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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7章 没有收获

    回到老黄家,天色已经暗了。

    临北的黄昏比南丰短,太阳一落山,黑得特别快。

    逼仄的巷子里路灯还没亮,老黄的院门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刘年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里,等斗爷的电话。

    方樱兰的虚影立在院中那架豆秧旁边,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姐的桃木剑靠在墙根,安安静静的。

    老黄在屋里头翻箱倒柜,把存的黄豆往一个旧布袋里装。

    一边装一边嘟囔:“这可是我攒了三年的……一颗一颗摘的……”

    刘年懒得搭理他。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斗爷。

    “谈妥了。今晚子时,古玩一条街东头尽头,有一面绿色铁皮挡板。到了那儿,把铜牌亮出来,自然有人接你。”

    刘年记下了。

    “小刘,听我一句。”

    斗爷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鬼市的规矩比阳间的法律还狠。进去之后,别碰不该碰的人,别问不该问的事儿。看中什么东西,该还价还价,但还完了,卖家认可,掏钱就买,别墨迹。”

    “还有......”

    “里面的人,不全是人。”

    斗爷挂了电话。

    刘年把手机屏幕按灭,摸了摸下巴。

    不全是人。

    有意思。

    斗爷的能耐是真不可小觑啊!

    跟这些卖家玩,也就得是下过墓的他了!

    入夜之后的临北,跟白天判若两城。

    古玩一条街白天人挤人,到处是举着放大镜端详瓷器底款的老头儿,和对着手串拍短视频的小姑娘。

    这会儿,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刘年和老黄走在街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弹来弹去。

    老黄的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一整袋黄豆。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街道在前方拐了个弯。

    拐角之后,路突然到了头。

    一面绿色铁皮挡板横在路中间,少说三米高。

    铁皮上“前方施工请绕行”几个白漆大字歪歪扭扭的。

    挡板左右两侧塞满了杂物。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施工围挡,任何路过的行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刘年却看出了端倪。

    铁皮挡板的缝隙里,有光。

    老黄也看见了。

    他的手伸进袋子里,握住了一把豆子。

    “有人。”方樱兰轻声开口,“挡板后面。十几个……不,更多。”

    刘年深吸一口气。

    从兜里摸出斗爷给的铜牌,攥在手心里。

    他冲铁皮挡板走了过去。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铁皮后面的光忽然灭了。

    然后,挡板最大的接缝处,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手。

    紧随其后的,是半张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不正常,两只眼珠子乌黑发亮,上下扫了刘年和老黄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刘年掌心的铜牌上。

    缝隙往两边一推,铁皮板无声地滑开了。

    刘年握着铜牌,迈步走了进去。

    老黄咽了口唾沫,紧跟其后。

    铁皮板在他们身后合拢。

    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点着油灯,昏黄的火焰映在石壁上,影子乱晃。

    石阶尽头,隐隐有人声传来。

    嘈杂的,低沉的,压着嗓子讨价还价的。

    刘年明白,鬼市,到了!

    石阶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刘年原以为所谓的鬼市,怎么也得是个阴森森的地方。

    可结果,是一条街。

    准确地说,是一条被挖在地下的街。

    街不算宽,三个人并排走刚刚好。

    但摊位密得很。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

    摊主面前铺着黑布或者旧麻袋,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

    人也多。

    比刘年想象中多得多。

    三三两两的买家在摊位前蹲着,压低嗓子跟摊主嘀咕。

    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的交谈都控制在两步之内能听见的范围。

    最扎眼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各式各样的面具。

    灯光底下,几十张面具或立或蹲,影子交叠在墙面上,氛围感拉满了。

    刘年刚踏进街口,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体格壮硕,手里盘着俩核桃,脑袋上扣着一个猪八戒面具。

    配上底下那身黑色夹克,看着有些滑稽。

    但那俩核桃的“咔咔”声,刘年太熟了。

    “斗爷?”刘年压着声叫了一句。

    猪八戒扭过头,“嗯”了一声。

    “来得挺准时啊!”

