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怀孕的消息是老周先发现的。那天林默去他那儿送改好的系统,老周正蹲在铁皮房门口给桑塔纳换机油,看见他下车,拿油乎乎的手点了根烟:“你媳妇有了吧?”
林默愣住,手里攥着U盘像攥着个烫手的秘密:“你咋知道?”
“脸。”老周吐出个烟圈,烟圈在汽配城的灰里不散,像给空气打了层补丁,“你脸上那股子随时准备回档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种……”他琢磨半天词,“换成了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劲儿。”
林默没反驳,他最近确实经常“算了”。陈曦的Excel表格再没更新过,备孕那栏的权重从0.3变成了1.0,后面跟了个括号:(已达成,进入维护阶段)。她不再算每个月收支,不再算存款余额,不再算哪天够资格要孩子。她只是某天早上刷牙时忽然干呕,然后举着验孕棒出来,两条杠,像一段跑通的测试用例。
林默当时的反应不是激动,是恐慌。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想查查怀孕的头三个月要注意什么,有没有Bug,能不能回滚。陈曦把验孕棒塞他手里:“别查了,查了你也不信,信了也记不住。就当它是个Feature,咱们慢慢适配。”
那时他们回西安已经两个月。林默给老周的系统加了图形界面,老周给的钱够付三个月房贷,李芳的脸色因此好看了些,再也没提过“那个送绿萝的朋友”。她把阳台的绿萝搬进客厅,说孕妇不能吹穿堂风,但没说绿萝也不能。
林默于是每天给绿萝浇水,顺带跟它说话。说的都是废话,比如“今天陈曦没吐”“老周的桑塔纳又熄火了”“楼下老头下棋耍赖,把车横在过道上”。绿萝不回应,只是默默长新叶子,一片,两片,像在给这段没存档的日子打追踪标记。
陈曦的孕反来得凶猛,吐得昏天黑地,连胡辣汤的味道都闻不得。李芳急了,变着法儿做吃的,小米粥配咸菜,菠菜面配醋蒜,甚至拿出来了珍藏的榆钱,蒸了一锅榆钱饭。陈曦吃了一口,又吐了,吐完抱着马桶哭,说对不住孩子,对不住妈,对不住那锅榆钱。
林默蹲在旁边给她拍背,拍得手都麻了。他想起在深圳时,陈曦加班到胃疼,他也是这样拍,但那时候拍的是“同事”,现在拍的是“老婆”,很快还要拍“孩子他妈”。身份切换得太快,像没写迁移文档的直接上线,报错一堆,但他不敢回滚。
“要不……”他犹豫着开口,“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不去。”陈曦吐得眼泪汪汪,“去了就要建档,要抽血,要B超,要听医生说‘一切正常’。可我不想听正常的,我想听‘你的孩子很坚强,不需要回档也能活’。”
林默没再劝,他知道她怕什么。她怕医院那些仪器,那些数据,那些“正常范围”。她怕一旦把怀孕这件事量化,就会忍不住算权重,算概率,算失败率。她怕算着算着,又忍不住想:要是能重来一次,是不是该等存款再多点,等林默工作再稳定点,等西安的房子再大一点?
可人生没有存档点,孩子也不会等你万事俱备。
老周的系统上线后,出了几次小问题。一次是司机把号输成了#,运单打印出来全乱码,客户拒收。一次是数据库满了,老周没备份,林默只能用手动删除十年前的旧记录,删得胆战心惊,像在给一个百岁老人做截肢手术。
每次出问题,老周都不急。他打电话过来,先问陈曦吐得还厉害吗,再问林默睡觉踏实吗,最后才说系统又抽风了。林默远程解决不了,就骑共享单车去汽配城,单程四公里,骑出一身汗。老周递给他一瓶冰峰,像递一杯救命药水,喝完继续修。
那天系统崩溃得彻底,连DOS界面都进不去了。林默抱着机箱回家,连夜重写引导程序,写到凌晨四点,眼睛都花了。陈曦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屏幕上的蓝光,骂了句“作死”,然后给他泡了杯陕青,茶叶放多了,苦得像中药。
林默喝完茶,继续写。没了#06#,他反而更小心了,每写一行都要备份,每备份一次都要命名:boot_20240815_v1_final_final_really_final。陈曦看着那文件名,笑得肚子疼:“你这是对‘最终版’有什么执念?”
