸡鸣,雾开始散了。杨哲把竹筒塞进兜里,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他不知道前路是解药还是另一个陷阱,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还能走。

    只是偶尔抬手摸手腕时,总觉得那只引路蛊还在皮肤下游走,像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提醒着他——盘龙山的浓雾里,藏着他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走出盘龙山时,日头已经挂在头顶。杨哲站在山脚下的岔路口,望着通往怀化市区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被阳光驱散的雾霭,终究还是攥紧了兜里的竹筒,往镇上走。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卖苗银的铺子和客栈挨着,几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这张生面孔,眼神都带着打量。杨哲找了家面馆,刚坐下,老板就端来碗酸汤面,辣椒油浮在表面,看着红艳艳的。

    “外地来的?”老板是个壮汉,腰间别着把柴刀,“去盘龙山了?”

    杨哲扒拉着面条,含糊道:“嗯,找人。”

    老板往他碗里加了勺酸笋:“找万蛊门的?”见杨哲抬头,他嘿嘿笑了,“这地界就这点事瞒不住。不过劝你赶紧走,那地方邪性得很,前几年有个游客好奇进去,出来就疯了,见人就说自己身上有虫子。”

    杨哲的心沉了沉,低头看了眼手腕——黑印确实淡了,只剩层浅褐色的痕迹,像块旧伤疤。可那碗解蛊液,他始终没敢喝。陌生短信的三个字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正吃着,街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几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往镇外走,为首的那个后背裹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竟是陵市公园那个西装男!

    杨哲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

    “看,那不是‘血蛊门’的人吗?”邻桌的人低声议论,“听说他们丢了只重要的蛊,正满山找呢。”

    “找啥?我听说是‘子母蛊’的母蛊,被万蛊门的鬼婆抢了。”

    “难怪昨天夜里盘龙山那么大动静,原来是两派在斗……”

    杨哲的手开始抖,面条撒了一地。西装男没死,他是血蛊门的人,而鬼婆抢了他的母蛊——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帮凶?

    他慌忙结了账,低着头往镇外走,刚拐过街角,就被人拽住了胳膊。回头一看,是个穿苗服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溪水:“你是从万蛊门来的?”

    杨哲想甩开她,小姑娘却抓得很紧:“我奶奶是客栈老板娘,她让我给你这个。”她塞过来个油纸包,“奶奶说,鬼婆的解药是‘续命蛊’,喝了会变成她的傀儡。”

    油纸包里是几片枯叶,和昨晚老板娘给的醒蛊草一模一样,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银笼里是被母蛊控制的姑娘,鬼婆靠她们养蛊。速去怀县找‘苗医堂’,只有老苗医能解引路蛊。”

    杨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攥紧油纸包,刚想说谢谢,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西装男带着两个手下站在巷口,绷带下的皮肤隐隐透出黑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小保安,跑得挺快啊。”西装男笑了,指尖转着个铜葫芦。杨哲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他冲过小路,钻进一片玉米地。身后传来铜葫芦晃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嗡嗡”的虫鸣,小路得让人头皮发麻。回头看,只见黑压压的飞虫从玉米叶间涌来,像片移动的乌云。

    “金蚕蛊!”杨哲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往前冲,玉米叶划得他胳膊生疼。手腕的旧伤突然又开始疼,这次却不是灼痛,而是麻痒,像有东西要钻出来。

    跑出玉米地时,他看见路边停着辆摩的,杨哲跳上摩的,车刚发动,飞虫就追到了身后,撞在后备箱上“噼里啪啦”响。师傅猛拧油门,摩的像箭一样冲出去,把虫群甩在后面。

    “往哪走?”师傅喊。

    “怀县!苗医堂!”杨哲紧紧抓住师傅的腰,风声里夹杂着他的喘息。

    摩的在山路上飞驰,杨哲望着越来越远的盘龙山,突然觉得手腕的麻痒感减轻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又摸了摸兜里的竹筒——鬼婆的“解药”还在。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手腕上,那层浅褐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消退,像冰雪融化。杨哲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摩的驶向怀县的方向,身后的虫鸣和竹楼的铃铛声渐渐消失在风里。杨哲知道,这场由黑陶罐掀起的风暴还没结束,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被引路蛊牵着走的木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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