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
马踏着雪往杜家村去。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出深深的车辙,两旁枯草挂满冰棱。
杜羽控着缰绳,胸口鼎印微微发热。三年了,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可越近,心却越沉。
傍晚拐下官道,走上土路。路窄雪厚,马慢下来。远处稀落的屋舍升起炊烟。
村口老槐树最先跃入眼帘。
它还在那儿,枝桠堆着雪。树下有几炷烧尽的香插在雪里,香灰被风吹散大半。村里人逢年过节会在老树下烧香祈福。
杜羽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玩耍。他下了马,牵着缰绳往村里走。
土路被雪盖得平整,只有几行脚印。天冷,外面没什么人。偶尔有狗吠声,很快又静下去。
路过村中老井时,他停了停。井台结了厚冰,辘轳上的麻绳冻得僵硬。三年多前离家时,母亲就是在这里给他灌了最后一壶水。
继续往前走。
几家熟悉的院落都关着门,烟囱冒着炊烟。有户人家院里传来孩子嬉闹声,很快被大人喝止。
走到自家院门前,脚步顿了顿。
土坯墙更破败了。墙头几处坍塌,用树枝和茅草堵着。院门虚掩,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作响。
院里空荡荡的。雪地上几只麻雀啄食着什么,见他进来,扑棱飞走了。
正屋门关着,窗纸昏黄透光。窗纸有几处破洞,用旧布从里面贴着,布也破了,冷风往里灌。
他把马拴在院角木桩上,走到屋门前,抬手欲叩,却停住了。
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是爹。
咳嗽停了片刻,接着是缓慢拖沓的脚步声。然后又咳起来,更剧烈。
杜羽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些,但也有限。灶膛柴火将熄未熄,散着微弱的红光。杜豪坐在灶前小凳上,佝着背,一手捂嘴咳,一手拄着烧火棍。棉袄肘部磨得发亮,补丁叠补丁。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杜豪眼睛浑浊许多,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深得能夹谷粒。他盯着杜羽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串更剧烈的咳嗽。
杜羽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背:“爹。”
手触到嶙峋的骨头,隔着单薄棉袄,几乎能数清肋骨。杜羽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按上杜豪后心,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灵力入体,杜豪浑身一震,咳嗽戛然而止。他喘着气,抬头看杜羽,眼神难以置信:“羽……羽儿?”
“是我。”杜羽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杜豪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真……真是你?不是做梦?”
“不是梦。”杜羽扶他坐下,自己也蹲下身,平视父亲,“我回来了。”
杜豪眼泪唰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灰,冲出道道痕迹。他抬手想抹,手却抖得厉害。杜羽握住他的手,又渡过去一丝灵力。
“你娘……”杜豪终于缓过气,声音发颤,“你娘在里屋躺着,病了……病了有段日子了。”
杜羽心头一沉,起身往里屋走。
里屋更暗,只点一盏小油灯。杜宝婷躺在炕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杜豪更憔悴。头发白了大半,稀疏贴在额头。
她听见动静,缓缓睁眼。
目光落在杜羽身上时,她怔住了,眼睛睁大,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
“娘。”杜羽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冰凉,瘦得只剩皮包骨。
“羽儿……”杜宝婷终于挤出两个字,眼泪无声涌出,“我的儿……真的是你……”
“是我。”杜羽轻声说,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流入她体内,“我回来了,没事了。”
杜宝婷只是哭,哭得浑身颤抖,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杜羽一边温养她的经脉,一边打量屋子。比记忆中更破败了。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几块木板搭的矮桌;墙角堆着破烂家什;窗户纸破洞用旧布堵着,冷风还是钻进来。空气里有药味,很淡,是些最便宜的草药。
他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娘,您躺着别动,我先给您调息。”
杜宝婷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点头,眼泪还在流。
约莫一炷香时间,杜羽收回手。杜宝婷脸色好了些,呼吸平稳许多。她挣扎想坐起,被杜羽按住。
“躺着歇息。”他起身,“爹,我去烧点热水。”
杜豪已从灶前站起,搓着手,不知该做什么:“好……好,柴火不够了,我去抱点……”
“我去。”杜羽走到院里,从柴垛抱了捆干柴进来。柴垛很小,剩下的柴只够烧两三天的样子。他蹲在灶前,熟练生起火。火光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这间昏暗的屋子。
水烧开时,杜宝婷已靠在炕头,杜豪坐在炕沿,两人都看着他,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看陌生的人。
杜羽舀了热水,兑成温水端过去,又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红糖——装在小陶罐里,罐底只剩薄薄一层。他小心刮出些,化了糖水让母亲喝下。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旁坐下。
“这三年……”杜豪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你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杜羽沉默片刻:“出了些意外,被困在深山里,前些日子才脱身。”
他没细说,杜豪也没追问,只是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那仙门……还让你回去吗?”
