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人影悬浮在祭坛上方,虚幻得像一场梦。可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时光,看透生死,看透夜渡灵魂深处每一道裂痕。
“你是……”夜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异常干涩。
“沧溟。”人影开口,声音依旧古老而沧桑,却多了一丝温和,“或者说,是沧溟残存于此的一缕执念。”
执念。
夜渡盯着那道虚幻的人影,心脏莫名地跳得快了些。
“你等我很久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玉佩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万年。”沧溟说,那双虚幻的眼睛,落在夜渡脸上,眸光深处,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我在等一个能持‘溯光’而来的人。等一个……能完成我未竟之愿的人。”
“什么愿?”
“修补归墟封印,阻止蜃兽苏醒,还三界一个太平。”沧溟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深切的、积压万载的悲怆,“万年前,我为封印蜃兽,身化归墟,神魂一分为三。一份镇守封印,一份散入天地,最后一份留在这里,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继承我意志的人。”
“继承你的意志?”夜渡蹙眉,“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被篡改了记忆、被当成工具的傀儡。我有什么资格,继承古神的意志?”
“因为你身上,有‘溯光’。”沧溟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的玉佩上,那虚幻的眸光,仿佛穿透了玉佩,看到了更深的东西,“‘溯光’不是普通的信物,它是我用半颗心炼制而成的魂器。它能感应到与我有缘的灵魂,能指引它,来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而你,苏晚,你的灵魂,与‘溯光’共鸣。你不是被我选中,你是被它选中。”
苏晚。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夜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你等了这么久,”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那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沧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虚幻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从他指尖溢出,缓缓飘向夜渡,悬停在她面前。那金光渐渐舒展,化作一幅卷轴,卷轴自动展开,露出上面绘制的、复杂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补天阵’。”沧溟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以归墟为中心,布下此阵,可引天地之力,修补破损的封印。但此阵需要三个条件:一,布阵者需拥有‘窥天瞳’,能精准锁定封印破损的位置;二,需要古神血脉为引,开启阵法核心;三,需要……一枚完整的‘溯光’。”
他看向夜渡胸前的玉佩。
“你身上的‘溯光’,只有半片。另半片,随我的本体,沉在归墟深处。你必须进入归墟,找到那半片玉佩,将两半合二为一,才能激活‘补天阵’。”
进入归墟。
夜渡的心,沉了下去。
归墟是什么地方?是古神陨落之地,是上古凶兽的封印之所,是连仙帝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而她,一个失去记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要进去,还要找到沉在深处的半片玉佩?
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进不去。”她实话实说,“归墟的威压,我承受不住。就算进去了,我也找不到那半片玉佩。就算找到了,我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你可以。”沧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因为我会帮你。”
他抬手,又一点金光,从指尖飘出,这一次,直接没入夜渡眉心。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全身。夜渡浑身一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了。不是力量,不是记忆,是某种更深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更深的能力。
她“看见”洞穴的岩壁里,流淌着细微的、金色的能量脉络。她“看见”祭坛上的符文,每一个都连接着地底深处某个庞大的、沉睡的存在。她甚至“看见”了,洞穴外,苍离站在洞口,背脊挺直,手按在剑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这是……”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
“是‘观微’。”沧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慈和的意味,“‘窥天瞳’的进阶能力。你能‘看见’灾劫,是因为你的灵魂与天地共鸣。而‘观微’,能让你‘看见’更细微的东西——能量的流动,阵法的节点,甚至……人心的波动。”
他顿了顿,虚幻的身影,开始缓缓淡去。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他的声音,也开始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进入归墟,找到那半片‘溯光’,修补封印,阻止浩劫。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
自由。
两个字,像两把钥匙,插入夜渡心锁。
她盯着沧溟渐渐淡去的身影,忽然开口:
“苏晚……真的是我的名字么?”
沧溟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深邃,倒映着夜渡的脸,和眼底那抹深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名字很重要么?”他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苏晚,还是夜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想成为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金光里。
洞穴重新暗了下来。
只有祭坛中心,那半片“溯光”玉佩,还在散发着温润的、莹白的光,照亮了夜渡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洞穴外,传来苍离的声音:
“帝姬?”
