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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山海乱.饕餮 第二章食色·百媚生

    1936年,春。

    江南的雨缠了整月,把灵魂客栈的青石板泡得发潮,缝隙里钻出几丛嫩绿的苔藓,沾着湿漉漉的水汽。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门帘被一股莫名的气流掀起时,一封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轻飘飘落在柜台前。信封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面上泛着陈旧的霉点,没有署名,只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灵魂客栈阿飒亲启”,落款处刻着个模糊的兽首纹路,像古卷上的残痕,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我叫阿飒,阿飒的阿,飒飒西风满院栽的飒。守着这间灵魂客栈,渡人间滞留的魂,也守着阴阳的一道缝隙。百年光阴磨平了太多记忆,关于古文字的认知早已零散成烟,可拆开信封时,信笺上那些扭曲缠绕的古字里,三个字形突兀地撞进眼底——饕餮。

    指尖猛地一烫,衣襟里的青铜牌隐隐发热。那是块上古山海守者留下的信物,牌面刻着饕餮纹,有首无身,食人未咽,是镇邪的法器。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撬开了记忆深处的碎片,我想起曾在古卷上见过记载:饕餮,人面羊身,目在腋下,音如婴儿,贪食,亦贪念。它以人间执念为食,暴食不休,所到之处,人心皆被贪念吞噬,沦为行尸走肉。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乱世里?

    信笺上的字迹大多模糊,被雨水浸得晕开,只剩“怡红院”“百媚生”几个字尚能辨认,墨迹发黑,像是用干涸的血写就。我捏着信笺走出客栈,满城的潮湿花香里,混着远处隐约的枪声与侵略者皮靴碾过街巷的沉重声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座苟延残喘的城。顺着信笺上残留的微弱执念气息,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最终停在了城南的怡红院门前。

    红灯笼挂满门廊,朱红木门上的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头纹理,却挡不住门内翻涌的喧嚣。进出的多是穿土黄色军装的侵略者,腰间挎着上了膛的枪,军靴踩在门槛上发出“哐当”声响,搂着浓妆艳抹的姑娘,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笑;偶尔也有穿绸缎马褂的军阀,带着腰佩短枪的护卫,趾高气扬地踏入,将沉甸甸的银元甩在柜台上,换来一时的醉生梦死。这里是全城最热闹的销金窟,也是最藏污纳垢的角落,欲望像洪水般泛滥,恰好成了饕餮最爱的温床。

    “哟,爷来了!里面请,柳姑娘刚登台呢!”门口的龟奴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算计。他瞥见我素色长衫、清汤寡面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手就来推我:“姑娘,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赶紧走,别扫了里面爷的兴!”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指尖泛着微凉:“我找柳玉棠。”

    “柳姑娘?”龟奴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轻蔑,“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模样,柳姑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滚,再不走我叫人了!”

    他的吆喝声引来了周围几个闲汉的注意,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涂着厚重脂粉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走了出来,头上的金钗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正是怡红院的老鸨,人称“红姨”。她斜睨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哪来的野丫头,敢在我怡红院门口撒野?也不问问这城南是谁的地盘!”

    “我找柳玉棠,有要事。”我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青铜牌在衣襟里微微发烫,提醒我这里的食气已经浓得快要化不开。

    “要事?”红姨嗤笑一声,抬手用帕子捂着嘴,“能有什么要事?是想攀高枝,还是欠了赌债想来借酒消愁?我告诉你,我们怡红院可不养闲人,想进这门,要么拿银元,要么有姿色,你占哪样?”

    周围的闲汉跟着哄笑起来,那些侵略者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眼神里满是玩味。红姨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伸手就来扯我的衣领:“既然什么都没有,就给我滚远点,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她的手指刚触到我的衣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红姨又惊又怒,尖叫道:“反了反了!这野丫头会妖法!来人啊,把她给我打出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冲了上来,手里拿着木棍,气势汹汹地朝我挥来。我侧身避开第一个护院的攻击,指尖划过他的手腕,护院只觉得一阵麻意袭来,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另一个护院从背后偷袭,我转身抬脚,正中他的膝盖,护院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片刻,几个护院就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红姨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些看热闹的侵略者见状,脸色沉了下来,纷纷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我抬眼扫过他们,青铜牌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那些侵略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握着枪的手竟有些发抖,没人敢轻易上前。

    “让开。”我看着红姨,声音清冷。

    红姨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我径直走进怡红院,大堂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酒桌旁的侵略者放下酒杯,搂着姑娘的手也停了下来,眼神警惕地盯着我;姑娘们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在男人身后,偷偷打量着我。

    春风拂过,脂粉香与酒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魂魄被吞噬时散逸的气息,淡得像雾,却逃不过我的眼睛。青铜牌在衣襟里愈发滚烫,我穿过大堂,目光紧紧锁住舞台上的身影。

