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午后,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晨雾,暖暖地洒在左家的院坝里,把湿润的泥地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院坝里的那棵老槐树,虽然叶子早已落尽,但枝桠舒展,像是在热情迎接前来道贺的乡邻,枝头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增添了几分热闹。
最先来道贺的张老爹,走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这次手里多了个布包,布包用粗布缝制,边角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虎头鞋——那是张老爹的老伴生前亲手做的,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栩栩如生,眼睛用黑布缝成,鼻子用红布点缀,十分精致。张老爹的老伴去年冬天因病去世,这双鞋是她特意给未来的孙辈做的,一直被张老爹珍藏在木箱里,没舍得给别人。今天听说左家添了个儿子,他特意拿来给左宗棠穿。“这鞋是用新棉花填的,软和得很,孩子穿了暖和,还能辟邪祈福。”张老爹把鞋递给余氏,声音有些哽咽,眼圈泛红,“我老伴要是还在,肯定会亲自来看看孩子,给孩子缝更多好看的小衣服、小鞋子,她这辈子最喜欢小孩子了。”余氏接过鞋,看着上面绣得栩栩如生的虎头,又看着张老爹苍老而悲伤的面容,眼眶也红了:“张老爹,谢谢您,也谢谢大娘的心意,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了,这份情分我们永世不忘。”
张老爹是左家塅的老住户,今年六十五岁,一辈子以种庄稼为生,家里有两亩薄田,平日里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老伴去世后,他便一个人生活,左观澜一家时常照拂他,逢年过节都会送些米粮、衣物,左宗棫和左宗植也常来帮他挑水、劈柴、种地。左观澜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左人锦去张老爹家帮忙干农活,张老爹也常给左家送些自己种的蔬菜、瓜果,两家关系十分亲近。有年夏天,湘北遭遇大旱,连续三个月没下雨,左家的粟米收成锐减,早早便断了粮,全家人只能靠挖野菜度日。张老爹知道后,背着半袋自家舍不得吃的米,冒着烈日送到左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老头子的米不好,看不起我。”后来左观澜补了廪生,第一个报喜的便是张老爹,老人家高兴得喝了半斤米酒,逢人就说:“观澜有出息了,左家有出息了,咱左家塅也出了个有学问的人!”
跟着张老爹来的,是村里的佃户李老二。李老二今年四十岁,身材黝黑结实,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他租种着镇上地主家的三亩田,每年要交六成的租子,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交完租子后便所剩无几,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手里提着个小陶罐,陶罐是普通的粗陶,上面有几道裂纹,里面装着半罐蜂蜜——那是他上个月冒着生命危险,爬上深山的悬崖峭壁割来的,一共就割了这么半罐,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今天特意拿来给余氏补身子。“左先生,恭喜您添丁进口!”李老二站在院坝里,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把陶罐高高递过来,腰微微弯曲,带着几分谦卑,“这蜂蜜是纯的,没掺一点水,是我亲自去山里割的,余娘子泡水喝,能补气血、润身子,对产后恢复好。”
左观澜连忙接过陶罐,拉着李老二往屋里请:“老二,快进来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外面风大。”李老二摆摆手,憨厚地笑着说:“不了,左先生,我还要去地里看看,今年的麦子种得晚,怕夜里冻着,得去给麦子盖点稻草。”他看着左家简陋的土坯房,又看着左观澜身上磨得发亮的长衫,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左先生,您是个大好人,去年我儿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家里没钱请郎中,是您二话不说就帮我垫付了药钱,还亲自去县城给我儿子抓药,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左观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说什么恩情,就见外了。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李老二连忙点头:“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了您,不然我儿子可能就没了。以后您家有什么活,您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急促,像是怕耽误了地里的农活,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村东的木匠周师傅也来了,他肩上扛着个小巧的小木床,木床是用自家的杉木做的,质地坚硬,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床栏上刻着简单的莲花花纹,线条流畅,床底还装了四个小轮子,方便移动,看得出来是精心制作的。“左先生,这小木床给小少爷睡,杉木质地结实还不招虫,透气性也好,孩子睡着舒服。”周师傅把小木床轻轻放在堂屋的角落,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我手艺不好,您别嫌弃,就是个心意,希望小少爷能喜欢。”左观澜看着做工精细的小木床,心里十分感动:“周师傅,这床做得这么好,样式精致,做工扎实,辛苦你熬夜赶工了,我们怎么会嫌弃,太感谢你了。”