夜渡回过神,弯腰,从祭坛中心取出那半片玉佩。玉佩触手温凉,可那温凉之下,仿佛还残留着沧溟指尖的温度,和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话。
你是苏晚,还是夜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想成为谁。
她握紧玉佩,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出洞穴时,天已黄昏。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归墟,在那片金红里,像一道巨大的、狰狞的伤疤。汐和澜站在洞口两侧,见夜渡出来,同时松了口气。沧澜则靠在崖壁上,银发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那双湛蓝的眸子,紧紧盯着夜渡,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苍离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夕阳,整个人笼罩在昏黄的光里,看不清表情。可夜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诘问。
“如何?”他开口,声音沉静。
夜渡走到他面前,摊开手,露出掌心的半片玉佩。
“沧溟的残魂,给了我‘观微’的能力。”她简单地说,省略了大部分细节,“他说,修补封印需要完整的‘溯光’。另半片,在归墟深处。我必须进去,找到它。”
苍离的眸光,骤然一沉。
“进入归墟?”沧澜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疯了?归墟的威压,连仙帝都承受不住。你一个凡人,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夜渡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方法。封印破损的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斥候传回的消息,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危机,在归墟深处,在蜃兽的封印核心。若不尽快修补,三个月后,不,可能一个月后,封印就会彻底破碎。到时,不止东海,整个三界,都将生灵涂炭。”
她看向沧澜,看向汐和澜,最后,看向苍离。
“我必须去。”
四个字,平静,却坚定。
沧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你做不到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疲惫,“归墟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的海水,是‘弱水’,鸿毛不浮,仙力不渡。那里的空间,是扭曲的,一步踏错,就可能永远迷失。更别说,那里还有魔族在活动。你进去,别说找到玉佩,连活着走到深处,都不可能。”
“我可以带路。”
说话的是汐。
她走上前,与夜渡并肩而立,那双湛蓝的眸子,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我是沧溟的后人,我的血脉,能感应到归墟深处‘溯光’的位置。我可以带帝姬进去,避开弱水和空间裂缝,找到玉佩。”
“姐姐!”澜惊呼出声,“你不能去!归墟太危险了,你……”
“我必须去。”汐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守护归墟,修补封印,是我族世代的责任。如今封印将破,我身为沧溟血脉,岂能退缩?”
她转身,看向澜,眸光深处,是深切的温柔,和不舍。
“澜,你留在外面,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忘忧岛。若我和帝姬回不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缓缓跪了下来,额头紧贴地面。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一定要回来。”
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她转身,看向苍离。
“神君,”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帝姬进入归墟期间,归墟外的防御,就拜托您了。魔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趁帝姬进入归墟时,强行破封。我们必须守住入口,为帝姬争取时间。”
苍离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好。”
他又看向夜渡,眸光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
“我送你们到归墟入口。”他说,声音沉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之后的路,我进不去,只能靠你们自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是第一要务。玉佩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夜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下一线残红。海风渐起,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某种更深的不安。
该出发了。
云舟在夜色里,朝归墟的方向驶去。
越靠近,海水的颜色越深,从湛蓝变成墨黑,像打翻的墨汁,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死寂。空气里的威压,也越来越重,像有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夜渡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那片墨黑的海域。
归墟近了。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半片玉佩,开始微微发烫。而更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仿佛被这温度唤醒,开始缓缓搏动,像一颗巨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
汐站在她身边,手中握着那枚“寻踪鳞”。鳞片此刻烫得惊人,中心那丝银色纹路,亮得像要燃烧起来,直直指向前方那片墨黑的最深处。
“就是那里。”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溯光’的另一半,就在归墟最深处,蜃兽封印的正下方。”
正下方。
夜渡的心,沉了沉。
“我们怎么进去?”她问,“弱水鸿毛不浮,云舟也过不去。”
“走‘龙门’。”汐说,指向归墟边缘,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条隐秘的通道,是当年沧溟大人留下的,只有他的血脉能开启。从那里进去,可以避开大部分弱水和空间裂缝,直接抵达归墟中层。之后的路……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云舟在归墟边缘停下。
前方,墨黑的海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世界分割成两半。这一边,还有星光,还有风,还有生命的气息。那一边,只有死寂,只有黑暗,只有令人窒息的威压。
苍离收起云舟,三人落在海面上——不是真正的海面,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屏障,像一层玻璃,将下方的弱水隔开。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细微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颤动。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苍离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前面的路,我进不去。一切小心。”
夜渡点头,看向汐。
汐深吸一口气,走到屏障边缘,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前方的虚空中。
血滴落下的瞬间,虚空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蓝色的漩涡。漩涡深处,传来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轰鸣,像巨兽的呼吸,又像某种古老阵法的运转声。
“走。”汐只说了一个字,便率先踏入漩涡。
夜渡紧随其后。
踏入漩涡的瞬间,天旋地转。
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体在虚空中不断下坠,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某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嗡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夜渡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眼前,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有幽蓝的光从岩缝里透下来,照亮了空间里的一切。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错综复杂的沟壑,沟壑里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腥气,和某种令人作呕的魔气。
而在空间的最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白玉砌成的祭坛。
祭坛的形状,与忘忧岛洞穴里那座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不止。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而晦涩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
可祭坛中心,本该是完整的封印,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有漆黑如墨的魔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中交织、翻滚,最后,凝成一道道扭曲的、仿佛有意识的黑影,在祭坛周围徘徊、低语。
而在祭坛正上方,悬浮着一枚东西。
半片玉佩。
与夜渡怀中的那半片一模一样,只是光泽更暗淡,像蒙了尘的明珠,在幽蓝的光里,散发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
那就是“溯光”的另一半。
可夜渡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玉佩上。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下方,那片最深、最暗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猩红的,巨大的,像两轮血月,在黑暗里缓缓升起,倒映出夜渡苍白的面容,和眼底那抹深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蜃兽。
它醒了。
http://www.xvipxs.net/204_204184/7053464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