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和光有关吗?」
波尔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余弦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麽,索性闭上了嘴。
车继续向小镇中心开去,路边出现了一所学校,学校的铁门已经锁上,教学楼里一片漆黑,旗帜猎猎作响。
再往前是一座规模不大的超市,停车场已经空了,只剩几辆购物车被铁链锁在棚子下面。
余弦忽然意识到,这里的人应该撤离得很匆忙,却又没慌乱到逃命的地步。
绝大部分窗户都关好了,店铺也做了不少防水处理,有些居民甚至把院子里的各种装饰物都收到了屋檐下。
显然,这是一场提前计划好的疏散。
「所有人都同意再做一次实验吗?」余弦问道。
「大部分吧。」波尔点点头:「市镇议会投票通过了,州政府也批准了。反对的人当然有,但眼下水位已经快到警戒线了。」
余弦点点头,这个答案和格林德河谷一样,只不过第一次的时候,人们面对的是一个
完全未知的选择。
而这里的人已经知道所谓的「代价」是真的存在,他们亲眼见过第一次手术留下的副作用,但现在却还是决定再做一次。
波尔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淡淡说道:「第一次赌赢以後,第二次就没那麽难下注了。」
越野车拐进一条缓坡,坡顶出现了一栋四四方方的三层建筑。
和镇上那些老房子相比,这栋楼很新,门前竖着两根金属杆,一根装着风速、降雨之类的气象设备,另一根顶部架着一台方形摄像机,镜头朝向整个城区。
院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雨水太大,余弦没看清上面的英文。
「这是区域基线观测站。」波尔给余弦解释道,院门缓缓打开:「咱俩今天就住这儿。」
车开进去以後,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院子里停着两辆没有开走的工作车,墙边还堆着几个箱子和防洪袋,门口放着几件雨衣和雨伞,看起来不久前这里还有不少人在工作。
波尔把车停到雨棚下面,余弦推门下车,一脚踩进水里,鞋子立刻湿透了。
「这里的人呢?」余弦问道。
「下午撤去外围监测点了。」波尔打开後备箱,把自己的行李拎下来。
「观察点也要撤?」
「第二次实验以前,原则上不留人。」波尔点点头。
余弦理解了,实验结束前,没人知道会失去什麽,所以乾脆连观测人员都撤了出去。
「那这些仪器怎麽办?」他问道。
「自己工作。」波尔推开观测站的大门,里面的灯自动亮起。
余弦愣了愣,这个大门竟然没有任何安保措施,他们就这麽推开了。
「一楼只是用来防止雨水漫进来的,没放什麽东西。」
波尔带着余弦走上楼梯,刷卡扫描进入了二楼。
这里应该就是真正的工作区了,左边是一排办公桌,显示器都已经熄灭了,只有伺服器机柜里还闪着绿色的小灯。
墙上贴着小镇地图,地图上标满了不同颜色的圆点和编号。
右边隔着一整面玻璃墙,是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余弦经过时,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墙上似平挂着很多方方正正的东西。
一块一块地码在一起,排列得非常整齐。
「那是什麽?」他停下脚步问道。
波尔拖着行李箱往里面走,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有关的,今天先放下东西歇歇吧,去三楼选个值班宿舍。」
他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厨房里还有点意面和罐头,以前这里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吃的喝的都不缺。」
余弦又跟着波尔上到三楼,这里确实很像青年旅社或者小型招待所,一条窄走廊,两边各有三个房间。
门没有锁,里面只有单人床、桌子、衣柜和一间很小的卫生间。
余弦把背包放到床边,又简单检查了一下。
床头有插座,暖气也能正常工作,除了窗外那座空荡荡的小镇,这里和普通的招待所没什麽区别,居住环境甚至比真理之环还要好些。
窗户装着厚重的遮光帘,他随手拉开一道缝,外面整座小镇都隐藏在雨里,看不清了。
他重新回到二楼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番茄肉酱的味道。
波尔把煮好的意面捞进两个盘子里,又打开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乾酪粉,在他自己那份上撒了一大层。
「还能吃吗?」余弦看了一眼罐子。
波尔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罐口:「保质期才过了一个月吧。」
余弦默默把自己那份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波尔笑了一声,也没强求,把罐子收了回去。
两个人坐在厨房旁边的小餐桌前简单吃了些东西,余弦吃得很快,放下叉子以後,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向外面那个玻璃房:「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要不先看看刚才那个实验室?」
「明天吧,得先出去看看题目,再回来看答案。」波尔摇了摇头,收起两个盘子:「今天早点睡吧,最近事情多,要保存好体力。」
余弦帮着把碗筷简单冲洗了一下,便回到了三楼,洗漱完後,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他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灯,外面的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余弦坐到床上,本来准备直接睡觉,可伸手去给手机充电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和老史分开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还没给他回个消息。
余弦看了一眼时间,当地已经十一点四十多分。
国内这时候还是凌晨,老史所在的北美东岸应该是傍晚。
他从背包里拿出MP3和耳机,躺到床上,把耳塞戴好,播放了四号频率的音频。
刚进到四号频率,他第一时间打开了兔子洞,界面右上角出现了一排未读提示。
最上面是史作舟的,一连好几条:「老余,那边没事吧?」
「我怎麽看,帕尔纳索斯里那个联邦的基地没什麽人了?」
「看到给我回一条。」
余弦有些愧疚,他能想像到老史担心的样子,於是赶忙回了一条:「这里出了点事故,但我这没事,放心吧。」
消息发出去後,他继续往下翻,是温晓的消息,第一条是昨天的:「余弦,你那边还好吗?」
第二条应该是国内深夜的:「你什麽时候有空再上线呀?国内这边,听说很快要对网际网路流量管控了......不过没关系,我到时候会在四号频率里等着你的。」
看到这里,余弦愣了一下,网际网路流量管控?