周师傅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您平时常帮我儿子改文章、辅导功课,我还没来得及谢您呢,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周师傅的儿子周小五,今年十岁,在左观澜的私塾里读书。周小五脑子不算灵光,背书总比别人慢半拍,写字也有些潦草,常常被其他同学嘲笑。但左观澜从不打骂他,也不歧视他,反而每天放学后留他下来,单独给他辅导,一字一句地教他背书,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耐心讲解文章的意思。有次周小五的文章写得杂乱无章,逻辑混乱,左观澜逐字逐句地帮他修改,教他怎么立意、怎么谋篇、怎么用词,还给他讲了很多写作的技巧和方法。在左观澜的悉心教导下,周小五后来的文章进步很大,湘阴县学的教官还特意夸赞过他,说他“进步神速,前途可期”。周师傅一直记着这份情,常对人说:“左先生是我儿子的恩人,是我们家的恩人,这辈子我都忘不了这份情。”
最热闹的莫过于村里的几位妇人,李大娘、王婶,还有村西的赵大娘,她们各自提着竹篮,说说笑笑地走进院坝,脸上满是笑容。“余娘子,我们来给你送月子礼啦!”李大娘嗓门最大,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引得院坝里的人都看过来,“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新鲜得很,还热乎着呢;这红糖是托人从县城买的,纯度高,没掺沙子;这小米是今年的新米,熬粥最养人,你刚生完孩子,得多喝点,补补身子。”余氏连忙起身道谢,把她们让进里屋,给每人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又拿了些瓜子、花生招待她们。
妇人们围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左宗棠,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气氛十分热闹。赵大娘轻轻摸着孩子的小手,孩子的小手肉乎乎的,紧紧攥着拳头,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的手真壮实,肉乎乎的,将来肯定有力气,既能读书又能干活,是个全能的好苗子,比他爹还有出息。”王婶看着孩子的眉眼,仔细端详了半天,说:“跟观澜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眼睛亮堂堂的,透着机灵劲儿,将来肯定能中举、当大官,给咱左家塅争光,让咱们也跟着沾沾光。”李大娘则拉着余氏的手,心疼地说:“余娘子,你辛苦了,生孩子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产后可得好好休养,别想着干活,有什么活就跟我们说,我们来帮你做,千万别累着身子,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余氏笑着点头,一一应下,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因为家里穷,没少受外人的白眼和议论,可左家塅的乡邻们,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反而时常帮衬她、照顾她。有次她纺布到深夜,棉线用完了,第二天还要给孩子们做衣服,急得不行。李大娘知道后,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半捆优质棉线,还帮她纺了半天布,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有次她去县城买东西,半路下起了大雨,道路泥泞难行,她被困在半路,进退两难。王婶拿着伞在路口等她,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却毫无怨言,还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被困住,特意来接你。”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一一记在心里,觉得左家塅的乡邻,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温暖、一样可靠。
妇人们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余氏再三挽留,她们却说:“你刚生完孩子,需要多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明天再来看你和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派人叫我们。”李大娘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余娘子,要是夜里孩子哭闹,你应付不过来,就喊我一声,我家离得近,几步路就到了,过来帮你哄孩子,你也好睡个安稳觉。”余氏点点头,送她们到院坝门口,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与温暖。
午后的阳光越发暖和,院坝里的泥地被晒得干了些,变得坚实起来。几个村里的孩子跑到左家的院坝里,趴在窗台上,好奇地想看看新出生的小弟弟,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其中有个孩子是李老二的儿子李小娃,今年六岁,梳着冲天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的糖衣,看起来十分诱人。他仰着小脸,对着屋里的左宗棫大声说:“左大哥,我能看看小弟弟吗?我把糖葫芦给他吃,可甜了!”左宗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小弟弟还太小,不能吃糖葫芦,等他长大了,我让他跟你一起玩,一起去河里摸鱼、去山里掏鸟蛋、去田埂上放风筝,好不好?”李小娃点点头,把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开心地说:“好呀好呀,我等着小弟弟长大,跟他一起玩!”