    斗爷摸出两副面具,递过来。

    两张都是青面獠牙的模样,眼眶挖了两个窟窿,嘴巴龇着四颗尖牙,做工粗糙,跟庙会上五块钱一副的差不多。

    “戴上。”斗爷说,“鬼市的规矩,进了这道门槛儿,不能露真容。不管你是买还是卖。”

    刘年接过来翻了翻。

    “摊主也戴?”他问。

    “都戴。”

    “那怎么分辨谁是谁?”

    斗爷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你分辨他干吗?在这儿,看东西,不看人。看上什么掏钱拿走,看不上扭头就走。谁是谁,不重要。”

    刘年和老黄把面具扣上,显得有些拘谨。

    他往街道里头望了一眼。

    灯影摇晃,面具林立。

    一个摊位旁边站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对襟长衫,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刘年盯着长衫男看了两秒。

    那人的胸腔没有起伏。

    刘年收回目光,想起斗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里面的人,不全是人。”

    之前道门十九叔跟他提过,诡异复苏了。

    那时候刘年还觉得这小道士危言耸听。

    现在看来,人家说得还保守了。

    “走,跟紧了。”斗爷迈步往前。

    刘年和老黄跟在后头。

    “先跟你们交个底。”斗爷走着,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不比外头。外头要是买东西被坑了,你还能找工商投诉。这儿?不存在的。银货两讫,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认识谁。”

    “所以规矩要记牢了。”

    “在这儿买东西,不叫'买',叫'看星星'。”

    “你对着人家说'我想看看这个',人家理都不理你。你得说'这颗星星亮',或者'我想看看星星',摊主才搭你的话。”

    刘年点头。

    “要是你买了个假货,那叫'买月亮'。”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往后偏了偏,“月亮是假的,懂吧?看着亮,其实是借的光。这种事在鬼市经常有,没人替你做主,怪你自己眼拙。”

    刘年又点头。

    “还有,东西分'生坑'和'熟坑'。”

    “'生坑'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没经过任何盘玩和修复,原汁原味。”

    “'熟坑'是出了土之后流转过的,有人盘过,有人把玩过,甚至被修补过的。生坑贵,熟坑看品相。”

    老黄在后头插了一嘴:“那要是东西来路不正呢?”

    “来路不正的东西,行话叫'洗过澡'。”斗爷没回头,“做旧了,改了色了,把来路给抹干净了。你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你的事了。”

    “还有一种叫'地龙'。”斗爷的语速慢了下来,“这个词你们最好别主动提。地龙指的是直接从墓里带出来、连土都没擦的东西。这种物件儿,水深。”

    刘年把这些暗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了。”斗爷又补了一句,“交易完了之后,叫'天亮走路'。意思是各走各的,别回头,别打听对方是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要是有人赖账呢?”刘年问。

    斗爷停了一步。

    “鬼市开了这么些年,没出过赖账的。”

    他没解释为什么没出过。

    但刘年觉得,不需要解释。

    一个连鬼都来做买卖的地方,敢赖账的人,怕是比鬼走得还快。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刘年一边走,一边扫两侧的摊位。

    靠近入口的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

    铜钱串子、残缺的瓷碗、缺了角的石章、发绿的铜镜。

    品相参差不齐,大多数一看就是熟坑货,不值什么钱。

    再往里走,东西就不一样了。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陶俑,每个巴掌大小,面部表情各异。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类能摆出来的样子。

    刘年多瞅了两眼,卖家的面具歪向他这边,正要开口招揽,斗爷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往前一带。

    “别看,泥活儿,不干净。”

    “按照规矩,我平时是不来鬼市的!就怕你们在我这吃了亏,所以今天才坏了我的规矩!”

