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地涌来，彩色气球从人群上方缓缓升起，雪花飘落在初火港上，广播还在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欢迎词。
余弦刚准备想办法去找温晓她们，身後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余先生？」
余弦怔了一下，他转过头，人群之外，一个女生正站在那里。
浅色的制服，整齐束起的头发，还有那张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面孔。
余弦盯着她看了两秒，迟疑道：
「洛莉丝？」
四周声音嘈杂，洛莉丝像是没有听到余弦的声音，她站在距离余弦几步远的地方，怔怔地看了一会。
那双眼睛越睁越大，足足过了好几秒，她的嘴角才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您......真的回来了！」
余弦愣了愣，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仿佛自己离开了很久一样，可他上一次登录，其实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但他又想起来，这里是帕尔纳索斯，於是笑了笑道：
「好久不见，这里过去很久了吧？」
洛莉丝点点头，她想了一下道：
「按照帕尔纳索斯标准时间，从您上一次离境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
「你......」余弦犹豫了一下，问道：
「一直在等我上线？」
「也不能说一直。」洛莉丝摇了摇头：
「您离开以後，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归档休眠状态。」
「归档休眠？」余弦有些疑惑。
「就是停止大部分运行。」洛莉丝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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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和您的身份绑定的接引人。您长期离线，没有新的服务需求，我继续保持完全运行会占用不必要的资源，所以系统就把我转入了归档状态。」
她的话里没有任何不开心，余弦听着，仿佛洛莉丝只是在说自己这几天请了个长假一样。余弦看着她，问道：
「那你这十几年......一直在休眠？」
「绝大部分时间是的。」洛莉丝点头：
「但不是连续休眠，维护周期会定期把我们唤醒，进行状态检查、数据校验，还有一些必要的软体和身体维护。」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麽，又笑着补充道：
「每次醒来以後，我都会先看看您的帐号有没有重新接入。」
余弦怔住了，虽然洛莉丝说得非常轻松，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流程。
但余弦想像着，这十几年的春夏秋冬里，她一次又一次被唤醒，检查、维护、然後又只能重新睡去，仿佛她就只是因为自己才存在的。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道歉。
「你休眠的时候......」余弦犹豫了一下：
「是在什麽地方？」
「宿舍呀。」洛莉丝很自然地回答。「你们也住宿舍？」余弦有些意外。
「当然。」洛莉丝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的宿舍和普通居民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认真给余弦解释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床位和编号。我的位置在第三维护区，床位编号是3-071。如果某一具身体需要更换部件，就不用搬得很远了，维修区就在宿舍後面。」
听着听着，余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按照洛莉丝的说法，那种地方......真的能叫「宿舍」吗？
如果把它放在现实世界里，怎麽听，都更像是一座仓库吧？
余弦沉默了一会，问道：
「你们......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为什麽需要房间？」洛莉丝认真想了想，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问题：
「我们休眠的时候不需要翻身，所以把休眠位排在一起效率更高，而且维护也很方便呀。」
她说得毫无勉强，甚至带着一种单纯的理所当然，余弦又忽然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麽了。「余先生？」洛莉丝仰头看着余弦的脸，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没事，我只是突然觉得......」
他说到一半，最後还是摇了摇头，洛莉丝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下去，也没有追问，反倒是她自己笑了起来：
「其实我今天很开心呀。」
余弦擡起头，问道：
「为什麽？」
洛莉丝转过身，看向广场中央，巨大的「圣诞树」正被一层层灯光照亮，金色五角星下，数不清的彩灯沿着初火炉庞大的轮廓闪烁着。
「今天帕尔纳索斯正式对全世界开放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喜悦：
「以後......应该会有很多很多人来这里吧！而且......」
洛莉丝重新看向余弦：
「余先生也上线了。」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在您的世界里，今天是圣诞节吧？您今天上线了，我好像收到了一份贵重的圣诞礼物呢！」
余弦愣住了，他想说不是，自己根本不知道洛莉丝还在等他，也不知道她今天会因此被重新唤醒。
他进入帕尔纳索斯，只是因为四号频率突然出了问题，几个人临时换了地方，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看着洛莉丝的样子，他突然有种自己莫名其妙欠了一份圣诞礼物的感觉。
余弦也跟着笑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刚才说......今天是圣诞节？」
「对呀。」洛莉丝点了点头。
「可我现实里现在明明还是12月24号。」余弦皱着眉说道：
「德国那边才上午十一点，这里是提前开放了吗？」
洛莉丝怔了一下，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原来您是在疑惑这个，帕尔纳索斯没有提前开放。」
她擡起手腕，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从身份环上展开，世界地图出现在两人面前，一条日期分界线沿着太平洋区域延伸。「因为帕尔纳索斯是全球公共接入系统，没办法按照每个国家自己的本地时间分别开放。」她指向地图最靠前的一片时区：
「既然帕尔纳索斯要同时欢迎全人类，所以就从人类世界第一个迎来圣诞节的地方开始，也就是现实世界最早进入12月25日的地方。」
洛莉丝指尖落在地图最东侧的一小片区域，+14：
「当+14进入25日零点时，帕尔纳索斯的全球公共接入权限就已经同步开放了。对您来说，现在还是平安夜上午，但对地球上最早的那一批人来说......」
