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倒悬之夜,夜渡又一次梦见那个场景。
诛仙台的风猎猎作响,割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她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手里握着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低头看去,是碎裂的星辰石,混着血,从指缝间一滴滴坠落。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追兵,仙兵甲胄反射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银海。
“如果一切能重来……”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宁愿从未见过你。”
然后她纵身一跃。
失重感攫住心脏的瞬间,夜渡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躺在柔软的云锦被褥里,入眼是熟悉的月白色鲛绡帐,帐顶绣着北斗七星的纹样,每一颗星子都用银线缀了细小的夜明珠,在昏暗的寝殿里发出幽微的光。
又是这个梦。
三百年来,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她撑着坐起身,赤足踩在温凉的玉石地面上。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流淌进来的星河微光,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
“帝姬醒了?”
帐外传来侍女清越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是听雪,伺候她已有八十年的贴身侍女,也是仙庭派来监视她千百双眼睛中最不惹人厌的一双。
“嗯。”夜渡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梦魇初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三刻。”听雪掀开帐幔,手中托着琉璃盏,盏中盛着半透明的玉露,“帝姬又做噩梦了?喝点安神露吧。”
夜渡接过琉璃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盏壁。玉露里加了宁神的月见草和忘忧花,香气清浅,是摘星楼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配方。她仰头饮尽,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某种温柔的桎梏。
“今日十五,”听雪接过空盏,声音轻柔,“按例,帝姬该去观星台了。”
观星台。
夜渡抬起眼,看向寝殿尽头那扇紧闭的鎏金门。门后是一条百丈长的回廊,回廊尽头,就是整个仙界最接近天穹的地方——也是囚禁她三百年的牢笼。
“更衣吧。”她说。
听雪拍手,四名侍女鱼贯而入,捧着熏了香的衣裙、玉梳、妆匣。夜渡像一具精致的偶人,任由她们摆布。她们为她穿上绣着星月纹的雪青色广袖长裙,在腰间系上缀有十二枚定魂玉的丝绦,长发被挽成繁复的凌云髻,插上那支象征“渡厄帝姬”身份的九凤衔珠步摇。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肤白胜雪,眼尾天然带着一抹嫣红,像是哭过,又像是醉后。很美,美得毫无生气,像一尊供奉在神龛里的玉像。
夜渡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骄纵又倦怠的笑。
“今日的唇脂颜色太淡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挑剔,“换那盒‘绛仙醉’来。”
侍女们动作微顿,互相看了一眼。听雪垂首应道:“是,帝姬。”
绛仙醉是仙界难得的艳色,涂在唇上像饮了血。夜渡记得,上一次用这颜色,还是百年前仙帝寿宴,她当着满殿仙君的面,将酒泼在了一个说她“不过是件器物”的老仙君脸上。
后来那老仙君被贬下凡,而她被罚在摘星楼禁足三十年。
挺好。至少那三十年,没人敢来烦她。
收拾停当,听雪推开那扇鎏金门。回廊出现在眼前——百丈长,三丈宽,两侧是白玉栏杆,栏杆外是翻涌的云海。廊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无处遁形。
夜渡踏出门槛的瞬间,回廊两侧的阴影里,数十道隐晦的气息锁定了她。
三百名天兵,日夜轮守。
她目不斜视,提着裙摆向前走。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回廊里,像某种倒计时。
回廊尽头,是一扇更为厚重的玄铁门。门上刻着繁复的封印阵法,阵法中心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星辰石——与她梦中握着的那些碎片,质地一模一样。
听雪上前,将掌心按在星辰石上。仙力注入,阵法逐层亮起,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狂风呼啸着涌出。
夜渡眯起眼,抬手用广袖挡了挡。等风势稍歇,她才放下袖子,看向门外。
那是方圆百丈的圆形平台,悬浮在九天之上,四周没有任何围栏。平台以整块的黑曜石铺就,石面上用银线镶嵌出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站在这里,抬手仿佛就能触到天穹,垂眼便能俯瞰三界万家灯火。
观星台。
也是她的刑场。
夜渡走到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玉白色的蒲团。她提起裙摆,屈膝坐下,姿态优雅得像在赴一场盛宴。
“开始吧。”她说。
听雪退到门边,与另外四名侍女一同结印。仙力自她们掌心涌出,注入平台边缘的十二根玉柱。玉柱次第亮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观星台笼罩其中。
这是“锁灵阵”,防止她“失控”的。
夜渡闭上眼,深深吸气。
再睁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倦怠和骄纵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非人的空茫。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空气震颤起来。
以她为中心,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平台上的星图开始自行转动,银线一根接一根亮起,像被点燃的导火索。天穹深处,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仿佛受到了召唤,一颗接一颗地,开始偏离原本的轨迹。
夜渡的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
窥天瞳,开。
视野变了。
不再是具体的景物,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命运的线,因果的线,吉凶的线。它们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覆盖三界的巨网。而在那网的某个节点上,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正在凝聚,像伤口溃烂前的淤血。
她“看”向那团黑。
画面涌入脑海——
东海之滨,雷云堆积如墨。万丈海浪掀起,吞没沿岸的渔村。百姓在滔天洪水中挣扎哀嚎,尸体如浮萍般随波逐流。而在海浪深处,一双猩红的巨眼缓缓睁开。
三个月后。东海将有水患,伴随上古凶兽苏醒。
这就是她今日要“窥见”的“天机”。
夜渡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画面。洪水,死亡,绝望。三百年来,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起初她还会尖叫,会哭泣,会跪在仙帝面前求他救救那些人。后来她明白了,她的“窥见”不是为了拯救,只是为了“预警”——预警仙界提前撤离,预警有权有势者转移财产,预警该死的人,在灾难降临前,找到替死鬼。
至于那些凡人?
