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秦俊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拂面。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夜深了。
秦府书房里的灯却还一直亮着。
偶尔有府内巡夜的路过,会抬头望一眼那扇亮灯的窗,低声感慨:“公子,真转性了啊。”
而远处的黑暗中,也有人注视着这扇窗。
萧景站在自家阁楼上,望着秦府方向那点孤灯,脸色阴沉。
“装模作样。”他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转身吩咐身后侍从:“去查查,这几日都有谁去找过秦俊。尤其是……那些风月场所的人。”
“世子的意思是?”
“找机会,”萧景眼中寒光一闪,“在考试前给他添点乱子。比如……传出些‘才子风流,夜会佳人’的谣言?”
侍从:“属下明白。”
暮色四合,秦府书房里的灯又一次亮了起来。
秦俊摊开《礼记正义》,烛火在书页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种感觉,竟让他想起曾经带高三学生备战高考的日子。
同样是和时间赛跑,同样是背负期望。
不同的只是,这次他是考生。
“公子,亥时了,该歇息了。”秦安端着热茶进来,轻声提醒。
秦俊揉揉发涩的眼角,接过茶盏:“再看完这一卷。”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秦俊喝了一口,目光却未离开书页。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秦俊眉头一皱,放下书卷。
秦安也警觉起来:“公子,我出去看看。”
“不必。”秦俊摇头,“若是贼人,自有护院应付。若是……”
话音未落,窗纸上“啪”地轻响,一枚石子滚落在地。
石子外裹着一张纸条。
秦俊捡起纸条展开,只见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三更,后园老槐下,有要事相告。关乎公子清誉,万望赴约。”
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云纹。
“公子,这是翠云姑娘!”小厮认出了那云纹,说道。
秦俊眉头紧锁。
记忆里这翠云是红袖坊的头牌,原身从前为她一掷千金过,确实有些纠缠。
如今他备考在即,最怕的就是这类风流债被人拿来做文章。
“公子,这……”秦安也看到了纸条,面露忧色,“要不我替您去?就说您身子不适……”
“不妥。”秦俊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烧了,“她既说关乎清誉,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去会会她,你守在院里,若有异常,立刻通知护院。”
“可万一是个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总比被人背后捅刀强。”
子夜三更,万籁俱寂。
秦府后园的老槐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翠云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裙裳,未施浓妆,倒比平日少了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清丽。
见秦俊到来,她盈盈一礼:“秦公子果然来了。”
“翠云姑娘深夜相邀,所为何事?”秦俊开门见山。
翠云抿唇一笑:“公子如今真是转了性,连与奴家说句话都这般生分。从前您可是……”
“从前是从前。”秦俊打断她,“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翠云敛了笑容,正色道:“既如此,奴家便直言了。今日午后,有位姓李的公子到红袖坊,给了妈妈三百两银子,要妈妈安排一场好戏。”
秦俊心头一紧:“什么好戏?”
“他要妈妈三日后,在揽月楼诗会那晚,安排一位姑娘去您府上‘送礼’。”翠云压低声音,“届时会有人‘恰巧’撞见,传出您‘表面苦读,实则夜会佳人’的流言。”
“那李公子还说……要在诗会当众揭穿您‘伪君子’的真面目。”
又是李少卿!
“姑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秦俊看向翠云,“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大可按他说的做,何必冒险来报信?”
翠云垂下眼帘,月光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阴影:“公子或许忘了,去年腊月,奴家母亲病重,是您悄悄送了五十两银子到医馆,未留姓名。后来奴家多方打听才知是您。”
她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公子或许觉得那是举手之劳,对奴家却是救命之恩。奴家虽沦落风尘,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四字怎么写。”
秦俊怔住。
没想到原主还有这一事。
“多谢姑娘。”他郑重拱手,“此恩秦某记下了。”
“公子不必客气。”翠云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这是奴家亲手绣的安神香囊,里头装了宁神的药材。公子备考辛苦,戴着或许能助眠。”
秦俊迟疑片刻,接过香囊。
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还有一事,”翠云欲言又止,“那李公子似乎……对公子敌意很深。奴家偷听到他与随从谈话,还说一定要在秋闱前毁掉公子。”
“姑娘还听到了什么?”秦俊问。
翠云摇头:“他们很警惕,奴家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考场’‘作弊’之类的词……公子,秋闱时千万小心。”
秦俊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姑娘今日冒险相告,秦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着秦某之处,尽管开口。”
翠云嫣然一笑:“有公子这句话就够了。夜已深,奴家该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轻声道:“公子,您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现在的您……眼里有光。这光,莫要让它熄了。”
说罢,她身影轻盈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顾府。
顾青松端坐堂上,面前摊开着《礼记》注疏。
秦俊垂手立于堂下,等待考试。
“俊儿,”顾青松缓缓开口,“《礼记·中庸》有云:‘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何解?”
秦俊略一思索,答道:“此言君子修身立德,当从近处着手,从低处起步。如同行远路必从脚下开始,登高山必从山脚起步。治学、修身、治国,皆当循序渐进,不可好高骛远。”
顾青松点头:“不错。那‘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又当何解?”
“此言反对故作隐僻、行为怪诞以博取名声。真正的君子,当行正道、守常理,不为虚名所惑。”
顾青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却又话锋一转:“既知此理,为何昨夜三更,还在后园私会女子?”
秦俊心头一震,抬头看向顾先生。
顾青松目光如炬:“今早府中下人买菜时,听到市井传言,说秦府公子表面苦读,实则夜会红袖坊花魁。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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