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黄家,天色已经暗了。
临北的黄昏比南丰短,太阳一落山,黑得特别快。
逼仄的巷子里路灯还没亮,老黄的院门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刘年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子里,等斗爷的电话。
方樱兰的虚影立在院中那架豆秧旁边,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姐的桃木剑靠在墙根,安安静静的。
老黄在屋里头翻箱倒柜,把存的黄豆往一个旧布袋里装。
一边装一边嘟囔:“这可是我攒了三年的……一颗一颗摘的……”
刘年懒得搭理他。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斗爷。
“谈妥了。今晚子时,古玩一条街东头尽头,有一面绿色铁皮挡板。到了那儿,把铜牌亮出来,自然有人接你。”
刘年记下了。
“小刘,听我一句。”
斗爷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鬼市的规矩比阳间的法律还狠。进去之后,别碰不该碰的人,别问不该问的事儿。看中什么东西,该还价还价,但还完了,卖家认可,掏钱就买,别墨迹。”
“还有......”
“里面的人,不全是人。”
斗爷挂了电话。
刘年把手机屏幕按灭,摸了摸下巴。
不全是人。
有意思。
斗爷的能耐是真不可小觑啊!
跟这些卖家玩,也就得是下过墓的他了!
入夜之后的临北,跟白天判若两城。
古玩一条街白天人挤人,到处是举着放大镜端详瓷器底款的老头儿,和对着手串拍短视频的小姑娘。
这会儿,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刘年和老黄走在街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弹来弹去。
老黄的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一整袋黄豆。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街道在前方拐了个弯。
拐角之后,路突然到了头。
一面绿色铁皮挡板横在路中间,少说三米高。
铁皮上“前方施工请绕行”几个白漆大字歪歪扭扭的。
挡板左右两侧塞满了杂物。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施工围挡,任何路过的行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刘年却看出了端倪。
铁皮挡板的缝隙里,有光。
老黄也看见了。
他的手伸进袋子里,握住了一把豆子。
“有人。”方樱兰轻声开口,“挡板后面。十几个……不,更多。”
刘年深吸一口气。
从兜里摸出斗爷给的铜牌,攥在手心里。
他冲铁皮挡板走了过去。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铁皮后面的光忽然灭了。
然后,挡板最大的接缝处,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手。
紧随其后的,是半张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不正常,两只眼珠子乌黑发亮,上下扫了刘年和老黄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刘年掌心的铜牌上。
缝隙往两边一推,铁皮板无声地滑开了。
刘年握着铜牌,迈步走了进去。
老黄咽了口唾沫,紧跟其后。
铁皮板在他们身后合拢。
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点着油灯,昏黄的火焰映在石壁上,影子乱晃。
石阶尽头,隐隐有人声传来。
嘈杂的,低沉的,压着嗓子讨价还价的。
刘年明白,鬼市,到了!
石阶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刘年原以为所谓的鬼市,怎么也得是个阴森森的地方。
可结果,是一条街。
准确地说,是一条被挖在地下的街。
街不算宽,三个人并排走刚刚好。
但摊位密得很。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
摊主面前铺着黑布或者旧麻袋,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
人也多。
比刘年想象中多得多。
三三两两的买家在摊位前蹲着,压低嗓子跟摊主嘀咕。
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的交谈都控制在两步之内能听见的范围。
最扎眼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各式各样的面具。
灯光底下,几十张面具或立或蹲,影子交叠在墙面上,氛围感拉满了。
刘年刚踏进街口,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体格壮硕,手里盘着俩核桃,脑袋上扣着一个猪八戒面具。
配上底下那身黑色夹克,看着有些滑稽。
但那俩核桃的“咔咔”声,刘年太熟了。
“斗爷?”刘年压着声叫了一句。
猪八戒扭过头,“嗯”了一声。
“来得挺准时啊!”
斗爷摸出两副面具,递过来。
两张都是青面獠牙的模样,眼眶挖了两个窟窿,嘴巴龇着四颗尖牙,做工粗糙,跟庙会上五块钱一副的差不多。
“戴上。”斗爷说,“鬼市的规矩,进了这道门槛儿,不能露真容。不管你是买还是卖。”
刘年接过来翻了翻。
“摊主也戴?”他问。
“都戴。”
“那怎么分辨谁是谁?”
斗爷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你分辨他干吗?在这儿,看东西,不看人。看上什么掏钱拿走,看不上扭头就走。谁是谁,不重要。”
刘年和老黄把面具扣上,显得有些拘谨。
他往街道里头望了一眼。
灯影摇晃,面具林立。
一个摊位旁边站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对襟长衫,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刘年盯着长衫男看了两秒。
那人的胸腔没有起伏。
刘年收回目光,想起斗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里面的人,不全是人。”
之前道门十九叔跟他提过,诡异复苏了。
那时候刘年还觉得这小道士危言耸听。
现在看来,人家说得还保守了。
“走,跟紧了。”斗爷迈步往前。
刘年和老黄跟在后头。
“先跟你们交个底。”斗爷走着,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不比外头。外头要是买东西被坑了,你还能找工商投诉。这儿?不存在的。银货两讫,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认识谁。”
“所以规矩要记牢了。”
“在这儿买东西,不叫'买',叫'看星星'。”
“你对着人家说'我想看看这个',人家理都不理你。你得说'这颗星星亮',或者'我想看看星星',摊主才搭你的话。”
刘年点头。
“要是你买了个假货,那叫'买月亮'。”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往后偏了偏,“月亮是假的,懂吧?看着亮,其实是借的光。这种事在鬼市经常有,没人替你做主,怪你自己眼拙。”
刘年又点头。
“还有,东西分'生坑'和'熟坑'。”
“'生坑'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没经过任何盘玩和修复,原汁原味。”
“'熟坑'是出了土之后流转过的,有人盘过,有人把玩过,甚至被修补过的。生坑贵,熟坑看品相。”
老黄在后头插了一嘴:“那要是东西来路不正呢?”
