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还在哗哗地淌着,狭窄的卫生间被笼在了一层白色的雾气里,视线一片模糊。
「具体的我现在知道得不多。」
史作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可能是淋浴的水声太大,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他们内部权限分得挺细,我能看到的东西也有限,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有一项我基本能确定,玛土撒拉和北美这边,正在联合研究一种......怎麽说呢,他们原话里叫做『iiy』的实验项目。」
「iiy......」余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试探道:
「这是什麽?连续性?」
「对,差不多这个意思,」史作舟想了想道:
「英文我记得是erl se iiy,翻译过来就是『神经状态的连续性』。」
他加快语速解释道:加载中...他反覆咀嚼着这个有些晦涩的术语,一个人的身体如何在洪水中活下去,和「连续性」有什麽关系?
余弦擦了擦手机上的水汽,熄灭的屏幕反射着他的五官,一个模糊的念头忽地从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了出来。
那个疤脸李虎的朋友,那个诡异的视频通话,那个无论怎么喝都喝不完的水杯。
还有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却又重新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男人。
他活着的时候参加了玛土撒拉的神经实验,死後遗体又捐了出去。
「老史。」余弦忽然开口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老陈?」
「老陈......」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史作舟语气里带了些迟疑:
「哪个老陈来着?」
余弦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他有些奇怪道:
「就是李虎那个朋友啊,之前跟他一起做试药的那个。」
「噢噢,」史作舟拖长了一点声音:「就是那个死了以後,又突然冒出来的老哥。时间太久了,忘了他叫什麽了,他怎麽了?」
余弦刚想继续往下说,可听见老史的话後,他挑了挑眉,问道:
「时间太久了?」
「对啊,挺久了吧。」史作舟理所当然道:
「他怎麽了?」
余弦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今天是12月23号,老陈那件事发生在11月底12月初,他们还在云水山庄的时候。
距离现在......甚至还不到一个月。
余弦心里忽然有股比刚才听见「玛土撒拉」时更加不安的感觉,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老史。」
电话那边似乎也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迟疑道:
「怎麽了?」「先不管玛土撒拉,我问你一个事,你认真回答我。」余弦握紧手机:
「你......是不是已经出现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淋浴的哗哗声响。
「老史?」余弦问道:
「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这样?」
「没有吧。」史作舟终於开口,语气明显变得不太自然:
「我刚才就是一时没想起来,你知道我上学那会就不太记名字......」
「你别糊弄我,老史。」余弦认真道。
史作舟沉默了片刻,见拗不过余弦,只好承认道:
「嗯......确实是会有一点症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有时候......是会记不太清现实里的一些事了。就跟上大学的时候,让我回忆初中具体的某个人、某件事一样。」余弦皱了皱眉,他刚想说话,史作舟又赶紧补充道:
「但老余,真没你想得那麽夸张,我又不是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余弦压低声音问道:
「老史,你......现在一天到底在里面待多久?」
「我......没怎麽算过。」史作舟含糊道。
「这两天呢?」余弦追问道。
「最近......是比较多。」史作舟叹了口气,解释道:
「你也知道,帕尔纳索斯马上要对外全球开放了,事情比较多,一直在忙......」
「在里面多久?」余弦不依不饶。
「现实时间的话......」史作舟犹豫了片刻:
「除了吃饭睡觉和处理必要的事情,差不多......都在里面了。」
余弦张了张嘴,现实世界的一天,对应着帕尔纳索斯的五年。按照史作舟每天接入的强度,恐怕每天的主观经历可能已经远远不止一两年。
他每天都会在那座城市生活、工作、经历几百个日夜。
现实里十一月底发生的事情,对现在的史作舟来说,确实真的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记忆了,那些事情已经被埋在了漫长的主观时间里。
余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他没办法责怪老史,就像他现在也明知欧洲的危险,却仍然执意要留在这里一样。
「老史。」余弦的语气缓了下来:
「你得重视这个事情,这不是玩游戏,你在那边待得越久,现实里的东西就会离你越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道:
「现在还只是让你记不得一些事了,可要是再过一段时间,你还能不能分得清,哪一边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老史才闷闷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等这边稳定一些,我就减少接入的时间。我......我也已经在现实里写日记了。」
余弦嗯了一声,没有再多劝说什麽。
这就是老史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就像老史支持他来欧洲一样,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拖老史的後腿。「对了,」史作舟像是急着把这个话题翻篇:
「你刚才说那个老陈,怎麽了?你突然提他干嘛?」
余弦的思绪,重新被拉了回来,他缓缓开口道: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他靠在冰凉的墙砖上,迟疑道:
「你说,那个老陈......他到底死没死?」
「你......什麽意思?」史作舟的声音有些错愕。
余弦盯着那面完全被白雾遮住的镜子。
他想到了父母那篇论文,《基於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这篇论文的合作者之一,就在玛土撒拉里做科学顾问。