她擡起头，恰好又一阵悠长的钟声从初火港上空响起。
洛莉丝站在漫天飘落的雪花里，笑着说道：
「圣诞节已经到了。」
「原来是这样......」余弦恍然道。
洛莉丝点点头：
「所以您来的时间刚刚好，虽然这场盛典会在帕尔纳索斯里持续很长时间，但今天是这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放日。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也谢谢您让我能亲眼看到今天的样子，我会一直保存住这份记忆的......」洛莉丝的这句话说的格外认真，余弦忽然觉得，对於洛莉丝而言，「保存住一份记忆」这句话，似乎和人类说出来的意义有些不同。
人会忘记一段记忆，十年、二十年过去以後，再重要的画面也会一点点模糊。
可洛莉丝呢？如果她愿意，那今天的每一片雪花或许都可以原封不动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余弦没有再说什麽，他点开身份环里的好友列表，史作舟的名字还在，可此刻他的在线状态却是灰色的。
余弦愣了一下，老史竟然不在？难道这家伙真的还在现实里睡觉？
不过反正他们已经给史作舟留过消息，等他醒来以後自然会看到。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好友申请，余弦在入梦之前已经把身份i给了温晓几人。
他在聊天里选了个离她们比较近的位置去集合，洛莉丝看了一眼坐标，带着余弦朝着初火炉里的商场走去。
今天的初火港比余弦上一次来时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不少看起来已经在帕尔纳索斯生活了很久的居民，专门跑到初火港来看今天的开放仪式。
对他们来说，现实世界这个短短几秒钟前才发生的「开放」，像是奥运会或是世界盃一样，大概已经是一件筹备了很多年的大事。
「你入睡也太慢了吧，我们都来了好久了！不过......这里真的太棒了！」邵乂乂一边喊着，一边帮杨依依整理着脑袋上的圣诞装饰。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到了余弦身旁的洛莉丝身上：
「咦？」
温晓同样看了过去，她的视线在洛莉丝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向余弦：
「这是......？」
还没等余弦开口，洛莉丝已经礼貌地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
「你们好，我叫洛莉丝，我是余先生在测试期间的专属引导员。」
温晓眨了眨眼，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又重复了一遍：
「专属......引导员？」
「对。」洛莉丝点点头：
「帕尔纳索斯正式开放後，符合条件的新居民也可以前往登记中心，申请自己的专属引导员。」
余弦给双方简单介绍了一遍，洛莉丝一一向几人打了招呼。
邵乂乂拉着温晓的胳膊，看着余弦问道：「s哥，你和洛莉丝姐姐，认识很久了？」
余弦刚想回答「现实里也没几天」，忽然想起洛莉丝刚才说的十几年，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要看按哪边的时间算，帕尔纳索斯这边，十几年了。」
「十几年？！」邵乂乂瞪大了眼睛，温晓原本还在看洛莉丝，听到这个数字也愣住了：
「你们......认识十几年了？」
「没有没有，」洛莉丝连忙摇头，认真解释道：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归档休眠，真正和余先生相处的时间并没有那麽长。」
温晓哦了一声，邵乂乂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是说要过平安夜吗？咱们先决定去哪吧！这里这麽大，我们去哪里玩？」
「那边有一个圣诞市集，里面有很多餐厅和帕尔纳索斯里特色的娱乐设施。」洛莉丝给几人介绍道。
几个女生讨论着接下来去哪，余弦手腕上的身份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好友列表里，那个刚才还是灰色的头像，突然亮了起来。
竟然是史作舟上线了。「老余，你们是不是都进来了？」史作舟问道。
「对，我们刚到初火......」
余弦的消息还没有发出去，史作舟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马上下线，带她们一起。」
余弦眉头微微一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飞快敲了过去：
「怎麽了？」
「里面出事了，我等回到现实里跟你说。」史作舟没有过多解释。
余弦盯着那行消息，心里猛地一沉，他擡起头，赶忙道：
「先出去。」
「老史上线了，他让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回现实再说。」
洛莉丝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显然也听明白了余弦的意思。
「你们要离境吗？」她立刻问道。「对，」余弦点头道：
「最近的离境中心在哪里？」
「跟我来。」洛莉丝没有犹豫，转身便朝商场另一侧快步走去：
「最近的一座公共离境中心就在初火港东南侧，几分钟就到了。」
几个人立刻跟了上去，四周依旧是一片欢腾。
圣诞音乐从广场另一侧传来，雪花漫天飘落，金色灯光照亮着整座初火港。
无数刚刚进入帕尔纳索斯的人正在兴奋地欢呼、拍照、庆祝这个崭新的世界正式向全人类打开。
所有人都在往初火港里面走着，只有余弦他们五个人，逆着人流不断向外跑去。
一路上，洛莉丝都在帮着几人打开身份环里的离境界面，讲解着离境的手续和流程。
没过多久，前方的人流终於稀疏了一些，公共离境中心出现在视野里，几人加快脚步鱼贯而入。
余弦心里全是史作舟刚才的那句话，他三步两步迈上阶，又将温晓三人分别送进离境隔间。
就当他也要步入自己的那个隔间时，却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转头看向洛莉丝，洛莉丝也正在身後看着他。
洛莉丝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却明显没有之前那麽灿烂了，她看到余弦回头，张了张嘴，还是轻声问了出口：
「这次......也会离开很久吗？」
余弦沉默了片刻，只能摇头道：
「还不知道。」
洛莉丝点了点头，她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说道：
「没关系，等您下次接入，我应该还是能收到提示。」
她笑了一下，说道：
「到时候，我会再来找您的。」
余弦看了眼时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下次见。」
洛莉丝脸上的笑意重新明媚了起来：「下次见，余先生。」
余弦朝着隔间走去，隔着半透明的玻璃，他还能看见洛莉丝站在大厅外面。
她只是隔着不断来往的人群，安静地看着这边。
余弦擡起手，朝她挥了一下，洛莉丝立刻也擡起手，用力挥了挥。
下一秒，余弦走进隔间，将胳膊伸进小窗，针剂刺进手臂。
冰凉的液体注入身体，四周的声音瞬间开始远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後看到的，还是洛莉丝站在人群外朝自己挥手的身影。
而在她的身後，是这个刚刚向全世界敞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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