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清秋就醒了。昨夜睡得踏实,炕上铺的是新拆洗过的棉絮,软乎,暖和,连梦都轻快。她坐起身,脚一踩地,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这才想起屋里还没生火。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屋檐滴水声还在响,但比前几日稀了,雨算是彻底停了。
她推开窗,一股子湿土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工具:铁锹斜靠墙根,石灰桶翻扣在地,梯子横在门边。油毡布已经铺好,屋顶严丝合缝,再下三天雨也不怕漏。她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房子总算像个家了。
正要关门去灶间烧水,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专往她门口走。她探头一看,果然是王婶。手里提个竹篮,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裤脚卷到小腿肚,鞋面上还沾着泥点子。
“哟,这么早就起来了?”王婶一进门就嚷,“我路过你家老屋,见门锁着,就知道你搬进来了!”
林清秋笑着迎上去:“可不是嘛,昨儿下午才把最后一块油毡钉上,晚上就住下了。”
“哎哟,真利索!”王婶把篮子放在门槛上,掀开盖布,里头是几个热腾腾的菜包子,“我蒸的,韭菜鸡蛋馅,特意给你送两个来尝尝。新家第一天,得吃点好的,图个吉利。”
林清秋接过包子,烫手,香得很:“您太客气了,昨儿修房就麻烦您张罗,今儿又送吃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谢啥!”王婶摆摆手,“咱们村谁不知道你是个实心人?赵奶奶的棉被是你送的,刘婶家娃发烧是你半夜跑卫生所请的大夫,现在你搬家,大家帮一把,心里也舒坦。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我昨儿听说李翠花又在背后嚼舌根,说你占公家便宜,我一听就火大!你这是正经申请、手续齐全,哪条道儿上说不通了?”
林清秋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笑:“她爱说就说呗,反正我又没偷没抢。倒是您,别为我惹上不痛快。”
“我怕她?”王婶冷笑一声,“她男人要是敢在工分账上动歪脑筋,我让支书第一个查他!”
两人说着,进了堂屋。屋里还没完全收拾,箱子摞在墙角,床铺是临时搭的,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粗茶。王婶四下打量一圈,点点头:“不错,比原先那破屋强多了。就是……”她皱了皱眉,“柴火呢?灶台冷冰冰的,今早还没生火?”
“还没顾上。”林清秋挠挠头,“昨儿忙了一天,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今早一起就想先烧壶水,结果发现柴垛还没垒。”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一拍大腿,“你这丫头,咋这么实在!修房把力气都用光了,柴火这种要紧事反倒撂下了?冬天眼看就要来了,一场寒潮下来,没柴烧,饭做不熟,炕烧不热,冻出病来谁受得了?”
林清秋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着,等太阳出来晒干了柴,再去山上捡些回来嘛。”
“等?”王婶瞪眼,“等啥?等别人先把好柴抢光了?等天气变了下雪封山?你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林清秋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搓着手:“那您说咋办?”
王婶没立刻答,反而从篮子里摸出个小本子,递过来:“你天天记的那个小本,能借我看一眼不?”
林清秋一愣:“您要看清单?”
“对。”王婶正色道,“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起来你前阵子囤盐的事。那时候大家都说你疯了,一毛一斤的盐,你一口气买十斤。结果三天后供销社涨到两毛五,还限量供应。你不但没吃亏,反倒匀了几斤给赵奶奶和刘婶,人家都念你的好。我就琢磨,你这脑子,是不是有啥门道?”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她的金手指,不能明说,可王婶是真心帮她的人,也不能糊弄。
她想了想,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儿,我写的是‘柴价将涨,松木尤甚’,底下还有个日期,是后天。”
王婶凑近一看,眉头越皱越紧:“松木?为啥是松木?咱们这边多的是杂木,松树少,砍得也严,一般人不碰这个。”
“因为后天起,县里要组织民兵进山伐木,支援铁路建设。”林清秋低声说,“松木耐烧、火力旺,工程队点名要这个。消息还没传开,但过两天,各个村都会派人去抢。到时候山上封林,柴贩子抬价,松木柴火能翻两倍。”
王婶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我说前两天供销社的老张神神秘秘的,进货都不公开报价了。原来是要变天了!”
