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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巅峰、暗流与家族议事会

    1640-1648年,阿姆斯特丹-莱顿-海牙

    如果历史是一幅油画,那么1648年的荷兰应该被画成金色——不是郁金香那种脆弱的金黄,而是熔铸金币那种坚实、沉重、能叮当作响的金色。

    《明斯特和约》的消息在五月的一个清晨传到阿姆斯特丹。八十年战争正式结束。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老菲利普二世的孙子)终于承认:“联合省共和国”是一个自由、主权、独立的国家,不属于西班牙,不属于任何外国王权。

    小威廉·范德维尔德在交易所门口听到钟声响起时,正与一个英格兰木材商争论波罗的海松木的价格。钟声先是老教堂的,然后是南教堂,接着全城所有教堂、市政厅、码头钟楼都加入进来,混乱但洪亮,像一场金属的狂欢。

    英格兰商人停下话头,侧耳倾听:“这是什么?火灾警报?”

    “不,”小威廉说,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是历史在敲钟。敲了八十年,终于敲完了。”

    他四十岁了,左臂上的伤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战争的真实代价。退役后,他与卢卡斯叔叔合伙经营航运公司,专攻北海和波罗的海的木材、铁矿石、粮食运输——卡特琳娜姑姑称之为“基础物资”,不像香料那么迷人,但像土豆一样可靠。

    交易所里,VOC股价应声上涨了百分之八。但小威廉注意到,其他“基础”股票——造船、木材、渔业——涨幅有限。人们仍在为虚幻的胜利和远方的香料欢呼,而近在眼前的根基却被忽视。

    那天晚上,家族在海牙的宅邸聚会。宅邸是卢卡斯五年前购置的,靠近议会,方便他“了解政策风向”——用老威廉的话说,就是“在收税前调整船帆”。

    扬叔叔从阿姆斯特丹赶来,带着两个学徒和一大堆画具。他接到了官方委托:绘制《明斯特和约签署仪式》的巨幅油画,将悬挂在新扩建的海牙议会大厅。

    “他们要一幅‘团结、胜利、神恩眷顾’的画。”扬一边布置画架一边说,“我建议画一幅‘八个省代表为分摊战争债务争吵’的场景,更真实,但他们没笑。”

    卡特琳娜姑姑从莱顿的试验田直接过来,裙摆上还沾着泥土。她五十三岁,头发开始灰白,但眼睛依然像年轻时一样专注明亮。

    “我在路上看到庆祝的人群。”她说,“酒馆免费提供啤酒,市政厅发放小国旗。但我也看到面包价格又涨了——战争结束了,为什么?”

    卢卡斯叔叔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因为粮食贸易路线还没恢复正常。西班牙港口仍在刁难我们的船只,英格兰人在提高关税,而我们的舰队……部分要解散了,水手失业,会加剧社会问题。”

    家族的新一代也在场:卡特琳娜的女儿玛丽亚,二十岁,在莱顿大学旁听解剖学和植物学课程;小威廉的儿子扬二世,十八岁,刚结束莱顿大学法律系的第一个学期,但对航海图比对法典更感兴趣。

    “父亲,”扬二世兴奋地问,“和平了,我能不能加入VOC的远航?去东印度看看真正的香料群岛?”

    小威廉还没回答,卢卡斯先开口了:“不急。先完成法律学位。VOC需要懂合同的官员,不只是冒险的水手。”

    “但我想亲眼看看祖父的信托基金投资的地方。”年轻人坚持。

    玛丽亚安静地坐在角落翻阅卡特琳娜的新手稿:《低地国家粮食自给可能性研究》。她突然抬头:“母亲,您计算过吗?如果所有荷兰人都吃土豆而不是小麦,我们能养活多少人?”

    卡特琳娜微笑:“三倍于现有人口。但问题不是产量,是习惯。人们觉得土豆是穷人的食物,不够‘文明’。”

    “就像人们觉得基础贸易不如香料贸易迷人。”小威廉插话,语气里有一丝疲惫。他刚从巴达维亚回来三个月,带回了令人不安的见闻。

    家族晚餐后,男人们移步书房进行非正式的“家族议事会”。这不是老威廉时代的账本会议,但精神上一脉相承:评估现状,规划未来。

    卢卡斯作为最年长的男性(彼得叔叔三年前去世了,葬礼上交易所休市半日以示敬意),主持了会议。

    “首先,财务状况。”他翻开一本皮质封面的账簿,“家族总资产,包括信托基金、航运公司、画室、试验田、以及分散投资,约八十五万荷兰盾。其中VOC股份占百分之四十,基础贸易占百分之三十五,不动产和现金占百分之二十五。”