“怕改错了,找不回来。”林默老实承认。
“错了就错了,”陈曦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就像这孩子,来了就来了,没计划好也来了。错了也得养,也得爱,也得给他擦屁股。”
她说得自然,像在聊明天的天气。林默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椅子看她。她穿着李芳的旧睡衣,身材还没走样,但脸圆了一圈,是幸福肥的那种圆。她站在门框里,像嵌在一个相框里,背后是客厅那盏昏黄的吸顶灯,前面是她自己,和一个小小的、还没成型的未来。
林默忽然觉得,老周说得对。他脸上那股子“算了就这样吧”的劲儿,不是颓废,是认命。认命不是认输,是认了“人生不能被Debug”这个事实,然后继续跑下去,哪怕跑出一堆Warning,也好过死循环。
系统修好时天亮了,林默没睡觉,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骑车去汽配城。老周还没开门,铁皮房上着锁,他坐在门口等,等得差点睡着。老周来的时候骑着三轮摩托,后面拉着一车西瓜,看见他,乐了:“哟,送媳妇回娘家啊?来得这么早。”
“系统好了。”林默把U盘递过去,“这回加了自动备份,数据库满了会自己删最老的记录,删之前会弹窗让你确认。”
老周没收U盘,他指着那车西瓜:“先吃瓜,吃完再谈正事。”
两人坐在铁皮房门口,用拳头砸开西瓜,瓜瓤沙瓤,甜得齁人。老周吃得满脸汁水,像小孩。林默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某种没有注释的甜。
“你媳妇快生了吧?”老周忽然问。
“还早,刚三个月。”
“三个月好,三个月稳了。”老周吐出颗瓜子,精准地吐进三轮车的车斗里,“我老伴当年三个月的时候,还跟我跑货运,从西安到成都,三天来回。结果路上颠得太狠,流了。”
林默停住吃瓜的动作。
“后来就没再怀上。”老周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车坏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没关系,车还能跑,货还能拉,钱还能挣。等老了才发现,车会报废,货会砸手里,钱也就能买个小铁皮房。但孩子不一样,孩子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他比划半天,没找到词。
“是存档点?”林默试探着说。
“对对对,存档点!”老周一拍大腿,“有了孩子,你才知道你那些破代码、破系统、破公司,都算个屁。你不敢死,不敢疯,不敢回档,就为了孩子得好好活。”
他说得对。林默想,他最近确实不敢死了。走路会看车,吃饭会注意营养均衡,连烟都戒了,因为陈曦说二手烟对胎儿不好。他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跑通人生这个程序,现在觉得活着是为了别让运行中的程序崩溃。
因为程序里多了个新进程,优先级最高,关不掉,不能杀。
老周吃完瓜,拍拍屁股站起来,从三轮摩托座位底下摸出个信封,塞给林默:“这是尾款,三千。多出来的五百,是给孕妇的营养费,别嫌少。”
林默没推辞,他接了,说谢谢。老周摆摆手,骑着三轮突突突地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和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林默盯着那半个瓜,想起陈曦最近爱吃酸的,不爱吃甜。他掏出手机,想问问她要不要带半个回去,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没有存档点的人生,连问一句“你想吃啥”都得自己承担答案的重量。
他抱着西瓜上楼,李芳正在骂陈曦:“孕妇不能吃凉的,你嘴馋也不能这么馋!”
陈曦辩解:“我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李芳把西瓜没收,放进冰箱,“等会儿熬热汤喝。”
林默把半个西瓜搁桌上,说:“妈,老周给的,不吃浪费了。”
李芳瞪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西瓜切了,分成小块,用微波炉打热了端出来。陈曦吃了一块,酸得皱眉,说:“什么玩意,西瓜都能做成热的。”
李芳得意:“热的好,热的不伤胃。”
林默没吃,他回阳台,看那盆绿萝。金龟子又飞回来了,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他伸手戳了戳它,它没反应,像死了一样。但仔细听,能听到它翅膀下的嗡鸣,很微弱,但确实在震。
它没死,只是在适应没有存档点的世界。错了不能重来,摔了不能回档,只能趴着,等伤好,等雨停,等下一阵风把自己吹到另一片叶子上。
林默也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老头们下棋。他们还在下昨天那盘,棋局没动,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但仔细看,车挪了一步,马跳了一个日字,卒子过河了。
没有回档,但也没死局。每一步都算,每一步都错不了,因为错了就真输了。
他想起那个黑客,那个装死的P9,那个把自己困在循环里的人。他忽然明白,那人不是需要林默帮他修代码,是需要林默告诉他:怎么在没有#06#的世界里,承认自己会输,还敢继续下。
林默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已经删掉的神秘号码。他记得最后一通电话里,那人说的《土拨鼠之日》。他说要让那一天完美,不是对自己完美,是对所有人完美。
现在林默懂了。完美不是不出错,是错了之后,还有人给你热西瓜,还有人让你修系统,还有人抱着马桶哭完,继续给你生孩子。
他打开短信,新建一条,收件人填了老周。他写:“系统好了,以后不会再崩。但记得备份,别再删了。”
发送。成功。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取出SIM卡,用剪刀剪成两半。一半塞进绿萝的花盆,一半装进钱包。他对陈曦说:“明天我们去换个新号,西安本地的,套餐便宜,还送亲情号。”
陈曦正抱着垃圾桶吐,没空理他,只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
林默走过去,帮她拍背,拍得像给老周的系统写补丁,一下一下,有节奏,有温度。他想起在深圳最后一次拍她背,是在烧烤摊,她喝吐了,他拍得不耐烦,觉得耽误时间。
现在时间有的是,不存档也不会丢。他慢慢拍,慢慢等,等她吐完,漱漱口,抬起头,眼眶红着,嘴角还挂着水珠。
“男孩还是女孩?”他问。
“女孩。”她说得笃定,“像你,会写代码,但不会回档。”
林默笑了,笑得眼泪出来。他抱住她,抱住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倔强的、不会回档的女孩。
窗外,那盘没下完的棋局终于结束了。老头们吵起来,一个说“你赖皮”,一个说“你输不起”。棋盘被掀翻,棋子滚了一地,像被清空的日志文件,像被删除的U盘,像被剪断的SIM卡。
但明天,他们还会再来,重新摆盘,重新开局,重新算每一步。
没有存档,没有重来,只有新的棋局,和那个能把热西瓜做得理直气壮的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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