她猛地抬头:“那你还不赶紧去囤?”
“我去过了。”林清秋苦笑,“昨儿修房太忙,今早才想起来,刚想去打听,您就来了。”
“那还等啥!”王婶一拍桌子站起身,“走!现在就去!我带你找老吴头,他在林业站有个远房侄子,知道哪儿有私存的松木柴捆。价格比市面低,就是量不大,得赶早!”
林清秋犹豫:“可我钱不够……前阵子买油毡布、瓦片,花得差不多了。”
王婶眼珠一转:“你有多少?”
“手里现钱六块七。”
“行。”王婶盘算着,“老吴头那儿一捆松木柴四块五,能装半车。你买一捆,我买一捆,咱俩合着拉回来,先堆你这院子。回头你有钱了再还我,没也行,当我帮你。”
林清秋连忙摆手:“那不行,您已经帮我太多了。”
“你少啰嗦!”王婶瞪眼,“我帮你,是信你这个人。你要是真有本事预判这些事,那就别藏着掖着,教我也学两招。以后村里人有个啥难处,咱娘俩联手,还能带着大家少挨点冻?”
林清秋心头一热。她看着王婶那双布满皱纹却亮闪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张唠叨的嘴,这副热心肠,比任何金手指都珍贵。
她点点头:“行,我教您。”
王婶咧嘴一笑,拉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边走边说!你那小本子上的字,我认得不多,你得一条条讲给我听!”
两人出了门,林清秋顺手抄起扁担和麻绳。路上,她一边走一边说:“其实也没啥玄乎的。我就是每天早上记点东西,比如天气、物价、哪些货要缺。时间长了,就能看出点规律。”
“那你咋知道得这么准?”王婶追问。
“猜的。”林清秋眨眨眼,“有时候听广播,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跟供销社的人瞎聊。猜对了,记下来;猜错了,也记下来,下次改。”
王婶半信半疑:“就这?”
“就这。”林清秋笑,“您别看不起‘猜’。养猪还得看猪崽精神不精神,种地还得看节气准不准,过日子也得学会猜风向。猜对一次是运气,猜对十次,那就是本事了。”
王婶琢磨片刻,猛点头:“有道理!我当年嫁人,不也是挑了个会看天的?他说今天要下雨,绝不等到明天晒谷。结果几十年,就没错过一回农时!”
林清秋忍俊不禁:“那您也算是‘天气清单’的老用户了。”
“嘿,你还笑话我!”王婶轻轻推她一把,“快说,除了柴火,接下来还有啥要涨的?”
林清秋翻开本子,指着几行字:“红糖,三日后紧缺;铁锅,月底可能断货;还有煤球,入冬前肯定抢手。”
王婶听得眼睛发亮:“红糖我知道,女人生孩子坐月子要用;铁锅是家家都得换;煤球更不用说,城里人都用这个,乡下也开始学了。可这些你都记了,凭啥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是刚想明白嘛。”林清秋老实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能应付就行,没想过还能帮别人。可昨儿搬家,您带人来帮忙,我才知道,一个人再能干,也扛不住风雨。可要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准备,日子就能过得稳当些。”
王婶停下脚步,认真看她:“清秋,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村西头老吴家。老吴头正在院里喂鸡,见是王婶来了,赶紧放下簸箕:“嫂子,稀客啊!”
“别废话!”王婶直奔主题,“你侄子那儿还有没有松木柴捆?两捆,现钱交易!”
老吴头一愣:“你咋知道……”
“少打听!”王婶一瞪眼,“有就有,没有拉倒!”