“不回去了。”杜羽说,“以后就在家里。”
杜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家里……”杜羽抬眼,“是不是出事了?”
杜豪脸色一僵,低下头,搓着手不说话。
杜宝婷却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债……杜诺燚的债……利滚利,五十两了……他上月来过,说再不还,就要收房子……还要把你爹弄去矿上做工抵债……”
杜羽眼神沉了沉:“五十两?”
“原本是十两……”杜豪声音更低,“三年多,利滚利……我和你娘……实在凑不出……”
屋里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
杜羽从怀中取出那两锭官银,放在桌上。
银锭在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杜豪和杜宝婷都愣住了,盯着银子,又抬头看杜羽,脸上满是震惊。
“这……”杜豪喉咙发干,“哪来的?”
“宗门发的月例,我兑的。”杜羽平静道,“明日我去找杜诺燚,把债还了。”
杜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羽儿……你……你在外头,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杜羽摇头:“没有。爹,娘,你们放心,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起身,又往灶膛添了把柴:“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我去……”杜豪要起身。
“您坐着。”杜羽按他坐下,走到灶台边。米缸里米已见底,他舀出最后一点,淘洗干净下锅。又从行囊里取出在镇上买的干粮、肉脯,切碎了放进粥里一起熬。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杜宝婷靠在炕头,看着儿子在灶前忙碌的背影,眼泪又无声滑下。杜豪也看着,浑浊眼里有泪光,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心酸,也有难以言说的疲惫。
粥熬好时,天已全黑。
杜羽盛了三碗,端上桌。一家三口围坐着,在昏暗油灯下,沉默喝粥。
很简单的粥,米少,肉脯也不多,但杜豪和杜宝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杜羽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发明显。
吃完,杜羽收拾碗筷,杜宝婷想帮忙,被他按住。
“您歇着。”他说,“明天我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用……”杜宝婷摇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要看。”杜羽语气不容置疑。
杜豪在一旁轻声说:“村东头的王郎中……诊金不便宜……”
“我有。”杜羽只说了两个字。
收拾完,他又烧了热水,让父母洗漱。等一切都安顿好,夜已深了。
杜羽睡在堂屋临时铺的草铺上。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屋父母低低的说话声,时断时续。
“真是羽儿……”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他是他……”父亲应着,声音也哑,“回来了就好……”
“那银子……”
“孩子有出息了……你别多想,快睡吧……”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是均匀的呼吸声。
杜羽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胸口鼎印微微发热,体内灵力缓缓流转。这三年,他在冰缝里沉睡,爹娘却在这里,一日日熬着,被债务压着,被病痛磨着。
窗缝漏进一丝月光,冷冷照在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躺在这草铺上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父亲在院里修补农具,叮叮当当的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那时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以为永远都会这样。
他闭上眼睛。
明日,先还债。
然后,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妥。
夜深了,村里的狗偶尔吠几声,很快又沉寂下去。远处不知哪家传来婴儿啼哭,随即被母亲的安抚声压下去。
杜羽在草铺上翻了个身,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慢慢沉入睡眠。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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