他想起白天写在纸上的那个「守」字。国内正在不断收紧各种科技项目,这难道也是那套「做减法」方案的一部分?
但温晓只说了这麽一句,具体是什麽性质的管控、又会限制到什麽程度,他现在还判断不了。
余弦给她回了一条:「我没事,这两天事情比较多。等我这边安顿好以後就跟你说,你也要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以後,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温晓的头像没有亮起来。
国内现在还是凌晨,她大概已经睡了。
余弦继续向下看去,接下来是一个没见过的id,「bbit」,但单看消息内容,余弦就知道是谁了:「Cos哥!!我终於病好了!!但是!!你们怎麽全跑了啊???说好的庆祝呢???重点观察对象出院这麽大的事都没人管的吗!!」
虽然是文字信息,但余弦已经能想像到邵义又语气里的质问了,余弦回了句:「恭喜邵总康复,下次一定提前报备,庆祝先记帐上,回去就给你补。」
杨依依学姐也注册了帐号,id是「bbit」:「欧洲还安全吗?四号频率渗水越来越严重了,不知道这个联络方式还能再坚持多久了。」
余弦皱了皱眉,上次下线的时候,刚好外面下起了雨,这次一上线就在古堡大厅里,他还没注意到这里的渗水情况。
他朝着大门外看去,古堡外仍然是茫茫大雨,余弦心里一紧,四号频率现在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通讯工具,如果这里冰面破裂被淹没了,那他肯定是受影响最大的人之一。
余弦回复道:「我这边还安全,学姐不用担心,渗水问题确实有些麻烦,要想想有没有什麽别的联络方式了。」
最後一条消息来自堂哥,消息很是简短:「你那边什麽时候能回来?」
余弦看着那句话停了一会儿,他原本来欧洲的时候并没打算待太久。
只要找到恐水症的解决办法,弄清楚那几个问题,按说就应该回去了,现在恐水症已经有了控制方案,他却反而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才能回国了。
余弦斟酌了一下,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太复杂:「哥,我没事,回去的时间暂时还定不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安全的,有事情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消息全部回复完以後,余弦重新点开史作舟的对话框,没有收到回应,老史可能又进帕尔纳索斯里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条刚刚发出去的消息,至少现在大家似乎都还好,邵又又恢复了,堂哥和温晓也没有提到复发,他退出四号频率,充好MP3的电,闭上了眼睛。
12月23日,早晨8点。
余弦起身,走到窗边,把厚重的遮光帘全部拉开,灰白色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房间。
他眯了眯眼睛,等视线适应以後,终於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这座小镇。
观测站建在一处缓坡上,位置比镇中心高出不少。
从三楼望出去,大半片城区尽收眼底,几条道路沿着坡势向远处延伸。
红色、黄色、蓝色的房屋夹在其中,屋顶、招牌、汽车和各种遮雨棚混在一起。
街面到处都是积水,除了没有人烟之外,乍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可只看了两三秒,昨晚那股说不清楚的怪异感,很快又回来了,而且比夜里明显得多o
余弦皱起眉,扶着窗框,盯着看了一会儿。
是哪里的问题呢?
红色的房顶、黑色的汽车、蓝色的雨棚、白色的店招、棕色的卷帘门..
忽然,余弦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座小镇,好像......有些过於单调了?
余弦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片红色的屋顶上,正常来说,一个镇子里几百栋房子的红屋顶,绝不可能是同一种或几种红色。
比如有的瓦片新,颜色艳丽些,有的则经了十几年风吹日晒,会逐渐发暗,有的被雨水常年冲刷,或许会泛着白色,远远望去,本应该呈现出深深浅浅、不完全相同的红色。
可现在,他眼前的这几个屋顶上的瓦片,竟然......只有差不多的两三种红色?
余弦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他又看向旁边的行道树,果然。
一整条街的行道树,还有山脚下那片小树林,也只有寥寥几种绿色,没有那种风雨一打就深深浅浅涌动起来的层次,像是从同一个染缸里捞出来的,远远望去,不分彼此,边界消融,糊成了均匀的一大片。
余弦怔怔地站在窗前,忽然明白了这座小镇被那台手术夺走的是什麽了。
人在描述颜色的时候,往往只会说红、黄、蓝、绿,可真正看到的世界显然远不止这麽简单。
同样是红色,可以有深浅和浓淡的区别,从最深到最浅之间,深红、暗红、正红、浅红、粉红..
这些深浅的层级,一级一级,理论上可以无限细分,也可以连续地平滑过渡。
这种差异就像两桶配方稍微不同的油漆,刷在墙上以後,人眼也许说不出准确名称,却依然能够轻易看出它们不是同一种颜色。
就像一张从黑到白的渐变纸,正常情况下,从一端到另一端,很难准确指出究竟从哪一格开始才算是「灰色」,因为中间的变化本来就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而眼前这座小镇,那些无数级的中间层,好像被抽掉了。
相差很大的颜色仍然能够正常区分,但同样颜色的东西,除了明暗和阴影外,就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距离越远,这种感觉就越明显,整座小镇就这样,变成了一幅小孩子拿着有限的水彩笔画出来的风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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