左宗植也凑过来,跟孩子们说:“等小弟弟长大了,我教你们读书、背《诗经》,还教你们看地图,让你们知道我们湘阴在哪里,湖南在哪里,大清的疆域有多大,让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孩子们都高兴地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们要跟左二哥学读书,将来也做有学问的人,像左先生一样,受人尊敬!”左宗植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读书的时光,觉得能把自己学到的知识传给别人,能给孩子们带来希望,是件十分快乐的事,也是件十分有意义的事。
左观澜坐在院坝里的石凳上,看着眼前和睦热闹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左家塅是个小小的村落,只有百余户人家,大多是佃户和小自耕农,日子过得都不富裕,甚至有些艰难。但乡邻之间却格外和睦友爱,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主动伸出援手,不计回报;谁家有喜事,大家都会真心祝福,上门道贺。去年冬天,村里的赵大爷家房子漏雨,无法居住,眼看就要过冬了,赵大爷急得团团转。大家知道后,自发地赶来帮忙,有的送木料,有的送稻草,有的帮忙砌墙、铺屋顶,有的帮忙搬运家具,两天时间就把房子修好了,没收赵大爷一分钱、一粒米。左观澜觉得,这种邻里互助、守望相助的情分,比金银财宝还要珍贵,比高官厚禄还要难得,这是左家塅最宝贵的财富。
他想起王秀才上午说的话,湖北有饥民往湖南迁徙,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忧。湘阴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不少人家都已面临断粮的困境,要是饥民大量涌入,村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到时候不仅无法接济饥民,甚至可能影响村里人的生计,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左观澜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去跟村里的乡绅商量,在村里设一个临时粥棚,由村里的富户出一部分粮食,穷户出人力,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救济前来的饥民,避免出现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不管世道怎么样,我们左家塅的人,不能看着别人受苦而不管,不能丢了这份善良,不能忘了这份互助的情分。”左观澜心里想,“父亲生前说过,读书要明理,明理就要行善积德,能帮一个人,就绝不推辞;能做一件好事,就绝不敷衍。这不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孩子,给他们积福,给他们树立榜样。”
夕阳西下,把左家的院坝染成了一片金黄色,景色十分美丽。乡邻们都陆续回了家,院坝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天的热闹与喜悦。左宗棫和左宗植帮着左观澜把院坝里的东西收拾好,左宗棫把张老爹送的虎头鞋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师傅做的小木床上,左宗植则把王秀才送的毛边纸和墨锭放进案几的抽屉里,动作轻柔而认真。余氏抱着左宗棠,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三人忙碌的身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左观澜走过去,从余氏怀里接过左宗棠,轻轻抱着他,望着远处的夕阳。夕阳的光辉洒在孩子的脸上,把孩子的皮肤映得像玉一样温润,格外可爱。“宗棠,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乡左家塅。”左观澜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这里有你的亲人,有善良的乡邻,有肥沃的土地,有你将来要走的路。你要记住,不管将来你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里的土地,不能忘了乡邻们的情分,不能忘了左家世代传承的耕读家风,不能忘了这份邻里互助、守望相助的美德。”
左宗棠好像听懂了父亲的话,小嘴巴动了动,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左观澜的手指。左观澜的手指被孩子温热的小手攥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握住了左家的未来,握住了乡邻们的希望。他知道,将来的日子或许会充满艰难险阻,或许会遭遇很多变故,但只要有这份浓浓的亲情、这份淳朴的乡情、这份坚定的家风在,就没有什么能难倒左家,难倒左家塅的人,他们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迎来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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