    舞台上,一个穿水红戏服的女子正舞着水袖,身段婀娜,容颜绝世,眼角眉梢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媚。她的舞姿轻盈,水袖翻飞间,仿佛有花瓣飘落,引得台下阵阵叫好。那便是柳玉棠,怡红院的头牌,人称“百媚生”。传闻她美得惊心动魄,戏也唱得极好,更奇的是,岁月似乎从不在她脸上留痕,明明已过双十,却依旧像十六七岁的少女般娇嫩。

    可最近城里渐渐有了流言,说柳玉棠美得越来越不真实,皮肤白得像纸,眼神却空洞得吓人,而且见过她卸妆的丫鬟,都偷偷说她的脸“不对劲”,像是敷了一层假皮。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冷茶。目光紧紧锁住舞台上的柳玉棠,青铜牌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的水袖翻飞,舞步轻盈,可我分明看到,她脖颈处的皮肤下,有淡淡的黑色纹路在蠕动,与信笺落款的兽首纹、青铜牌上的饕餮纹,隐隐呼应,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身躯。

    一曲舞毕,柳玉棠躬身谢幕,台下掌声雷动,银元像雪花一样扔上台去。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在落到我身上时,突然顿了顿,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随即又恢复了妩媚的笑容,转身快步走进后台。

    邻桌的一个侵略者注意到我,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眼神猥琐地在我身上打量:“小美人,陪爷喝一杯?保你快活似神仙。”他伸手就要来拉我的手腕,指尖刚触到我的衣袖,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手腕上瞬间起了一片红痕,他骂了一句“晦气”,悻悻地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青布衫的小丫鬟从后台跑出来,手里捧着个精致的胭脂盒,神色慌张地往二楼跑去。胭脂盒的盖子没扣紧,露出里面诡异的暗红色胭脂,凑近了闻,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饕餮特有的腥甜食气。

    青铜牌骤然发烫,我瞬间了然——柳玉棠的驻颜之术,根本不是什么秘方,而是用贪念与生命力凝成的邪物。她贪慕青春永驻、万人追捧的虚荣,而这胭脂里,藏着饕餮的食气。那些追捧她的侵略者、军阀,他们的贪色之念,正源源不断地被胭脂里的食气吞噬,成为饕餮壮大的养料。

    我起身往后台走去,回廊上的姑娘们见了我,纷纷投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柳玉棠歇斯底里的尖叫:“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会这样!”

    推开门,只见柳玉棠正对着铜镜,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她,眼角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理,脖颈处的黑色纹路愈发清晰,像藤蔓一样缠绕而上,已经蔓延到了耳后。她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胭脂盒,里面全是那种暗红色的胭脂,最角落的一个乌木盒子上,刻着与信笺落款一模一样的兽首纹——正是饕餮纹,纹路里似乎有黑气在缓缓流动。

    柳玉棠猛地转过头,看到我时,瞳孔骤缩,声音颤抖:“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红姨呢?”

    “我是灵魂客栈的掌柜,阿飒。”我缓步走近,举起手中的信笺,“来告诉你,你交易的对象,不是什么能帮你驻颜的神仙,是饕餮。”

    “饕餮?”柳玉棠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脱落的皮肤碎屑,显得格外狰狞,“不……不可能!胭脂铺老板说,只要用了这胭脂,我就能永远美丽,永远被人追捧……他说这是‘百媚生’的秘方,是能让我摆脱苦日子的法宝!”

    “‘百媚生’?”我冷笑一声,指着铜镜,“你看看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永恒美丽?饕餮贪的是你的执念,食的是你的生命力,还有那些追捧你的人,他们的贪色之念,都成了滋养它的养料。等你被榨干最后一丝生命力,就会沦为它的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柳玉棠颤抖着看向铜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全部扫落在地。暗红色的胭脂撒了一地,像一滩滩凝固的血,空气中的腥甜气息愈发浓郁,隐隐传来一阵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声响——饕餮的分身,已经察觉到我的到来,开始贪婪地吸食她最后的执念了。

    就在这时,梳妆台下突然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翻涌着凝聚成人形,是一个穿黑袍的男人,面容模糊,只能看到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尖细得像婴儿哭:“灵魂客栈的掌柜?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早。”

    “饕餮分身。”我抬手掏出青铜牌,牌面的饕餮纹骤然亮起金光,笼罩住整个后台,“你不该踏足人间,更不该以执念为食。”

    黑袍男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人间?这乱世人间,本就是贪念的熔炉,他们心甘情愿沉沦,我不过是顺道取些食物罢了。柳玉棠的贪色之念,那些男人的贪欢之念,都是上好的养料,我为何不吃?”