“来路不正的东西,行话叫'洗过澡'。”斗爷没回头,“做旧了,改了色了,把来路给抹干净了。你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你的事了。”
“还有一种叫'地龙'。”斗爷的语速慢了下来,“这个词你们最好别主动提。地龙指的是直接从墓里带出来、连土都没擦的东西。这种物件儿,水深。”
刘年把这些暗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了。”斗爷又补了一句,“交易完了之后,叫'天亮走路'。意思是各走各的,别回头,别打听对方是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要是有人赖账呢?”刘年问。
斗爷停了一步。
“鬼市开了这么些年,没出过赖账的。”
他没解释为什么没出过。
但刘年觉得,不需要解释。
一个连鬼都来做买卖的地方,敢赖账的人,怕是比鬼走得还快。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刘年一边走,一边扫两侧的摊位。
靠近入口的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
铜钱串子、残缺的瓷碗、缺了角的石章、发绿的铜镜。
品相参差不齐,大多数一看就是熟坑货,不值什么钱。
再往里走,东西就不一样了。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陶俑,每个巴掌大小,面部表情各异。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类能摆出来的样子。
刘年多瞅了两眼,卖家的面具歪向他这边,正要开口招揽,斗爷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往前一带。
“别看,泥活儿,不干净。”
“按照规矩,我平时是不来鬼市的!就怕你们在我这吃了亏,所以今天才坏了我的规矩!”
斗爷这话像是邀功,刘年没搭茬。
再往前,一个戴着关公面具的摊主面前铺着红绒布,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枚黑玉扳指,一把断了尖的短刀,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蛤蟆。
六姐方樱兰忽然在刘年耳边轻声开口:“那把短刀……上面有血纹。旧血,年头很长了。”
刘年没有停步,目光从那把断刀上滑过去。
又走了一段,老黄紧赶两步凑到刘年耳边:“老弟,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废话,你看看你周围,哪张脸不在盯着你?”
老黄说的不全是心理作用。
刘年也感觉到了。
鬼市里的目光很杂。
有些是好奇的,有些是警惕的,还有些……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隔了几个摊位,一个穿灰布罩衫的摊主正跟一个买家低声较价。
买家蹲着,把一只青铜爵杯举起来转着看了看,嘴里蹦出一句:“这星星不亮啊,老板。底下的锈不对,洗过澡的吧?”
摊主冷声一笑:“爷,这是正经地龙。刚起的堆儿,土腥气你自己闻。”
买家凑近闻了闻,放下了,摇头走人。
刘年注意到,那个买家起身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响。
一点都没有。
刘年扭过头不再看了。
斗爷带着两人转过一个弯,面前的街道分成了两岔。
左边窄一些,灯光更暗,摊位稀疏。
右边宽敞,灯火通明,人也更多。
“左边那条,是卖'硬货'的。”斗爷停下来,压着嗓子解释,“硬货就是正经从坑里出来的大件儿。价高,水深。没熟人带着别进去,容易来拉牛的。”
“拉牛?”老黄问。
“托儿。”刘年替斗爷回答了,“中间人,帮着哄抬价格或者引你进套。”
斗爷的猪八戒面具点了一下,“小刘明白。你们两个进去了就是大头。”
“大头?”老黄的声音更虚了。
“新手,不懂行,逮住了往死里宰。”斗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趟我全程陪着,谁也别想抓你们的大头。”
三个人走了右边那条。
刘年一边走一边暗暗记路。
这地方不大,满打满算两百来米的纵深,但摊位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他在找一样东西。
尸体。
六姐需要的肉身!
但转了小半圈下来,什么骨头、什么人形的东西,一样都没见着。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唯独这一项,影子都没有。
刘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斗爷。”他凑过去,“我想看的那种'星星',怎么一颗都没有?”
斗爷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说的那种货,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玩意儿风险太大,就算有,也不会铺在摊子上。得找对人,私底下谈。”
“那今晚能找到吗?”
斗爷没说话,核桃转了两圈。
“难。今天来出货的,大多是玩小件儿的。你要的那种,得碰。”
刘年闷着头往前走,心里窝着一股火。
大老远跑到临北,又是查案又是跑腿,结果到了鬼市,六姐最需要的东西,没有。
他在一个卖铜镜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是想看铜镜,纯粹是不想走了。
闷得慌。
老黄蹲到他旁边,小声说:“老弟,要不咱……再转一圈?说不定后头有。”
刘年没吭声。
方樱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平静得很:“不急。既然来了,先把聚宝盆的事摸清楚,我的事可以再等等。”
六姐越是这么说,刘年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连个实体都没有,飘着跟他们一路奔波,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催促。
现在轮到办她的事了,一圈转下来,空手。
刘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斗爷,聚宝盆的源头也在鬼市对吧?”
“嗯。小赵说是从这儿买的。”
“卖给他的人,今晚在不在?”
斗爷的核桃停了。
猪八戒面具底下传出一声低笑:“我正想带你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左边那条更暗的岔路。
“硬货那条道,最里头,有个只卖金器的主儿。上个月才冒出来的,以前没见过。我问了几个老面孔,都不认识他。”
“小赵的聚宝盆,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刘年看着那条昏暗的窄巷,眼睛眯了起来。
六姐的尸体暂时找不到。
但聚宝盆的线索,送到嘴边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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