    小威廉吹了声口哨:“祖父如果知道,会晕过去。他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万盾现金。”

    “但风险也集中了。”卢卡斯继续说,“VOC的估值建立在持续扩张上。和平意味着竞争加剧——英格兰人、法国人、甚至丹麦人都会加强远洋贸易。而且,VOC在亚洲的行为越来越像……帝国。强制种植、垄断贸易、甚至奴隶制。道德风险正在变成商业风险。”

    扬叔叔很少参与财务讨论,但这次开口了:“我在阿姆斯特丹听到传言,说VOC的账簿……有创造性。他们把未来几年的预期利润提前记入,以维持高股息。如果这是真的……”

    “那就是郁金香泡沫的香料版。”小威廉接过话头,“我在巴达维亚亲眼所见:当地人不许种稻米,只许种丁香和肉豆蔻。然后VOC从暹罗运米过去,价格翻三倍卖出。一旦运粮船队出事,或者暹罗提高价格,整个系统就危险了。”

    书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庆祝声隐约传来,与室内的忧虑形成反差。

    “我们需要分散。”卢卡斯最终说,“逐步减持VOC股份,增加对造船、水利工程、本土制造业的投资。卡特琳娜的农业研究也应该扩大——不是慈善,是战略投资。吃饱的国家才稳定,稳定的国家才有持续的商业环境。”

    小威廉点头:“我同意。而且,航运公司应该开辟新航线:波罗的海到地中海的‘基础物资走廊’。英格兰人在闹内战,我们可以趁机扩大市场份额。”

    “那我的画室呢?”扬问,“艺术算基础还是装饰?”

    所有人都笑了。卢卡斯说:“扬,你的画在记录这个时代。也许一百年后,人们看你的画比看我们的账本更能理解荷兰。这很重要——但抱歉,我不建议家族基金大规模投资艺术。风险太高,回报太主观。”

    扬耸耸肩:“我也不想。艺术应该保持一点纯洁,远离账本。”

    但小威廉知道,扬的画室其实是个精密的生意:学徒制度、批量生产背景、标准化颜料采购、甚至开始尝试版画复制以扩大受众。扬继承了父亲的商业本能,只是披着艺术家的外衣。

    几天后,扬开始为《明斯特和约》油画准备素描。他被允许进入谈判最后阶段的会议室,观察人物和场景。

    现实令人失望。房间狭小,装饰朴素,代表们看起来疲惫而非胜利。西班牙代表德·佩尼亚兰达伯爵患有痛风,谈判时脚搭在软垫上;荷兰代表团内部明显有分歧:荷兰省代表扬·范·马森(务实商人)与乌得勒支省代表(虔诚加尔文主义者)几乎在所有细节上争吵。

    “他们为‘上帝’在条约中的提及方式争论了一整天。”扬在素描本边缘笔记,“马森认为只要西班牙承认我们独立,上帝可以稍后再说。乌得勒支代表坚持上帝必须出现在第一条,作为‘我们胜利的唯一原因’。最后妥协:上帝出现在前言,但不是第一条。”

    更微妙的是宗教问题。条约保障天主教徒在共和国的权利——这是西班牙的底线。但许多荷兰省代表私下抱怨:“我们打了八十年,最后还要容忍教皇的信徒?”

    扬捕捉到了这些瞬间:马森揉着太阳穴计算战争债务数字;乌得勒支代表紧抿嘴唇看着西班牙人签字;一个年轻秘书打哈欠被上司瞪了一眼。

    “这画不出‘胜利的荣耀’。”扬对助手说,“但也许能画出‘妥协的现实’。”

    最终他设计了一个折中构图:主要人物安排在光线中心,表情庄严;但边缘和阴影处,他添加了暗示性的细节——桌下揉成一团的废纸、一个代表悄悄调整假发、窗外模糊的哨兵身影(提醒和平仍需武力保卫)。

    官方审查员来看草图时,皱起了眉头:“这个角落的废纸……有必要吗?”

    “那是被否决的条款草案。”扬平静地说,“历史不仅包括达成的协议,也包括放弃的选项。没有放弃,就没有达成。”

    审查员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也许他也厌倦了纯粹的宣传。

    与此同时,卡特琳娜的土豆推广运动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盟友:军队。

    随着和平来临,部分退伍士兵获得土地安置,但传统作物收成慢、成本高。军队后勤官员找到卡特琳娜:“夫人,您那种三个月能收、产量高、还能在贫瘠沙地生长的作物……能教给退伍兵吗?”