    他抬手一挥,地上的暗红色胭脂瞬间化作无数条黑色的丝线,朝着我缠绕而来,丝线上带着浓郁的食气,散发着腥甜的味道。我侧身避开,青铜牌在掌心旋转,金光暴涨,黑色丝线一触到金光,就瞬间化为灰烬。

    “你以为凭这块破牌子,就能拦住我?”黑袍男人眼中红光更盛,身后浮现出半个人面羊身的虚影,腋下的竖瞳闪烁着邪恶的光芒,“这怡红院满是贪念,足够我撑死你!”

    他双手一拍,整个怡红院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嘶吼声。大堂里的侵略者和军阀们像是被操控了一般,眼神变得空洞,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纷纷朝着后台冲来。他们的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嘴角流着涎水,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嘴里喊着“美人”“快活”,朝着我扑来。

    这些人,已经被饕餮的食气吞噬了理智,沦为了贪念的傀儡。

    “你想用这些被贪念操控的人来对付我?”我冷哼一声,将青铜牌抛向空中,金光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冲过来的人群。“他们的贪念,本就是你种下的恶果,今日,我便一并清算。”

    青铜牌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金光照射在那些人身上,黑色雾气开始消散,他们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纷纷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会如此疯狂。

    黑袍男人见状,脸色变得难看,尖声叫道:“不可能!他们的贪念如此深重,怎么可能被轻易净化?”

    “贪念生于心,亦能灭于心。”我抬手召回青铜牌,指尖凝聚起一缕魂丝,“你只知吞噬贪念,却不知人心本有善恶,执念亦可化解。”

    我将魂丝注入青铜牌,牌面金光更盛,朝着黑袍男人射去。黑袍男人不敢硬接,化作一股黑烟想要逃离。我早有防备,指尖一弹,魂丝化作一张大网,将黑烟死死困住。黑烟在网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叫,渐渐凝聚成饕餮的虚影,人面羊身,目在腋下,虎齿外露,显得格外狰狞。

    “放开我!我乃上古异兽,你敢困我?”饕餮虚影尖叫着,试图冲破魂丝网。

    “上古异兽又如何?”我一步步走近,青铜牌抵在虚影的额头上,“你以贪念为食,残害生灵,今日,我便用这青铜牌,镇住你的戾气!”

    金光顺着青铜牌涌入饕餮虚影体内,虚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慢慢缩小,黑色雾气不断消散。柳玉棠身上的黑色纹路也渐渐消退,眼神变得清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它……它还会回来吗?”柳玉棠的声音微弱得像风。

    “会。”我看着饕餮虚影化作一缕黑烟,被青铜牌吸收,“它的本体还在,这只是它的一个分身。它在收集人间的贪念,想要集齐十贪,打开山海之门,这只是开始。”

    柳玉棠沉默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后台外传来红姨的叫喊声和客人的议论声,与这里的平静形成刺眼的对比。她抬手抚摸着自己受损的脸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知道它的本体可能藏在哪里。那个胭脂铺老板,每次来都戴着一个青铜面具,说话声音和它一样,而且他说过,要在城南收集足够多的贪念,才能完成一件大事。”

    “胭脂铺在哪里?”我问道。

    “就在贪狼巷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铺子。”柳玉棠回答道,“他说,那里是贪念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适合他修炼的地方。”

    我点点头,将青铜牌收好。贪狼巷,这个名字倒是符合饕餮的习性。“我带你去。”柳玉棠挣扎着站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铜镜时,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轻声说:“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爹娘死在侵略者的枪下,我被卖到怡红院,每天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我只是……太怕被人忘记,太怕再受欺负了。我以为有了美丽的容貌,就能得到尊重,就能摆脱这一切,可没想到,却引来了更大的灾祸。”

    春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脂粉香与血腥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百年前的自己,也曾有过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刻,也曾被执念困住,无法自拔。

    走出怡红院,红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喧闹声渐渐恢复,只是那些客人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可我知道,这乱世里的每一丝贪念,都可能成为饕餮的诱饵。青铜牌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我,一场关于贪念与救赎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红姨看着我和柳玉棠,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敢出声。那些侵略者和军阀们,也纷纷避开我的目光,匆匆离开了怡红院。

    我捏着青铜牌,感受着里面饕餮分身的戾气,心中了然。贪狼巷、十贪名单、山海之门……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饕餮的阴谋越来越近。

    只是这满城的风雨,这藏在暗处的异兽,还有那些未被发现的贪念陷阱,都在等着我一一揭开。我转头看了一眼柳玉棠,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丝决绝。

    “走吧。”我说道。

    柳玉棠点点头,跟着我朝着贪狼巷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渐渐拉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而那间喧闹的怡红院,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诡异,仿佛只是饕餮布下的一个小小的陷阱,而更大的危机,还在前方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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