“有是有……”老吴头压低声音,“就剩两捆了,本来留给我大哥过冬的。”
“你大哥住县城,烧锅炉,用不着柴火!”王婶毫不客气,“林清秋这孩子孤身一人,爹弟都不在身边,你不帮她帮谁?再说了,她买完这柴,回头红糖缺货,第一个给你送上门!”
老吴头看看林清秋,又看看王婶,终于点头:“行吧,你们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绕到后院,打开一间小仓房。里头整齐码着两捆松木柴,每捆都有半人高,松枝扎得结实,还带着淡淡的树脂香。
林清秋上前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干透了。”
“四块五一堆,不讲价。”老吴头说。
林清秋掏出钱夹,数出九块钱。王婶接过,直接塞给老吴头:“给,九块,两捆都拿走!”
老吴头接过钱,叹了口气:“你们这是抢在我前头啊……”
“不是抢,是救急。”王婶拍拍他肩膀,“等下回有货,我让清秋提前告诉你,咱们三家平分,行不?”
老吴头眼睛一亮:“这话当真?”
“我王婶说话,啥时候不算数?”她昂着头,“走,清秋,咱抬柴!”
两人合力把柴捆绑上扁担,一前一后抬着往回走。路上引来不少目光,有人好奇,有人羡慕,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哟,这退婚女还挺会过日子,连松木柴都搞到了。”
林清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王婶却不干了,回头大声道:“谁说她退婚就过不好?人家靠自己本事吃饭,比你们那些靠男人鼻息活着的强一百倍!”
那人立马闭嘴。
回到新院,两人把柴卸下,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林清秋又从屋里搬出几张旧席子,盖在上面防潮。
“这下好了。”王婶擦擦汗,“够烧一个月。要是再来两场寒潮,也不怕。”
林清秋递上一杯热水:“您喝口茶歇会儿。刚才说要我教您看清单,我还没说完呢。”
“对对对!”王婶一拍脑门,“快说快说!”
林清秋坐下,翻开本子:“其实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盯‘变化’。比如平时一毛的盐,突然有人压着不卖,或者供销社进货少了,那就说明要涨。柴火也一样,要是最近砍柴的人多了,山路脚印密了,那就是有人在囤。”
王婶连连点头:“有道理!我昨天就看见周老二背着大筐上山,还以为他是去挖药材呢!”
“那就是去抢柴的。”林清秋说,“还有,听广播的时候,注意有没有提‘支援建设’‘冬季取暖’这类词。提了,八成就要紧张。”
“哎哟,我还真听过!”王婶一拍大腿,“前天晚上广播里说‘加强能源储备,迎接寒冬考验’,我当时就纳闷,咋突然说这个?原来是冲着煤球来的!”
“对喽!”林清秋笑,“所以您也行,不用非得有本子,耳朵灵、心里细就行。”
王婶若有所思:“那我回去就跟刘婶她们说,成立个‘妇女信息组’,专门盯着物价、天气、供应,谁听到啥动静,立马互相通气。”
林清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您当组长,我当顾问,咱村以后就不怕缺东少西了。”
“那你得常来我家串门!”王婶拉着她的手,“我给你烙葱花饼,你教我写清单!”
“行!”林清秋爽快答应,“不过您得答应我,别把我能‘猜’的事到处说,免得惹麻烦。”
“放心!”王婶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王婶啥时候漏过风?连我男人问我今晚吃啥,我都说‘保密’!”
两人笑作一团。
正说着,忽听院外有人喊:“王婶!王婶在家不?”
是刘婶的声音。
王婶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刘婶急匆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不好了!供销社贴告示了,从明儿起,松木柴火限购,一人最多买一捆,还得凭票!”
林清秋和王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晚了。”林清秋轻声说,“我们已经买到了。”
王婶扬起下巴,得意道:“不光我们,还有全村人的指望呢!刘婶,你回去告诉大伙儿,别慌,咱们有办法!”
刘婶一头雾水:“啥办法?”
王婶神秘一笑,拉着林清秋的手:“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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