    斗爷这话像是邀功,刘年没搭茬。

    再往前,一个戴着关公面具的摊主面前铺着红绒布,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枚黑玉扳指,一把断了尖的短刀,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蛤蟆。

    六姐方樱兰忽然在刘年耳边轻声开口:“那把短刀……上面有血纹。旧血,年头很长了。”

    刘年没有停步,目光从那把断刀上滑过去。

    又走了一段,老黄紧赶两步凑到刘年耳边:“老弟,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废话,你看看你周围,哪张脸不在盯着你?”

    老黄说的不全是心理作用。

    刘年也感觉到了。

    鬼市里的目光很杂。

    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警惕的,还有些……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隔了几个摊位,一个穿灰布罩衫的摊主正跟一个买家低声较价。

    买家蹲着,把一只青铜爵杯举起来转着看了看,嘴里蹦出一句:“这星星不亮啊,老板。底下的锈不对,洗过澡的吧?”

    摊主冷声一笑:“爷,这是正经地龙。刚起的堆儿,土腥气你自己闻。”

    买家凑近闻了闻,放下了,摇头走人。

    刘年注意到,那个买家起身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响。

    一点都没有。

    刘年扭过头不再看了。

    斗爷带着两人转过一个弯,面前的街道分成了两岔。

    左边窄一些,灯光更暗,摊位稀疏。

    右边宽敞,灯火通明,人也更多。

    “左边那条,是卖'硬货'的。”斗爷停下来,压着嗓子解释,“硬货就是正经从坑里出来的大件儿。价高,水深。没熟人带着别进去,容易来拉牛的。”

    “拉牛?”老黄问。

    “托儿。”刘年替斗爷回答了,“中间人,帮着哄抬价格或者引你进套。”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点了一下,“小刘明白。你们两个进去了就是大头。”

    “大头?”老黄的声音更虚了。

    “新手,不懂行,逮住了往死里宰。”斗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趟我全程陪着,谁也别想抓你们的大头。”

    三个人走了右边那条。

    刘年一边走一边暗暗记路。

    这地方不大,满打满算两百来米的纵深,但摊位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他在找一样东西。

    尸体。

    六姐需要的肉身!

    但转了小半圈下来,什么骨头、什么人形的东西,一样都没见着。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唯独这一项,影子都没有。

    刘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斗爷。”他凑过去,“我想看的那种'星星',怎么一颗都没有?”

    斗爷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说的那种货,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玩意儿风险太大,就算有,也不会铺在摊子上。得找对人,私底下谈。”

    “那今晚能找到吗?”

    斗爷没说话,核桃转了两圈。

    “难。今天来出货的,大多是玩小件儿的。你要的那种,得碰。”

    刘年闷着头往前走,心里窝着一股火。

    大老远跑到临北,又是查案又是跑腿,结果到了鬼市,六姐最需要的东西,没有。

    他在一个卖铜镜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是想看铜镜,纯粹是不想走了。

    闷得慌。

    老黄蹲到他旁边,小声说:“老弟,要不咱……再转一圈?说不定后头有。”

    刘年没吭声。

    方樱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平静得很:“不急。既然来了,先把聚宝盆的事摸清楚,我的事可以再等等。”

    六姐越是这么说,刘年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连个实体都没有,飘着跟他们一路奔波,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催促。

    现在轮到办她的事了,一圈转下来,空手。

    刘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斗爷,聚宝盆的源头也在鬼市对吧?”

    “嗯。小赵说是从这儿买的。”

    “卖给他的人,今晚在不在?”

    斗爷的核桃停了。

    猪八戒面具底下传出一声低笑:“我正想带你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左边那条更暗的岔路。

    “硬货那条道,最里头,有个只卖金器的主儿。上个月才冒出来的,以前没见过。我问了几个老面孔,都不认识他。”

    “小赵的聚宝盆,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刘年看着那条昏暗的窄巷,眼睛眯了起来。

    六姐的尸体暂时找不到。

    但聚宝盆的线索,送到嘴边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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