    卡特琳娜欣然同意。她编写了简化版种植手册,亲自示范。第一批试验田设在曾经的战场边缘——讽刺的是,那里土壤因火药残留而贫瘠,但土豆不在乎。

    玛丽亚帮助母亲记录数据,但她的兴趣更广泛。她解剖土豆植株研究其结构,用显微镜观察细胞,甚至开始实验杂交育种。

    “母亲,如果我能培育出抗晚疫病的品种……”她兴奋地说,“土豆就不会像郁金香那样脆弱了。”

    “科学比投机可靠。”卡特琳娜说,“但记住,科学的回报需要耐心。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成果。”

    “那也比一夜暴富然后一夜破产好。”玛丽亚回答。她见证了1637年的郁金香崩溃,那时她才九岁,但记得邻居家破产拍卖的混乱场面。

    而小威廉的航运公司接到了第一份政府合同:运输退伍士兵到弗里斯兰的安置点。回程时,他们装载新收获的土豆运往阿姆斯特丹——不是作为高贵商品,而是作为“基础粮食补贴”低价出售给城市贫民。

    “利润率只有百分之五。”公司会计报告,“远低于香料运输的百分之三十。”

    “但风险也低。”小威廉说,“没有海盗劫掠土豆,没有风暴让土豆在船舱发霉,没有异国苏丹撕毁土豆贸易合同。而且……这是对的生意。”

    他想起了祖父的老账本。那些记录里没有暴利,只有持续、稳定、可计算的回报。也许荷兰需要回到那种节奏。

    1648年6月,《明斯特和约》正式批准。海牙举行了盛大庆典。

    扬的油画已经完成,悬挂在议会大厅入口处。参观者络绎不绝,大多数称赞其“庄严、辉煌、体现了共和国的伟大”。

    但有几个细心的人注意到了细节:那个废纸团,那个打哈欠的秘书,还有画面左下角,扬偷偷画了一个小符号——一条鲱鱼的简化轮廓,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桌腿阴影里。

    那是给家族看的彩蛋。老威廉的幽灵,见证着孙辈参与的建国时刻。

    那天晚上的家族聚会,所有人都在场。卢卡斯举杯:“为了和平,为了独立,为了威廉·范德维尔德——如果他还在,今天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明天一早开始计算和平的经济效益。”

    大家都笑了。小威廉补充:“他会说:‘和平很好,但维持和平需要成本。谁付钱?怎么分摊?账本拿出来。’”

    卡特琳娜微笑:“但他也会为土豆推广的进展高兴。我最近收到一封信,一个退伍士兵写道:‘夫人,土豆救了我全家。土地是沙地,小麦长不好,但土豆丰收了。我的孩子今年冬天不会挨饿。’”

    扬二世——即将结束法律学位的年轻人——突然问:“那么,我们家族的使命是什么?祖父从鲱鱼开始,参与了建国、VOC创建、艺术记录、农业发展……我们下一代该做什么?”

    所有人看向他。玛丽亚先回答:“让科学服务于人。不是为财富,是为福祉。”

    扬二世想了想:“我想……确保法律和制度跟上我们的扩张。VOC在亚洲的行为需要规范,否则我们会变成自己曾经反抗的那种压迫者。”

    小威廉看着儿子,感到骄傲。这个年轻人既有冒险精神(从他那里继承),又有法律头脑(从卢卡斯那里熏陶),也许还有祖父那种根深蒂固的道德计算。

    “记住,”小威廉说,“荷兰的崛起不是因为我们是圣人,而是因为我们计算得比别人好。但计算不只是金钱,也包括风险、责任、可持续性。你祖父明白这一点。现在轮到我们了。”

    窗外,庆祝的焰火升起,在海牙夜空绽放成橙色、白色、蓝色的花朵——共和国的颜色。

    书房里,老威廉的账本静静锁在柜子里。还有六年,到1654年,才能按照遗嘱开启。里面记录了怎样的计算?怎样的挣扎?怎样的智慧?

    他们只能猜测。但现在,他们有自己的账本要写:和平时代的账本。没有战争的压力,但有了繁荣的诱惑;没有外敌的威胁,但有了内部的裂痕;没有生存的挣扎,但有了意义的追寻。

    黄金时代的顶峰,就在这里。阳光灿烂,但阴影也开始拉长。

    扬走到窗边,看着焰火倒映在运河水面。他想,也许应该画一幅新的画:《和平的负担》。画面里,人们捧着沉重的金块,表情不是狂喜,而是忧虑——因为知道财富需要守护,知道高峰之后可能是下坡,知道最亮的灯光投下最深的影子。

    但今晚,就让他们庆祝吧。八十年战争结束了。荷兰独立了。一个奇迹般的共和国,诞生于商人的计算、水手的勇气、农民的坚韧、画家的视角。

    还有鲱鱼贩子的顽固。

    焰火继续绽放。账本等待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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