「我是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想错方向了。」余弦思考着说道:
「我和温晓之前看到视频有合成痕迹,就先入为主地觉得那个老陈是假的,是被什麽特效制作出来的。」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说,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真的老陈呢?这算不算一种神经状态连续性的研究呢?」
「可他不是自杀了吗?」史作舟问道。
「对,我是说......」余弦刚准备继续说,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他身体猛地僵住了,瞬间闭上了嘴。
「老余?」史作舟的声音传来。
「嘘。」余弦用气声说道。
他站起身,把手机攥在手里,淋浴声太大,他伸手把水关小了一些,哗哗的水声顿时弱了下来。
余弦快步走到卫生间外,贴近房门仔细听着,外面果然有动静,木质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从波尔下楼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十分钟了。
如果波尔回来了,那他就不能和史作舟聊一些敏感的话题了。
余弦给史作舟快速发了个「有人」,手指已经悬在了结束通话的按钮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後,停在了307的门外。
余弦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他愣住了,门外的这个人......怎麽没有去308房间,反而停在了他的门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他几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余弦的身体绷紧了,对方没有敲门,也没有转动门把手,就是这麽静静地站在门外。
余弦一动不动,卫生间里的淋浴还没有完全关掉,细细的水流已经不再像刚才那麽震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另一边,史作舟大概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没有再出声。
余弦盯着门锁,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古怪的错觉。
门外那个人......好像也正站在另一边,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隔着一块不到几厘米厚的木板,一个人在里面听着外面,另一个人在外面听着里面。
就在余弦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门外终於响起了动静。
鞋底踩过木地板的声音,那个人转身了,随後,脚步声重新响起。
吱呀、吱呀,那人似乎沿着走廊原路折了回去,又朝着楼下去了。楼梯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余弦转身快步回到卫生间,把淋浴重新开到最大。
「哗——」
巨大的水声瞬间重新填满狭小的空间。
「老余?」史作舟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什麽情况?」
「不知道。」余弦重新坐回马桶盖上,眉头紧锁:
「刚才有个人走到我门口,停了差不多半分钟。我还以为是波尔回来了。」
「不是,」史作舟的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疑惑:
「我刚才在群里就想问你了,你怎麽跟波尔跑到一块儿去了?」
他顿了顿,又奇怪道:
「你去欧洲,不是诺贝尔科学联邦邀请你过去的吗?波尔怎麽也跑欧洲去了?你俩怎麽还一起去德国了?」余弦没有立刻回答史作舟的问题,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分钟,波尔下楼已经十二分钟了,他只是下楼挪车,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事有点复杂。」余弦压低声音说道:
「老史,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之前跟我说庆典镇的时候,去那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一个人去的吗?」
「一个人?」史作舟明显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余弦会突然问这个。
「对。」余弦说道:
「就是他们出发的时候,是不是大多数都没带家里人,也没跟朋友一起?」
「这个......」史作舟想了一会儿:
「时间......也比较久了,我还真没特别注意过这事。你等等,我现在看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余弦没有催促,他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走廊里暂时很安静。
片刻,史作舟重新说道:
「老余,你这麽一说,这边流传出来的情况,有的是从纽约过去的,有的是芝加哥、费城、波士顿的,但报出来的信息,大部分还真是一个人的车票、一个人的消费记录,还有单独开车过去的。」他停了一下,疑惑道:
「老余,怎麽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麽?」
余弦没有马上说话,他回忆着来到格鲁森伯格遇到的这些人,还有前刚刚亲口告诉他的那句话,「一整天下来,也遇不到几个一起的」。
「老史,」余弦缓缓道:
「我现在在德国西部的一座城市,这个地方叫格鲁森伯格,这里最近来了很多人。德国其他地区的,比利时的、荷兰的、卢森堡的......他们说是因为欧洲洪水,这里地势高,所以才往这边来了。」
余弦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水汽打湿的地砖:
「但......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那些人,好像绝大部分都是自己来的。」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下来,余弦擡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雾气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的脸: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现在可能......到了欧洲的『庆典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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