蝼蚁而已。
画面继续推进。她“看”到凶兽彻底苏醒,冲天而起的妖气引来了仙界的围剿。仙君们驾着祥云,手持法宝,与凶兽厮杀。有人陨落,有人重伤,最后是一位银甲战神,一剑斩下了凶兽的头颅。
战神转身的瞬间,夜渡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冷硬如刀削。银甲上沾着血,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能映出整个星河。
她见过这张脸。
在梦里,在诛仙台上,在无数破碎的画面里。他总是站在她的对立面,手持长剑,眼神冰冷。
他是谁?
这个念头刚起,剧痛便从双眼炸开!
像是有烧红的铁钎捅进眼眶,狠狠搅动。夜渡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一口血喷在身前的黑曜石地面上。暗红的血,渗进银线勾勒的星图里,像某种不祥的献祭。
“帝姬!”听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锁灵阵的光骤然加强,压得夜渡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这是防止她“失控”的标准程序。每一次使用窥天瞳,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看得太深,会遭反噬;看得太浅,会被责罚。
她死死咬着牙,将最后一丝画面从脑海中剥离。
东海,水患,凶兽,还有……那个银甲战神。
记忆开始模糊。
这是窥天瞳的代价——每一次使用,都会随机失去一段记忆。有时是前一日吃过什么,有时是百年前某场宴会,有时是某个重要的人。
这一次,会忘记什么?
夜渡不知道。她只是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锁灵阵外听雪模糊的身影。
“记下来……”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唇角溢出,“东海……三个月后……凶兽苏醒……水患千里……”
听雪迅速记录在玉简上。
“还有呢?”她问。
还有?
夜渡茫然地眨了眨眼。剧痛还在持续,脑海里的画面像退潮般消散。那个银甲战神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还有……”她喃喃道,“一个穿银甲的人……杀了凶兽……”
“是谁?”
是谁?
夜渡努力想抓住那点残影,但脑海深处传来更尖锐的刺痛。她惨叫一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锁灵阵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将她死死压在地面。
记忆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转身时被风吹起的银色发带。
全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终于开始消退。夜渡瘫软在黑曜石地面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浸湿了鬓发,那支九凤衔珠步摇歪在一边,要掉不掉。
锁灵阵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听雪带着侍女们走进来,将她扶起,喂下新的丹药。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也带来熟悉的、昏沉的倦意。
“帝姬辛苦了。”听雪的声音轻柔,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已经记录好了,稍后便会呈给仙帝。”
夜渡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
“今日……”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什么日子?”
听雪动作微顿:“回帝姬,今日是仙历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年,霜月十五。”
“霜月十五……”夜渡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再过三个月,便是新年了。”
“是。”
“新年好啊……”她喃喃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侍女们扶着她起身,一步步走回那条漫长的回廊。夜明珠的光依旧亮得刺眼,两侧阴影里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
踏进寝殿的瞬间,夜渡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的风依旧在呼啸,吹得她衣袂翻飞。那扇玄铁门缓缓关闭,将那片星空,那片囚牢,连同她刚刚窥见又遗忘的一切,都锁在了身后。
门合拢的最后一瞬,她忽然想起梦中诛仙台上的那句话。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宁愿从未见过你。”
没见过谁?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三个月后的东海上,那个斩杀了凶兽的银甲战神,会是她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劫数与救赎。
而现在,她只是疲惫地摆摆手:“都退下吧,我乏了。”
侍女们依言退去,殿门无声合拢。
夜渡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星河倒悬在天穹,无数星辰明明灭灭,像谁散落的棋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那里还残留着使用窥天瞳后的灼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空虚的、茫然的、仿佛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钝痛。
但她不记得丢了什么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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